只是,当黏腻的白浊从她腿间缓缓流下,又被水冲走时,左斯尧不免有点惋惜。
洗好澡,韩舜帮她吹干了头发,又折返回卫生间。
左斯尧在卧室梳妆台前简单做完护肤,听见卫生间里隐约还有水声,便走过去看一眼,却见那男人正在洗手盆前,低着头,仔细搓洗她那件红色战袍。
左斯尧脸上一热,走上前说:“别洗了......扔了吧,反正也不会再穿了。”
韩舜手上动作未停,甚至没抬头:“不穿了,也不能扔。”
“为什么?”
“要珍藏起来。”
“......”
折腾一晚,看时间,竟才刚过十点。
韩舜拿起手机,“我去药店给你买药。”
左斯尧连忙拉住他,“不急,明天再吃,我现在要你哄我睡觉。”
韩舜只好应允。
次日,左斯尧睡到自然醒,睁眼时,身旁已空,她起身洗漱完,打开手机才看到韩舜发的消息——
【早上有会议,我先去公司了。厨房电饭煲里有牛肉粥,自己盛来吃。避孕药买好了,放在餐桌上。】
左斯尧走到餐厅,从塑料袋里取出那片小小的药片,她垂眸瞧了一眼,指尖轻轻戳开锡箔,拈出那粒白色药片,转身走到厨房,丢进水槽里,拧开龙头,水流哗哗而下,卷着药片去了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地盛了一碗牛肉粥,粥还温热着,她端到餐桌慢慢吃了起来。
左斯尧下楼时,大约十点。
推开单元门,刚走近自己的车子,却意外瞥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影。
一次微信上看到,一次对话中听到,她已记住了这人的英文名:Riley
常欣蕾原是站在楼栋不远处的公共健身器材旁,身影几乎融在冬日晨光稀薄的树影里。瞧见左斯尧后,她略一迟疑,接着便迈开步子,径直朝人走了过去。
昨晚她亲眼确认了她真的存在。陶阿姨没有对她撒善意的谎言,而韩舜,是知道怎么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来让她死心的,她曾经三番五次想进入他的私人空间,都被拒绝了,却有另一个女人轻易地占据,并自由出入,她汲汲以求的,另一个女人却轻易拥有,她的确不甘心啊,这份不甘心令她想再亲眼确认,凭什么?
“你好。”常欣蕾一边礼貌打招呼,一边快速扫过眼前的女人。
对方穿得又贵气又时髦,皮草短外套、及膝短裙、褐色长靴,手里拎着只LV水桶包,耳朵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常欣蕾暗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千金风”吧。那种有钱有闲的年轻姑娘最钟爱的打扮,精致、娇贵,带着些不谙世事的优越感,而这优越感多半建立在男人金钱的滋养上。
左斯尧也目光淡淡地扫过对方,嘴角一抹极淡的笑,“你好,有事吗?”
常欣蕾略作犹豫,还是开口:“打扰你了,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好啊。”左斯尧爽快应下,看了眼手机时间,“但我时间不多,最多一个小时。”
“够的,谢谢你。这小区边上好像就有家星巴克,我们到那儿吧。”
“可以。”左斯尧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我载你过去,上车吧。”
常欣蕾见她走向停在一旁的跑车,目光不由得一滞。
上了车,常欣蕾一路沉默,只是偶尔侧目看向身边娴熟开车的女人。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着昨晚撞见的那一幕,除了这张漂亮夺目的脸,她还看到了白色睡袍下,那双被红色丝袜裹着的小腿。
漂亮、千金风打扮、名牌包、豪车......每一样,都在加深她的刻板印象。
到了咖啡店,常欣蕾独自去点单。
等了一会儿,左斯尧接过常欣蕾递过来的馥芮白,微微一笑:“谢谢。”
她抿了一口后,抬起眼,目光落向对面许是正将自己视作假想敌的女人。
“没想到,他的审美还是逃不过绝大多数男人的一贯标准。”常欣蕾开口了,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左斯尧敏锐地听出来了。
她笑了笑,故意顺着问:“怎么了,所以,你对他失望了?”
常欣蕾微微错愕,她这个问题有点傻气,她像是听不懂好赖话一样,常欣蕾便也索性吐出那份不甘。
“有句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我以前觉得这话真可笑,现在却觉得也不无道理,正因为是少年,所以肤浅、低级趣味。”
左斯尧听得饶有兴致,又佯作一脸天真地追问:“你现在觉得他肤浅庸俗?难道以前他不是这样吗?”
常欣蕾被这句话勾起了些回忆,她眼神飘向路边光秃的枝桠。
“也许是我没看出来吧,以前觉得他很高冷,很理性,是个谦谦君子,甚至给人一种不近女色的感觉,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会喜欢的人,一定是有深度、有内涵的......”
话音未落,左斯尧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很清亮,却也很不合时宜,猝不及防地戳破了常欣蕾刚刚构建起来的叙事逻辑。
她霎时顿住,轻皱眉头,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边。
“不好意思啊,没忍住。”左斯尧收敛了些笑意,却毫不客气地直接点出,“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深度,没有内涵?”
常欣蕾被她突然的犀利攫住,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稳住心绪,迎上对方的目光:“不,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只是......觉得不服气。”
“怎么不服气?”
