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雨幕昏沉, 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灯光将淅淅沥沥的雨水显出形状。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远处的街道。
伞柄抵在肩头,简念抬起头, 透过伞沿, 看清了不远处站在雨幕里的男人。
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不久前也是这样,她坐在老旧的单元门口等着, 看到手机的消息,一抬眼, 毫无防备看到随意穿着冲锋衣的少年站在眼前。
可眼前的人和他不像。
西装革履,透着淡肃冷沉,模样看起来很成熟, 也很陌生。
除了刚刚的一声, 再也没发出声音, 只是站在雨幕里安静地看着她。
漆黑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目光晦暗的、沉郁的,隔着雨幕,好像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让她有点不适。
……七年不见, 他就没什么想说的?
不对。
他们早就分手了, 没有关系了。
而且在他那里, 她早就死了。现在看到她估计就跟看到鬼似的吧, 没吓跑就不错了。怪不得只是站得远远地审视。
简念抿了抿唇,不想理他,伞沿往下压了压,挡住了自己的脸。隔绝了那道视线。
肚子好饿。忙上忙下跑了一天,早上只吃了个包子。
简念翻了翻包,掏出个塑料袋,里面黄油纸包着鲜花馅饼, 是余青青塞进来的。
油纸包放在腿上,简念抽了张纸巾,捏了一枚鲜花饼,咬了一口。
玫瑰花馅的,好像还有点百合的味道。是余青青唯一能做得好吃的饭,据说是小时候爷爷就经常给她做。
雨幕里,一道脚步声慢慢走近,站定在了她面前。
简念又咬了口鲜花饼,嚼嚼嚼,抽空抬起伞沿看了一眼。
眼前的男人单膝半蹲下来,和她平视,漆沉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她。
也不说话,就盯着她瞧。
雨还在下,就这么过了许久。
看得简念都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前的女孩坐在路沿上,头顶的红伞透过一点路灯的光,昏黄氤氲的,照在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雾的梦境。
琥珀眸子看着他,叼着鲜花饼,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含糊地出声。
“……你想干嘛?”
听到她的声音,他终于有了反应。
迟缓的、慢慢地抬起了手。
指尖朝她的脸靠近。
女孩腕间的红绳忽的一晃,银月亮反射路灯的光,恍了一瞬。
她身体后退躲开了他的手。
雨水落在脸上,像是从梦中惊醒,反应过来,他指节也倏地缩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眼,对上了女孩的眼睛。那双从来沉静无波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微微瞪大,像是不可置信。
简念的确不可置信。
她松开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咬了半截的鲜花饼。
……她都这样了,他还要抢她的吃的?
简念又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男人,这次仔细打量着。
没有打伞,就这么淋在雨里,黑发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苍白阴郁的易碎感。乌沉沉的黑眸就这么盯着她,像被遗弃在雨夜路边淋湿的小动物。
……看上去是有点落魄。
没想到他七年后混的这么惨。
油纸包里还有三枚鲜花饼,简念纠结了一会儿,慢吞吞把油纸包递过去,“只能给你吃两个。”
她真的很饿。看在他以前照顾她的份上,最多分他一半。
眼前的男人却并没有接,只是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雨还在下,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淅淅沥沥的雨点连珠串般打在伞上。
简念将油纸包放回腿上,把伞撑起来,遮在他头顶,奇怪出声。
“陆准?”
这次眼前的男人终于有反应了。慢慢出声,声音很轻。
“你平时就吃这个?”
简念往嘴里塞完剩下半截鲜花饼,拧开剩了半瓶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出声。
“也不是吧,这个很难做的,偶尔才会吃一回。平时吃点炒菜、面条什么的。”
“……”
夜深降温,一阵风吹过,裹挟着雨水吹在身上。
简念倏地打了个喷嚏,抖了下身子。
男人站了起来,温声说:“先跟我回去吧。”
简念一顿,微微别开眼,慢吞吞说:“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远处的黑色宾利动了,朝这边行驶了过来。
男人黑眸看着她,嗓音温和:“你要找的那些人都不在淮市了。太晚了,你一个人住酒店不安全。”
简念有点疑惑,他怎么知道那些亲戚都不在了?
而且他知道她在找他们?
她这么想着,问出声。
对方漆沉的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平静的问,“简念,你觉得我是刚好路过这里么?”
这片地方老小区荒废,路上空空荡荡,没有路人经过。
简念:“……”
怎么感觉七年后的他更气人了?
简念用力咬了口鲜花饼。不过他不是恰好路过,还知道她在找亲戚,那就是说……他在找她。
……就因为昨晚那通电话?
可是正常人接到死了七年的人打来的电话,不都应该害怕么,他怎么那么平静,还来找她。
思索间,远处的那辆黑色宾利已经开到了眼前,停在两人身边。
是那辆上午在客车上看到的,开往雾城的车。
……他还去了雾城找她?
