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见不到一颗星辰, 头顶被一团浓厚的云雾遮住。
隔得太远,顺着风声俞非晚只能依稀听到有人呼喊着,什么发动了之类的。
俞非晚想起刚来的时候得到的消息, 王二的妻子快要生产了,所以今晚这个动静是她?
村子里乱了起来。
豆蔻现在的身份是村子里的村医五娘,她应该会被叫去接生, 看来今夜去祠堂是碰不到她了。
等到面前的路再次恢复平静, 已经过去了近一刻钟。
俞非晚探头探脑地从墙角往外看, 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走出来。
这模样一看就是个新手, 畏首畏尾。
满脸都写满了心虚。
而图南就不一样, 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神态自若。
“大胆一些, 我已经探查过, 该走的人都走了。”图南扯住俞非晚的衣袖,将她带入怀中, 温热的体温将她包围。
明明已经是夏日,这里的夜却还是有些寒凉。
图南的体温总是比她高许多, 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凑近他。
本来想推开他, 但被他温暖的体温一蛊惑, 她也就这样一起贴着走。
图南长长的手指顺着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两个人漫步在宽敞的村道上, 若不是时间不对, 气氛不对, 这也算得上是个浪漫的夜晚。
或许是她的错觉, 祠堂那边的红光较之前看到的时候,好像变大了一些,那个红在荷叶中显得分外邪异。
俞非晚心里有些不安,这红光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
村中暗流涌动, 暗处不知有什么在暗中酝酿。
前面的道路中,突然一人横冲直撞而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大肚子孕妇艰难地跑过来。
看见他们二人像是看见了救星,直愣愣地就撞了上来,倒在他们面前。
孕妇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俞非晚的裙摆,她的手上满是伤口,有新的也有旧的,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沾在俞非晚鹅黄色的裙摆上,将裙角绣着的迎春花染上一抹鲜艳的血色。
“救救,我,的孩子。”妇人捂着肚子艰难地说着,黑夜中她的眼睛很亮,满是希冀地看着她。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妇人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像是一支即将燃烬的烛火,落下一地烛泪。
妇人嘴唇嚅嚅,声音像是一阵飘渺的风,神色哀戚,“是了,在这里怎么会有人帮我。”
眸中远处的红光还在扩大,幻境给出的提示他们还没去查探,眼前这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孕妇倒在这里,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这不过是个幻境,俞非晚这样劝自己。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眼前这个妇人也是虚假的,不过是记忆中一个幻影罢了。
任务重要,不该为了这个妇人耽误。
等到幻境结束,这一切就会化为乌有。
脑子一时间冒出两个小人在掐架,一个说救,一个说任务重要。
纠结了好一阵,心里打了一架又一架,终于俞非晚还是握上了她的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那只手瘦的只剩下一层皮,枯瘦的手握着没有一点分量,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握着一截树枝。
抬眼看去,她身上单薄的衣服也只够蔽体,干瘦的身体上,嵌着一个高高隆起肚子,看起来十足地怪异。
在她们两只手相触的那一刻,妇人眼中迸发出灼热光芒,那光亮几乎将俞非晚灼伤。
远处的零碎的脚步声传来,若是再站在这路上,他们几人一定会被发现。
脚步声逼近,俞非晚甚至还能听到那些人的小声骂嚷,似乎在心烦于为何这妇人大晚上也不消停。
按照脚步声,来寻这孕妇之人,约莫有十来个,他们绝对不是对手。
俞非晚不费丝毫力气就讲地上的妇人拉了起来,干瘦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
“走,我们先回去,你别怕。”俞非晚揽住妇人。
她在止不住地发抖,像是一根伶仃的树枝正被狂风吹拂,不知何时就会被折断。
图南向来对俞非晚有求必应,他对于其他的事都没有什么好恶,这世间一切对他而言只是过眼云烟,他不爱这个污浊的世间。
但现在独独只在乎一个她。
图南将手搭在俞非晚的肩上,移步便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小院外,幻境无声地波动一番。
慌忙推开院门进去,俞非晚余光仿佛看见旁边户的院门内闪过一道黑影。
但旁边户的灯火早已熄灭,都应该已经睡下了才是。
不待她再思量,怀中的瘦弱妇人裙下突然晕出一滩水渍,她痛苦地捂住肚子,但她却死死滴咬住嘴唇,不敢泄露一点声音,这里的也实在太安静,一点声音都很是的明显。
俞非晚一时间手忙脚乱,她那里见过这种的阵仗。
生孩子这种事,现在该做什么啊!!!
