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皮肤黝黑的大汉盯着自己, 目光有如实质地将她从上扫到下。
目光中只有审视,像是审视一个物品那样。
看得俞非晚浑身难受,他们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 俞非晚觉得没有什么比装晕更好的办法。
她伸手抚上额头,“哎呀,头好晕啊, 我怕是中暑了。”
两眼一翻, 朝着图南所在方位歪倒过去, 确保自己不会摔倒在硬邦邦的地上。
如预期那样, 她准确地被图南接住, 鼻尖都是他清淡的竹香。
就是她现在穿着的这身粗布衣裳蹭得她的脸有点痛。
“怎么就晕了。”
“算了, 石头你先把她带回去让村长看看, 刚好你还未娶亲, 嘿嘿。”说完那人撞了撞图南的肩膀,发出意味不明的笑。
“不过, 她太瘦弱了些,一看就不能干活, 得你自己多调教一番。”
俞非晚不敢睁开眼, 怕被人发现她是在装晕。
心中却在想, 这什么人呐, 自己只是晕了而已!
兴许是图南现在这个身份的主人平日里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设, 他态度冷淡竟也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图南一边肩膀扛着俞非晚, 一边肩膀扛着柴火, 与那二人往山下的村庄走去。
俞非晚挂在他肩上,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晃荡着,胃部被顶得你难受,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分散注意力。
划分整齐的农田种着时令的蔬菜作物,田地中零星地有几个在劳作的妇女。
村庄中的房屋,多是原始的黄泥土墙面,屋顶是晒干的茅草,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村落,里面都是些普通的村民。
真实幻境会这么简单?
俞非晚不相信这个村子这么简单,眼角余光瞥见村子一角逸散出一抹微弱的红光。
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她不确定地想,那或许只是她被晃出来的幻觉。
前面二人突然停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图南,“石头,你家都快走过了,在想啥呢?” 男人手指着旁边一个简陋的屋子。
另一人眼睛微眯,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石头你……”
图南一脸疑惑地反问那人,“不是刘汉你说的要将她带去给村长看看?”
他抖了一下肩上的俞非晚。
一路走来,他默默听着这两人说话,大致弄清了他们的姓名,也大致了解了一些关于他们二人身份的信息。
稍微瘦高一些,嘴角有颗痦子的男人叫刘汉,他是村长的儿子,大概也会是下一任村长的接班人,在村子里算是有点地位。
一个稍微矮一些的男子,看着憨厚老实的男人叫王二,听他们谈话,王二的媳妇快要生了,让他快些准备坐月子。
图南在路上听了个大概,并没有听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只能先沉默着。
多说多错,少说话总是没错。
“我爹忙着呢,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他,这个就先关在你家里就行,你看着点,别让她跑了就是。”刘汉一脸无所谓道,语气十分平淡,好像经常做这样的事。
“你小子运气真好,出去砍柴,居然捡到这么一个漂亮货。”那个叫王二的人试图将手落在俞非晚耷拉下来的手臂上。
“行。” 图南说着快速转身,不经意间带着俞非晚躲过那人的手,朝着自己的破烂小房子走去。
王二手尴尬地落空,不自然地转了个弯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小子急啥,真是的。”
刘汉冷笑一声,“你快回去准备吧,我先回去了。”
图南将柴火堆在黄泥土墙边,推开并不牢固的木门,走到简陋的床边将俞非晚放下。
铺了一层厚稻草的床铺说不上软,俞非晚捂着被肩膀硌痛的肚子,这可真是一场酷刑,再来一会她可就真的要晕过去了。
到现在为止在这个村子,俞非晚还没有什么太违和的感觉,只觉得普通,还有一些贫穷。
不大的屋子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屋子里昏暗一片,墙壁凹凸不平,屋子里除了简单的桌椅床铺,并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家具。
说是床铺其实也不过几块木板搭在一起,她稍微一动就摇摇晃晃。
“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俞非晚望向图南,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她实在是习惯不了他变成这样。
“暂时没有什么发现。”图南坐到桌边的长凳上,差点一个仰倒,这长凳的一个脚缺了一截。
视线下移才发现,桌子也缺了一脚,用几块平整的石头垫着。
桌上放着的碗上还有几个缺口。
看来这个叫石头的家伙真的是很穷,家徒四壁说的就是这里了。
不过荒郊野岭都睡过,他不至于嫌弃这里。
“不知道豆蔻和有余在不在这里,这个秘境里面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人。”俞非晚揉着肚子,好奇地发问。
揉了一会,俞非晚觉得手酸,“图南,你帮我吧,好累的。”
“自己来。”图南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她的要求,要是平时他很乐意帮她,但现在顶着别人的模样,他不想用这幅度样子触碰她。
“石头!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怎么没有关在外面?”是刘汉的声音。
俞非晚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有不少人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细微的女子呜咽声。
