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光洒落下来, 轰鸣的雷声响过后,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鼻间浮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点白梅香气。
简念陷入男人的怀抱里, 感知到了不同于她的温度, 透过薄薄的家居服衣服传输过来,紧紧贴着她。
心跳声鼓动着, 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的身体比她大好多。以前还是清清瘦瘦的,清隽的少年, 现在手臂环住腰背,就完全将她拥进了怀里。
简念此刻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他现在是26岁的成年男人了。
她有点懵地眨了下眼, 下颌抵着他的肩, 手臂张在半空,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怎么忽然抱她?
“陆准?”她疑惑出声。
男人下颌抵在她颈侧。简念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洒落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热热的,拂动发丝挠得有点痒。
听到她的声音,他低低“嗯”了一声, 嗓音微哑。
环在腰上的手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些, 身体靠进沙发里。
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刚的失控只是错觉,语气温沉。
“抱歉,吓到你了?”
简念看着他透着白的脸,再加上刚刚感知到了的滚烫的呼吸,很明显能看出来就是生病了。
生病的人都会很脆弱。她以已推人,有了猜测:“你是做噩梦了吗?”
毕竟她生病迷糊的时候也做过这么丢人的事,抱着余青青不撒手。
男人掀起眼皮看她, 漆黑眸子浓深沉郁,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轻嗯了一声。搭下眼睫,语气淡淡的。
“是做了个噩梦。”
“好了,你回去……”陆准正说着话,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沙发一重,女孩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过去,女孩坐在沙发里,铺了铺睡裙,拿了个抱枕放在腿上。
然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纠结。又过了许久,两手搭住他的肩。
陆准怔愣。
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下来,脑袋枕在了抱枕上,侧躺下来。
她手搭在他后肩,慢慢吞吞的,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拍着,动作不算很熟练。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开始哼歌。
陆准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
“……用来哄孩子的?”
正仔细回想着生病那晚,余青青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简念,听到这话一顿。果然是像在哄小孩啊。
她面色尽量冷静,含糊开口,“差不多吧。”
但人和人之间果然是有差距的。
余青青把生病的她哄睡着了,她把自己哄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女孩拍着他肩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脑袋一歪,倒进沙发里睡过去了。
陆准起身,转过来,沉静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更瘦了。下巴尖尖细细的,脸上也没什么肉,身上还都是伤。
拿掉腿上的抱枕,陆准手臂穿过腿弯,轻轻把女孩抱了起来,走进卧室床边放下,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安静了许久,垂着眼睫,遮住了眸底神色,指节轻轻触碰了下她手腕垂下的红绳。
……
简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外面暴雨已经停了,不过还是阴天,光线雾蒙蒙的。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现状。
她又一次被陆准带回家了。而且这次是26岁的,完全陌生的陆准。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的女声温和。
“简小姐,您醒了吗?”
简念揉揉脑袋,嗯了一声。昨天她好像在客厅睡着了,怎么回来的?
门开了,阿姨走进来,将要换的衣服放在她身边。
等她洗漱完,扶着她下楼。
楼下客厅里,男人正坐在沙发里看文件。穿着冷肃的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下颌冷白,黑眸淡淡。
听到声音,抬起眼。
隔着距离,对上视线,简念微微一顿。
即使昨天已经看过几次他现在的模样了,现在的陆准给她的感觉还是很陌生。大概是她还没有适应时间过了七年的缘故。
听昨天那个司机叫他陆总,他现在好像也有了自己的公司了?
是和之前工作室的朋友一起开的吗?
“还好吗?”
男人放下文件,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嗓音温沉问。
简念沉静目光从他眼镜上挪开,轻声回:“还好。”
“要出门?”她问。阿姨给她拿的明显是外出的衣服。
男人起身,随手拿上了沙发里的西装外套,嗯了一声,“去医院做个检查。”
阿姨扶着她出门上了车,这次前排的司机不是昨晚那个人了,换成了个中年男人。气度冷沉的男人也绕到另一侧,坐进来。
车启动,出了曦园,行驶在路上。
隔音挡板降下来,车厢内格外安静。
简念也没在意,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以前也是这样,他一直话很少,除了些必要的日常生活问话外,没跟她闲聊过。
“他平时对你怎么样?”身旁的男人忽然出声。
简念愣了一下,眨眨眼,他?从她死而复生到七年后,遇见的只有余青青。
他去雾城找她的时候碰到余青青了吗?
简念想了想,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有时候挺好的,有时候又不太好。”
陆准目光下落,看了眼她腿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膝盖上结着血痂。
过往的经历还在调查。他顿了顿,继续问,“你来淮市,是想离开他?”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简念点点脑袋,“是的。”
“就算他再来求你,你也不会回去了?”
“?”
简念有点懵,余青青来求她回余家铺子吗?
先不说余青青会不会这么做,她回去干嘛呀?她又不可能在糖画铺子待一辈子。
简念不解,但老实道:“不会回去了。我在淮市有想做的事。”
她还想在淮市安顿下来,想办法考美院呢。
简念睨向身边的男人。他问的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他不应该先问问她怎么诈尸回来的吗?
他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吧。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
难道是不好意思直接问,想先开个头,再接着深问?