主驾驶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英男人,撑着伞,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简小姐。”
徐鹤礼貌打了招呼,绕到后座开了车门,“请。”
附近街道荒凉,没人没车,自己就这么去找黑旅馆说不准还会再次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跟他回去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简念抿了抿唇,没有跟自己过不去,收拾了一下包,撑着伞站起来。
脚踝疼的厉害,简念忍着疼,慢吞吞上了车。
车厢里浮着淡淡的白梅香味,光线昏暗。男人从另一侧上来,坐下。
见两人都上了车,徐鹤也收了伞,坐进主驾驶里。
一边启动,一边稍稍抬眼看了眼后视镜。
男人在雨里淋了很久,身上已经湿透了,西装透着深色的痕迹,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跟在陆准身边几年,他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疯……嗯,他在心里给自家老板换了个委婉的形容词,不冷静的样子。
今天这一天的行程可以说是诡异,先是一大早莫名其妙查一个电话亭的固话,再从淮市跑到雾城调全城监控,再……最后找到一个女孩。
徐鹤目光稍稍转移,落在了后座的年轻女孩身上。
是昨晚在雾城路过时,在路边看到的那个。那时候他还见陆准盯着人家瞧。
没想到这才一晚上过去,就想法设法给人家带回车上了。
嗯……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圈子里这种事并不算少见,徐鹤淡定。
徐鹤收回目光,手扶着方向盘,温声询问:“陆总,回哪?”
平时倒不用问,都是回曦园,陆准下了班都住那。不过现在那里头不还有一位住了几年的女主人么。
后座的男人淡声。
“曦园。”
徐鹤淡定的神色一僵。
他静了两秒,又问了一遍:“陆总,您是说去淮水区的曦园吗?”
“嗯。”
徐鹤:“……”
徐鹤也有点凌乱了。
在圈子里这么多年,他倒是见过不少养几个女人的,那些老总都这样,但都是安排不同的住处,从没见过养在一块的。
他手指慢慢敲着方向盘,冷静下来,找回思想。
或许,是之前那个腻了?
黑色宾利行驶在夜色街道里,回到灯火通明的热闹街区。车厢里格外安静,没人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简念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车窗倒映出男人的影子,靠着车窗坐着,和她中间隔着距离。
这会儿倒是感觉有点熟悉了。之前他接送她上学时也是这样,两人都不说话,一路无话。
对他来说是过了七年,但对简念来说,只是过了短短一周。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潮湿逼仄的楼道里,随便穿着件黑t的少年,背着她避开杂物上楼,走进空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她对于现在的陆准很陌生。
她对他了解的一直很少,以前就只知道他大她一岁,是她同校的学长,跟朋友有个工作室。现在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周里,再次醒来,身边所有信息都在告诉她已经是七年后了,她接受了,却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真切的感受到时间真的过了七年。
他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黑色宾利驶进淮水区曦园,简念抬起眼,看着雨中安然静谧的花庭和不远处富丽堂皇的别墅,怔了怔。
……这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车停下,主驾驶的徐鹤解开安全带下车,撑伞绕到后面给简念开门。
“简小姐,到了。”
简念下车,脚刚落地就一顿,慢吞吞下来站直身体。
身旁男人出声,“脚扭了?”
简念嗯了一声。
“稍等一会。”他温声说。
过了一会儿,花庭里走出个保洁阿姨,过来搀扶着她,走进别墅,“简小姐,小心一点,慢慢来。”
徐鹤有点奇怪,这种事还要找个佣人来做么?
不过他谨记职场准则,什么都不多问,神色平静,“那陆总我就先走了。”
简念也愣了一下。
被阿姨小心扶着走,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融入夜色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冷然侧脸上。
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闷闷别过了眼。
进了别墅,阿姨扶着她坐在沙发里。
男人叫了家庭医生,拎着药箱凑上来,蹲下,替她检查着脚踝伤势。
室内的光线明亮通透,照在女孩身上,清晰地看到她的样子。
陆准目光落在她身上。
头发乱乱的垂在身后,几缕粘在脸上,脸色透着苍白。除了扭伤的脚踝,膝盖上还结着一块痂,细白小腿上布着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眸色陡然深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又在雾城生活了多久,监控里只查到了她一个人坐车来淮市的身影。
但他想起了昨晚的那通电话。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染着哭腔,小声地说。
“……家里老公总是酗酒,还会打我,孩子也一直在哭。”
“……”
脚踝的伤要冰敷,不能乱动再二次扭伤。医生给她绑上了绷带,配了拐杖,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处理完离开了别墅。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念看了他一眼,浑身还湿漉漉的,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出声:“不去换个衣服么?”
陆准抬起眼,黑眸看了她几秒,终于动了,起身去换衣服。
简念扶着拐杖试了一下,太难用了,索性丢掉,扶着沙发沿蹦蹦哒哒地去了洗手间。
等她出来,正要回沙发,刚好看到男人站在门口,毛巾掉在沙发边。
她问:“你要出门吗?”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忽的一顿,朝她看了过来,发梢还在滴着水珠。
“……”他像是松了口气,黑眸平静下来,又走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嗓音温和问,“晚饭想吃什么?”