俞非晚哐当一声倒在床上闭着眼撞死。
图南拉开房门,外面站着不少人,一个白须老者站在前方,刘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墙角一个简陋的棚子,看起来像是喂养牲畜的地方。
“石头,刘汉说你砍柴的时候遇见一个外面女子?”老者浑浊的眼珠盯着他。
图南大致了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一个憨厚老实话少的人设,推开门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浑浊的眼神越过他落到背对着众人躺着的俞非晚身上,看着她身上的衣衫若有所思。
“既然这是你带回来的人,以后就归你了。”
俞非晚听着这话,心中忍不住犯嘀咕。
正常的情况不是应该等她醒过来,将她送回家?怎么就这样决定了她的去留。
“五娘,给这个姑娘喝药。”刘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身旁一个粗手粗脚的魁梧女子。
“交给我,保准叫这姑娘乖乖听话。”
五娘手中的端着一碗药,朝着屋内走去,图南手扣在门板上,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冷冷地看了那个五娘一眼,见她粗黑的手指扣在俞非晚的下巴。
他突然觉得有些忍不下去,但无奈于俞非晚一直在悄悄给他打手势,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褐色的汤药被灌入俞非晚口中,不少药液从她嘴角溢出,打湿了她的衣衫。
俞非晚半睁着眼,看着眼前变了模样的豆蔻。
还好人变了模样,但身上的气味不会变,每个人的气味都不太相同,经常相处她自然也能记住并分辨他们的味道。
她扣着自己下颌的手看着用力,其实并没有让她不舒服,她手中的药也被掉包过,被换成了一颗辟谷丹化成的水。
现在还真是喝水就喝饱了。
“喝完以后,不要在人前说话。”豆蔻低声道。
豆蔻看似粗鲁地将这一碗‘药’喂完,在她脸颊上按了三下,将俞非晚往床上一推,抬着空空的药碗给村长看。
白须老者满意地点点头,高兴地拍拍图南的肩膀, “石头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一会她醒过来,你带她在村子里到处走走熟悉一下。”
图南低头应了一声,待到那老者走后才将手从门板上拿下来,门板上赫然四个深深的指洞。
老者离开以后俞非晚才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小心地张望。
图南阴着一张脸走过来,用手将她下巴上药液擦去,“为什么要喝?左右不过是一个幻境,直接打破就是。”指尖在她下巴上游移,微凉的指尖强硬地扣着她的下巴。
俞非晚能清楚地感觉到图南的不开心,他说的要打破幻境是认真的。
她仰着脖子解释道,“你打破幻境哪有你说的这么轻松,到时候你肯定会受伤,我不想看到你的受伤。”俞非晚说得很认真,清亮的眸子固执地望着图南的眼睛。
图南叹了口气,肩膀都无力地耷拉下来,还是他不够强,她才需要这么瞻前顾后。
“刚刚,那个五娘是豆蔻,不然我也不会喝那个汤药的。”俞非晚看他不太开心,解释道。
“豆蔻,你确定?”
“当然,我确定,刚才那一定是豆蔻,她晚上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再一同商议。”俞非晚挣脱图南扣着她下巴的手,粗粝的指腹划过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图南眼眸一暗,身上一阵光华闪过,周围闪过扭曲的波动,四周的空间顿时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好在片刻之后这波动就被稳住,而图南恢复他本来的样貌。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样一出去就会被发现的。”俞非晚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袖。
“无妨,只有你能看到,其他人看到的我还是幻境中的那个模样。”图南低声解释。
他算是发现了,自他变成那样,俞非晚看向他的时间就大幅减少,她不喜欢那个模样。
“笃笃——”
“石头,村长让我和你一起带着你媳妇在村子里逛逛。”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打开门,那人果然没有发现图南的变化,热情地拍了拍图南的肩膀,视线则落到她的身上,那人不住地打量她,带着探究与好奇。
“嗯,好。”图南简短地回答他。
那人看着与图南很是熟悉的样子,揽上图南的肩膀,“你小子都有媳妇,还是这个闷葫芦样,真是没意思,也不知道我李四的媳妇什么时候来,不过我已经在村长那里交了定钱,想必也快了。” 话音刚落,他将手中绳子递给图南,“拿去捆着吧,别叫她一会跑了。”
图南拿着麻绳默不作声,李四看不下去又拿过他手中的麻绳,数落道:“你是不是不会,真是没用。”说着他拿着麻绳就朝俞非晚走过来。
直接就往她脖子上套,那个架势像是对待一个牲口似的。
俞非晚旋身避开他手中的绳套,警惕地看着他。
李四在看到她的脸时愣了一瞬,神色有瞬间的恍惚,脸一下就涨红了。
图南一把拿过他手中的麻绳,在俞非晚手上系了一个松松的结,“这样就行了。”
李四在俞非晚的注视下磕磕巴巴道:“行,就这样。”
石头这运气怎么这么好,在山上砍柴都可以捡回来这么一个仙女似的人,看一眼他都觉得心痒。
这可比村长带来的那些好看多了。
这个村落约莫有两三百户人家,算是个大村落,他们现在所住的位置在村口不远的地方。
俞非晚看起来实在扎眼,一路走来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手中牵着用麻绳牵着一个姑娘,绳子的另一端紧紧地系在那个姑娘的脖子上。
看那个姑娘的打扮,她应该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里,是从外面落入幻境。
她看见俞非晚激动地大叫起来,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不停地流泪。