血腥味渐浓,妇人的表情逐渐痛苦,俞非晚慌乱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俞非晚求助地看向图南,却只见他也乱了手脚,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只不过他们二人半斤八两,谁也没资格嘲笑谁。
慌乱之下,俞非晚也只得将妇人扶进屋中,安置在刚修好的简陋床铺上。
或许是见他们不懂,夫人只能艰难地一点点教他们。
“烧些热水……”
图南立马避让出去,在屋外烧水。
屋内俞非晚除了安慰她之外,也做不了其他太多的事。
断断续续忍痛吸气声溢出屋外,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妇人之前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现下也还算是有经验。
她用力咬紧口中的布团,抑制自己的声音,头上青筋鼓起,汗如雨下晕湿了床单。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声微弱的婴孩哭声将将响起又被母亲伸手捂住。
屋中没有点蜡烛,俞非晚却觉得夜色中,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像是带着一层光晕。
“是个女孩。”妇人像是早就知道一般语气平淡。
“只是生在这个地方真是苦了你了。”她怜惜地蹭了蹭婴孩的脸。
干枯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面庞。
妇人脸色一变再变,神情逐渐变得坚定,将孩子递给俞非晚,“求你,带她离开这里,在这里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手中的婴孩还带着鲜血,小小的一团,红通通,皱皱巴巴像一只没有毛的小老鼠。
俞非晚吓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根本不敢触碰这个脆弱的小东西。
她太小了,连哭的力气都似乎没有,感觉一碰就会破碎。
“你可以自己带她离开,我不会告密的。”俞非晚连忙摆摆手,不敢接过她手中的孩子。
妇人闻言苦笑一声,“如果可以我也想离开,但我已经油尽灯枯,我走不了,但希望我的孩儿可以走出去。”言语间一抹水色滑落,无声地落入床铺间。
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俞非晚犹豫片刻将自己的衣衫脱下裹住婴儿。
“抱歉,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不过你可以等几日,等事情了结,到时候我一定帮你。”
妇人摇摇头,“不是我不想等,我没时间了,现在不离开,等事情败露,等待她的唯有一个死字。”她望着怀中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孩,脸颊轻轻地蹭了蹭。
俞非晚不忍心打扰她们,出去抬了一盆热水进来,让她们擦洗一番。
头脑一热帮了这个妇人,眼下的情形有些复杂,他们不可能天衣无缝地藏起两个大活人。
更何况这妇人看起来一看就是偷偷跑出来的,等到发现她不在,搜查起来更是难以藏匿。
尽管如此俞非晚也不后悔。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我恳求你,就算是将她带到外面的山林也好,让她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个村子就好。”妇人祈求地看着俞非晚。
她知道这两人中,虽然是那个男子更强,但其实二人中占主导地位的是眼前这个女子。
他们既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帮助自己生下孩子,就证明他们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或许她可以将事情如实相告。
“我是从南村祠堂趁乱离开的,他们在祭炼邪兵,那东西就快成了。”妇人冷不丁地放出这样一个惊天大消息,俞非晚愣了好久,才最终反应过来。
“邪兵?”俞非晚喃喃重复道。
“姑娘信我,我没有骗你。”妇人的声音急切起来。
“你知道这村中为何不见女孩?”
不等俞非晚回答她就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里出生的女孩都会被投入火中,烈火焚烧,成为他们口中那所谓神兵的祭品。”她还记得那人说话时那一副能成为祭品是他们荣幸的模样。
令人作呕,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干的是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什么劳什子神兵,需要用鲜血去淬炼,用生命做祭品,如此邪恶。
俞非晚想过一万种这里没有女孩的原因,但也还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原因吧。
俞非晚打量着这个妇人,从她的说话谈吐来看,她原本的家庭应该还不错。
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况,还能这样不折不挠地为自己的孩子争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你怕是还隐瞒了些什么,不一次性说出来,我们凭什么为你冒险?”图南在门外实在听不下去,当即推开门走了进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可不是俞非晚那么好糊弄的人,南村祠堂那样重要,必然看守严密,她一个孕妇能从那里跑出来实在是有些蹊跷。
“我……”妇人迟疑片刻,心中有千头万绪,但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