简念下意识想报菜名,目光落在穿着一身冷灰家居服的男人身上,看着他成熟冷然的侧脸,又顿住,慢吞吞道:“都可以。”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上桌,都是些她以前常吃的菜。
简念坐在桌边,盯着那盘话梅排骨,有点走神。
她身体不好,以前有次生病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他就做了这个,酸酸甜甜的,炖的很软烂。
简念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面色淡淡的,微垂着眼睫,遮住了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漆黑眸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温和问:“怎么了?”
“……没事。”
简念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咬了一口。
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
她实在不清楚现在的他在想些什么,她可是实打实的死在了七年前。
按理说他应该害怕她才对,却一直这么平静,还把她带回了家。
“太晚了,其他房间还要收拾,你就先睡这间房。”
阿姨扶着她上了二楼,男人将换洗衣服放在床上,语气温然:“我就在外面,有哪里不舒服可以喊我。”
简念慢吞吞“噢”了一声,小声道:“谢谢。”
男人一顿,倏地抬起了眼。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冷白灯光在眼下打上一层阴翳,那双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简念和他对视着,不解,“怎么了?”
“……”
缄默了半晌,他说,“没事。”
“晚安,早点休息。”
他关上了门离开,只剩下简念一个人,安静下来。
不是……他怎么一句话都不问?
至少问一下她怎么死而复生的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看到一个死在七年前的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反应也太平静了,甚至有点诡异。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她七年前死了?这也不太可能吧。
想不通,简念揉揉脑袋,坐在床边。
这间房显然是他一直住的卧室,整体装潢冷灰色调,透着清冷的气息。床头柜上花瓶里还插着几枝白梅,淡淡的香。
简念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的衣服上。
是条粉白色的睡裙,拿起来,还有干净的内衣裤,是她的尺码。
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跑来跑去,简念也累到了极点。
躺在温暖柔软的床上,陷在被子浅浅的清冽气味里,简念脑子里还想着捋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意识却很快就昏厥了。
“轰隆——”
窗外雷声轰鸣,简念被吵醒,迷迷糊糊坐了起来。下意识想看向地铺的余青青,闻到熟悉的清冽气味,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家。
屋里空调开的好闷,下暴雨的天气,皮肤上有种潮湿的黏腻感,不舒服。
简念借着朦胧的光线,扶着墙走到窗边,想开窗透一下气,拉了两下没拉开。
窗户锁死了。
算了,还是去喝点水吧。
简念找到拐杖,生涩地用着,开门慢慢走出去。
二楼也有个小客厅,和观景阳台连在一起,巨幅玻璃外雨夜昏沉。
走了几步,窗外一白,照亮屋内。
她忽然看到身旁沙发里有一道黑影,男人正靠着沙发,手背搭在眼上。
“轰隆——”
雷声接踵而至。
男人放下手,睁开了眼,黑眸刚好看到出门的她。
黑暗里,那双眸子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目光沉郁。
他盯着她,淡声问:“你去哪?”
简念夜视能力不太好,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声音。
“渴。”她说,“有水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看到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声窸窸窣窣,“闭眼。”
简念闭上眼睛。
“啪”,灯亮了。
简念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男人正提着玻璃茶壶倒水,倒了半杯,递给她。
“晚饭的时候看你喝了很多汤,没想到还会渴。”他说。
“嗯。”
简念捧着杯子喝了两口水,老实地说,“有点咸。”
陆准:“……”
他靠着沙发,半垂着眼,低沉嗓音有点沙哑,“抱歉,太久没煮了。”
简念喝完了水,感觉活过来一点了,舒了口气。
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脸色有点病态的苍白。听声音也有点哑。
简念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生病……”
话还没说完,男人倏地偏头,往后躲开了她的手。
简念的手一下落空,停在了半空。
简念:“……”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从再见面起一直躲着她,避免和她产生肢体接触。
在车上的时候靠着车窗,和她远远隔着距离,下车、上楼的时候又叫阿姨来扶着她。
简念抿了抿唇,收回了手,往后退开。
不想理他了。
拿起拐杖,转身就要离开,杖尾却被茶几倏地绊了一下,眼看着身形不稳就要摔倒。
——手腕忽然被温冷的指节抓住。
刚刚还坐在沙发那端的男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在他搀扶下,简念站稳了身体。
简念松了口气,但看到是他扶的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无端的烦躁,抽回手。
“我回去睡觉了。”
抽不开。
男人修长的指节圈住了她的手腕,在她抽回时不仅没有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的腕间戴着一条褪色的红绳,和她手腕红绳映在一起,颜色浅淡泛白。
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没有消散。
简念用力抽了几下都没收回手,奇怪转过身,琥珀眸子看向他。
头顶冷白的光线照着,她看到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浓稠的、沉郁的,却很安静,这种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眉眼。
简念有点愣,慢慢出声。
“陆准?”
“砰——”
茶几上的玻璃杯被粉白睡裙带落,摔在地上炸开。
窗外雷声轰鸣,雨声淅沥。
毫无防备的,眼前的男人手腕用力一拉,将她紧紧拥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