发髻凌乱,衣服也被扯得松松垮垮,脸上还有一个硕大的巴掌印,看起来好不可怜。
“石头,也带着你媳妇来认门?”那一口大黄牙,头发稀疏的男人大笑道,目光猥琐地落在俞非晚身上。
图南只是点点头,简单地应付一声,不想与他多说些什么。
“哭哭哭,老子的福气都被你哭跑了!”耳畔低低呜咽声让他觉得心烦,在俞非晚的对比下显得更加明显。
他转身就得给了她一巴掌,白皙的脸庞被这力道打得侧向一边,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女子愤恨地看着那个男人,她自生来就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现在竟被这样一个普通男人打成这样,这赤日秘境她不想再待了,就算是有什么好东西,她也不想要了。
大不了出去之后自行闭门思过,她现在可顾不上什么宗门任务。
被紧紧捆住的双手艰难地摸向系在腰间的玉牌,女子用力将玉牌捏碎,一脸解脱地等着被传送出去。
只是等了许久,眼前依旧是那个暴虐丑陋的男人,那布满硬茧的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前拖行,“贱人,还敢挣扎。”
女子感到一阵绝望与惶恐,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她没有被传送出去。
俞非晚与图南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捏碎玉牌的举动,见她没有被传送出去,他们神色同时变得凝重起来,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不知名变故。
“汪顺,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再打下去,都时候谁帮你干活。”李四劝阻他,主要是觉得就这样在外面打人看着不太好。
俞非晚一言难尽地望着眼前这几人。
那个被打的女子一脸祈求地看着她,俞非晚只能举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麻绳。
不是她不想帮,而是她爱莫能助。
汪顺松开手,握紧手中麻绳,用力地拖拽着那个女子离开。
看着这一幕李四有些感慨,“还是你小子运气好,遇到一个脾气乖顺的,要是你也遇上那么一个不安分的就惨了。”
俞非晚回头看向那个女子,忍不住叹息,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这都是些什么人。
旁边一户院门打开,跑出两个小男孩,就那么一瞬。
俞非晚看见那院中茅草搭着的简陋棚子下面,有一个怀孕的妇人,脖子上有一个铁环,被铁链系在一旁。
与那妇人对视的一瞬间,她只看到了无边的麻木,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心脏被这毫无生气的麻木狠狠撞了一下。
那两个小孩好奇地围上来,不客气地对俞非晚评头论足。
“石头叔,这是你媳妇?这么瘦能生孩子吗?”
“等我长大,我也要让村长给我找这么漂亮的媳妇。”
两个小男孩叽叽喳喳,像两只烦人的麻雀,小小年纪说起话来一股爹味。
……
将整个村子大致逛了一遍,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俞非晚拖着酸痛的脚在床上坐下,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这个村子太可怕,太奇怪了。
她现在算是知道了,那屋外的棚子不是什么养牲畜的,那是用来养这些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媳妇。
这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更奇怪的是,她在村子里走了一下午,只见过年幼的小男孩,一个小女孩都没有见过。
这个村子里只有男人,和一些带着铁环的女人,年幼的和年老的女性都不存在。
她不敢细想她们都去了哪里,这里的人对待女人的态度,就像是一个物品,可能地位都不如家中的牲畜。
她现在只要想起下午与她对视的那个女人的眼神,她都还是难受,心脏闷闷地疼。
夜幕落下,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连一点虫鸣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吓人。
俞非晚恍惚地坐着,看着桌上燃起的油灯,看着焰火闪烁。
一只大手落到她的头顶,“不要想太多,这不过是个幻境罢了。”图南低沉的声音响起,将她拥入怀中。
可这是真实的幻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啊。
俞非晚在心里补充,她就是被环境感染,一时间多愁善感罢了。
双手用力环住图南劲瘦的腰,深嗅他身上的味道,心神逐渐安定下来。
“这里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她捏碎玉牌没有被传送出去。”俞非晚埋头在图南怀中声音闷闷道。
图南眼神晦暗,赤日秘境在他记忆中应当是几年后的事。
只是现在不知为何突然提前,看来记忆也不可尽信。
是他太过轻信自己过往的记忆了,是他自大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些大宗门现在肯定比你更慌,不必担忧。”图南轻轻抚摸俞非晚柔滑的头发,爱不释手地摩挲。
真到了绝境,不论如何他都会护她周全。
二人静静拥抱着,交叠的影子落到泥墙上,像是一幅隽永的画卷。
有几颗小石子从窗户外扔进来,打破这一室的寂静。
俞非晚看了看完全黑下来的天,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豆蔻动作敏捷地从门外窜进来。
俞非晚探头出去四处看了看,整个村庄都被笼罩都一片静谧之中,这个时间只有几乎还零星地透出昏黄的灯光。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只有你,有余不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