常欣蕾沉默了两秒,直白道:“为什么总是你们这样的女人摘取了果实。”
左斯尧眼波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明了,哦,是想摘桃子来了。
常欣蕾继续往下说,“我跟他在波士顿共事了三年,维持情侣关系两年,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一起讨论过技术趋势、机器人行业未来,也曾为了同一个项目鏖战到深夜,他十分认可我的专业能力,我也自信能给他的事业助力,如果两年前我跟随他回国创业......”她顿了顿,直直看向左斯尧,“那应该不会出现现在这样,我请你喝咖啡的局面了。”
“据我所知,你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才跟他在一起的吧?”
“不过,路还长着呢,谁站到最后也说不定。”
左斯尧听出这句话有挑衅的意味,却只是笑了笑,“你刚刚还说他肤浅,说他审美庸俗,怎么现在又遗憾跟他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呢?”
她问得一针见血,还笑盈盈的,常欣蕾终于认真正视她,忽然直觉,她不简单。
被人四两拨千斤地揭穿她左右脑互搏,常欣蕾在一瞬的难堪后,迅速重拾镇定,轻描淡写道:“我觉得这并不矛盾,看想要什么。”
看想要什么......左斯尧笑了笑,公允地评价说:“那你还挺坦荡的,比那些又当又立的女人强。”
“头脑清醒地为自己谋划,追求自己想要的,有什么错呢?”常欣蕾看着她,毫不心虚,反倒振振有词,“我没有想要做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我也瞧不起那些下三滥的行为,我只是说来日方长。”
“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料,是面子的料,还是里子的料,有的人能隐忍,也愿意熬,也许最后就真的熬出头了。”
就像香港的一个娱记,熬了十几年,不也逆袭成了女首富。她不相信不喜欢是不可逆的,况且,男人一时喜欢与否并不重要,单纯的喜欢不足以成为这些成功男人的择偶标准,熬到最后留下来的人,才是赢家。
听了她这番高论,左斯尧笑而不语,心想:真正的“里子”该是沉默的、隐忍的、不显露的,哪里是她这样明晃晃跑来她面前叫嚣的。
最后一句,常欣蕾语气笃定:“我准备接受舜一的offer,未来继续跟他共事,我也愿意把我多年的积累跟能力全部投到舜一,两年前我遗憾没能有长远目光,现在就当弥补遗憾了。”
左斯尧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挺好的,舜一如果有你的添砖加瓦,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常欣蕾愣怔地看着她。
她惊讶于她竟表现出这般格局,以及话语中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可一瞬过后,她又有所质疑,这是不是一种迷惑人的发言罢了?
她究竟是真不在意这场“宣战”,还是在故作姿态?
“一个人能这样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野心和阴暗面,甚至表达出来,其实挺难得的,虽然我不太认同你的价值观,但我欣赏你的坦荡。”
常欣蕾内心闪过一丝无措,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与烦躁,还有被俯视的不爽,她语气讪讪,“然而你的欣赏,对我来说并没什么意义。”
左斯尧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OK,那我就跟你说点有意义的吧。”
这一句,让常欣蕾面露疑色。
左斯尧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咖啡,放下咖啡杯,微微前倾,似笑非笑。
“你前面说韩舜,他高冷?他不近女色?怎么会呢,他闷骚得很,他跟我做爱的时候,每次都要把我全身吻个遍。”
她话音刚落,常欣蕾的脸色骤然褪尽血色,一片煞白。
左斯尧看着她凝固的表情,心里掠过一丝冷然的笑意:看我不膈应死你。
就算你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这句话,也会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永久地扎在你心口。
“你说他肤浅,我完全不觉得,他审美可厉害了,他的摄影作品曾拿过权威比赛的大奖,还被人高价买下版权呢,你说他低级趣味,那更是荒谬,他精神世界很富足,根本就不屑于征服女人来彰显自己的价值和魅力,他会的可多了,上山下海,都有涉猎,厨艺也可好了,哪怕再忙,也会抽时间下厨做我爱吃的番茄牛腩,他还很贴心,会帮我手搓内衣裤,他还很浪漫,说明年要跟我去悉尼跨年,在悉尼港的游轮上,等零点烟花绽放的瞬间,吻我……”
“够了。”常欣蕾声音发紧,打断道:“你不用再说了。”
左斯尧以胜利之姿靠回椅背,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儿。
常欣蕾脸色阴沉,唇线紧抿,像是拼命做着心理建设,尔后,双眼覆上了一层冰冷和坚硬,脸色也似乎过滤掉了方才的失态与难堪。
可以看出,她是那种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彻底溃败的人,就算内里已兵荒马乱,也会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强撑住。
也许换一件事、换一个场景,左斯尧会对这样的人生出几分敬意。
可谁叫她舞到她面前来。
她太急功近利了。
谁又没有阴暗面。
当她是软柿子啊。
左斯尧一念之间,起了捉弄心思,“我还有最后一句话,应该是你想听的。”
常欣蕾凝眼看她。
左斯尧弯起唇角,教唆道:“你不用有道德负担,不甘心,就去追,追到了,也是你的本事。”
常欣蕾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会怂恿人撬自己墙角?你不怕我真的付诸行动?”
“不怕,撬到了,就是你的。” 左斯尧拎起包,从容起身,引火烧身就引火烧身,她才不在乎。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祝你成功。”
常欣蕾愣怔,看着她轻飘飘离去的身影,又想着刚刚她的话,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