简念这么想着,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问题。
然后就这么等了一路。
到了医院下车,他也没再问。
简念:“……”
……
“去一楼窗口拿药,再去那边缴费就行。”
接过医生开的单子,林易揉了揉眉心,走出门。
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这几天奔波忙碌,整天熬夜加班,又接连出差,到底还是撑不住感冒了,胃也不舒服。
医院长廊里不少人经过,林易脑袋昏昏沉沉的,低头回着女朋友关心的信息。
【嗯,开了药了,这就回去休息。】
收了手机抬起头,忽然看见了不远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诊室外。
……他也生病了?
林易收起手机,正想上前打个招呼,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上面坐着个年轻女孩。
本来没在意,目光落在女孩的面容上,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瞳孔微缩,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大。
……
进了医院,简念本来以为只是给脚踝简单做个检查,却没想到验血、ct什么都做了,从外科到内科,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个遍。
就这么检查了一下午。
简念:“……我好像只是摔到了,扭伤了脚?”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检测报告一时半会出不来。身旁的男人坐回车上,语气平静,“有内伤也说不定。”
简念:“……”
她就说七年后的陆准更气人了。
简念闷头盯着窗外,倚着车窗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曦园。
车停下,简念睁了睁迷糊的眼睛,等着阿姨出来扶她回去。
影子挡在眼前,男人朝她伸出手,温声:“下来吧。”
简念一怔,掀起眼,疑惑:“怎么不让阿姨过来了?”
男人语气平和:“她家里有事,请了几天的假。”
“……”好吧。
简念盯着眼前的手看了两秒。指节修长,肤色冷白,关节透着淡淡的粉。
她微微别开眼,慢慢伸手,故作随意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牵过手。最多是他抓着她的手腕,还会隔着衣服。
触感……有些奇怪。
他的体温是比她高的,温热的,手很宽厚,比她大很多。掌心相贴,她微微顿了一下,就不适应地想抽回去。
男人却忽的指节一收,抓紧她的手。
“慢一点。”顺势扶着她下了车。
简念也就没再找到机会把手抽回来,一路上安静地走着。
直到相贴的那只手温度将她冰凉的指尖完全染热,她已经适应了温度,到了沙发,他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
冷空气涌进手心。
男人将外套放在沙发上,温沉的声音落下,“晚饭想吃什么?”
简念坐进沙发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指尖:“……都可以。”
“好。”
男人轻轻应了声,解开领带丢在沙发上,松了两颗扣子,锁骨冷白。
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清瘦有力的手腕上,泛白的红绳也露了出来。
简念盯着那截红绳走了神。
他现在还戴着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也有一条红绳,不过她的这条红绳上多了个银月亮。
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对情侣路过,穿着情侣衫,就随口问了句:“我们不用这么穿吗?”
陆准就给她戴上了这条红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这个就够了。”
……那时候不太懂,并没有在意。
后来在听到他朋友的话后才明白了,他其实并不是喜欢她,带她回家只是因为他人品好,为了还家里之前资助他的恩情。
因为她觉得他不再是她的家教老师,两个人没有关系了,她不愿意跟他走,所以他才随口说是男朋友。
名义上的男朋友。实际上他除了照顾她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守着分寸,连手都没有牵过。
简念忽然心口觉得有点闷,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面对着桌上泛着热气的菜,也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吃着。
男人将盛着汤的小碗放在她面前,嗓音温沉,“这次应该不会很咸了。”
简念掀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次带她回家,也还是因为还恩情吗?
脑子里的答案告诉她,是的。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性子虽然沉闷,话少,但从来不会生气。他的朋友有很多,高中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和他玩,都在说他人好。
大学的朋友,还会因为怕她耽误他创业,而联系她,花钱让她不要再麻烦他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当她的家教老师的时候耐心沉稳,从不会训斥她。当她的“男朋友”的时候,除了和她亲近,什么都会帮她做,仔细照顾着她。
所以他才不会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就像他七年前没有问过一句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才破产一样,始终恪守着分寸,礼貌而疏离。
“……”
简念低着头,默默吃完了饭,放下筷子,“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好。”
陆准盯着她看了几秒,温声应了,“我扶你上去。”
简念往后躲开了他的手,拿起了一旁的拐杖,“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起来的时候练了练拐杖,现在可以一个人走了。
男人神色微顿,黑眸微微沉了下来。
简念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一节一节上楼,走了上去。
进了卧室,坐在床边。
还没坐一会儿,男人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药箱和冰袋。
昨天冰敷还是医生来的,简念有点疑惑:“家庭医生呢?”
“休假了。”男人淡淡回。
“……”
今天是什么日子?
简念倒也没怀疑过他的话,噢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脚踝忽的一凉。
是被手指触碰的感觉。
拖鞋掉在地上。
简念抬眼,看到男人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捉着她的脚踝抬起,放在膝盖上。黑色西装裤被她踩出了几条褶皱。
另一只手拿着冰袋,裹了毛巾,轻轻贴着踝骨。
西装笔挺的男人就这么低垂着眼,帮她冰敷着。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凸起的喉结和冷白锁骨。
……又是这样。
为了还恩情而照顾她。
简念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别过眼,看着窗外。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着,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会帮你离婚。”
……他在跟谁说话
简念一愣,扭过头来,眨巴眨巴眼。刚好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温凉的指节圈住她的踝骨,眼前男人眸色很深,像是夜中海洋的平面,漆黑一片。
他显然是昨晚病没好,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目光沉郁又安静,轻声继续。
“你不是想留在淮市吗?可以把孩子接过来,我会照顾你们。”
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