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咏文是最先瞧见梅生的。
但看见梅生站在门口, 并没有要即刻说话打断院里闹剧的意思,他便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上前, 只是一味的压着寇大。
兰生她们倒是上前了,但她们同样也没有与梅生多言,只是站在她的身边, 尊重她的决定。
李豆腐和闵婆子已经从这头打到了那头,滚了满身的雪水混污泥了。
至于莽子和闵婆子的那些儿女?
因着莽子年纪小的缘故, 闵婆子的那些儿女没好意思对他下手, 只是一个劲儿的阻拦他想要去将李豆腐扯开的手。
偏偏做这些的时候, 还要避开肃着一张脸站在一旁“观战”的杨铁娘。
一堆人,可谓是滑稽了。
梅生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狗咬狗一嘴毛的可笑场景,听着李豆腐和闵婆子在缠斗之余互喷沫子的推卸之语, 莫明想到了师父严娘子与她说的——忮忌你者多有恶言, 不予理会则沸沸如烧开之水, 泼冰亦不止, 迎面击破则如恶犬互扑, 反而作壁上观。
虽说她知道事情原委的时间略有些迟, 来替她出头、点破的是家人, 而不是她自己。
但这么看着,倒也生出些作壁上观的感觉。
“……老虔婆!老杂毛!老贱妇!看我不挠死你……”
“……小浪蹄子!合该绞了舌头的鹦哥儿!老娘给你洗洗嘴……”
两人总算是滚到了院门前, 在撕扯的正起劲儿的时候,一个倒着、一个正着, 瞧见了面容淡淡,虽还是平日里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浑身上下多了一份坚毅和沉着的梅生。
梅生的一双眼就那样看着她俩,就像是在看什么笑话似的。
两人即刻不滚了, 就这样依旧是方才撕扯着的动作,就这样呆呆地看向梅生。
“闵婆婆和李婶婶这是打完了?”
被两人这样眼巴巴的盯着,梅生略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两人那眼巴巴的眼神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
让梅生觉得,自己要被算计了。
原本想让两人起来之后再说话的念头一下被掐灭,梅生抖了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几张纸,扯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看来是打完了,那边能听我说一说了。”
她垂眸看着地上还没有起身的两人,认真极了。
“处处听见两位为我安插的那些可笑至极的罪名时,我便先翻了书。诽谤非议至死者,先断舌,后流放;诽谤非议至伤者,杖八十,徒一年;诽谤非议至受其害者无法生活者,杖三十,苦役三月。”
听着周围人的倒吸气声,梅生的语调平缓。
“近几月里,知府大人命人全城普法,我深怕自己记错,专门翻了书……也不知闵婆婆和李婶婶,是不畏律法、知法犯法,还是觉得,我是个软性子,没胆子告去衙门,更没胆子弄出叫你们收不了场的事情?”
师父多次与她说过,律法是极其好用的,且衙门里头总有官爷想要那些瞧着并非格外宏大的政绩。
遇到事情时,但凡与朝廷律法沾边,且其中并不会叫自己受苦的,总要用一用的。
她这话,也算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虽没有蠢兮兮的将“我要按照律法受点伤去告你”说在明面上,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缠成一团的李豆腐和闵婆子愣住了。
知府大人叫人全城普法的事儿,她们自然是知道的。
且那是在明姐击鼓告状后立刻有的,因为只是普法,并没有人硬性要求且检查下头这些百姓的学习成果,像李豆腐和闵婆子这样的人,也就图个新鲜的去听了一回,之后便再也没去过了。
更是在闲扯的时候非议,说官府小题大做。
这么些年,普通老百姓有几个知法知礼的?这日子不也过的好好的嘛!
她们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需要懂得律法的一天。
梅生说的那些,她们也是头一次听。
但她们并不认为梅生是在骗人——祝家那一家子,这一年来,找官爷、去衙门告状也不止一次了。
且她们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梅生虽然温温柔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她婆婆是“虎罗刹”杨铁娘,她亲姑妈是长了一张利嘴、敢说敢干的明姐啊!
闵婆子先一步松开了爪着李豆腐的手,并趁其不备,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在地上滚了个圈儿,自己倒是爬起来了。
“大娘,婆婆知道错了,你可万万不要告官!”
祝家的娘们,身上似乎都是有些邪性的。
她年纪大了,这些年安稳日子过久了,将年轻时候的那点子事情全都忘完了。
也就是方才突然想起来,祝家除了明姐这个直接告官的,以前还有一个比祝明姐更利落、更凶猛的呢!
那老秀才祝鼎宁的同胞姐姐祝持玉!
头一个丈夫家想要害她,被她告到官府去,那一家子后来都在文州府过不下去,早早搬到别处去了!
“真的是这李豆腐娘,她胡咧咧的造谣,婆婆这嘴啊……”闵婆子狠狠的给自己嘴巴来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的手干不干净:“嘴碎,爱跟人闲扯,话赶话、嘴皮子赶嘴皮子的瞎接了几句……婆婆真不是故意的!”
说着,她还踢了一脚暂时没能够爬起来的李豆腐,脸上堆满了笑。
“婆婆家有一块儿时新的细麻布料子,红底儿百蝶纹样的,与你赔罪如何?”
闵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可不想如同梅生所说的律法里头那样受罪。
那里头,最轻的都要挨板子、做苦役呢!
她这般年纪了,日子且富足和乐……她是真的悔恨啊……当时为甚要扯那个闲话呢!
虽说那红的亮眼、百蝶纹样的细麻布料子是她攒了许久的钱,买来给她马上进门的大孙媳妇当见面礼的,平白给了出去,她也肉疼。
可心里头的肉疼,和躯体上的肉疼,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她这下眼巴巴的瞧着梅生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恶狗瞧见珍馐的晶亮了。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李豆腐听见这话,看向闵婆子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因为门对门的原因,她是常与闵婆子来往的,不然也不会恁般早的与闵婆子聚在一块儿扯闲。
所以,闵婆子口中那块儿红布,她也是知道一二的——足足要了闵婆子半贯钱呐!
那半贯钱可是足贯的一半,足足五百文!
她虽因豆腐做的好被人叫做李豆腐,可这甜水巷附近,做豆腐卖的人家又不止她一家,又不是人人、日日都要买豆腐的。
五百文,若是生意好一些,她得卖十天豆腐才能赚得!
若是被旁人抢了生意,那边得十五天!
她家全靠卖豆腐,寇大没什么手艺,早年苦力做多了伤了腰,现在一直是给她打下手,偶尔去码头找点不那么伤腰的活儿。
加之又送了莽子去学手艺……
如今家里头原来攒的那些钱,早就只剩下五贯了。
虽说五贯钱瞧着是不少,但莽子大了、寇大偶尔要吃药……
她一边咒骂着闵婆子假大方,一边真的后悔说那般闲话到祝家的婢子面前了。
“我……”
这会儿不说话不好,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就怕一个不小心,许出去叫她肉疼的东西。
嘴巴上头犯忌讳的人,哪里会是什么心思能够全然藏在心底的。
也不说李豆腐的全副心思都摆在脸上,至少她的心思,梅生是能够瞧出来的。
“我可不要赔偿。”
梅生笑了笑,说出来的话,叫那些看热闹的只觉得不解,叫这两个已然没有了形象可言的长舌妇人松了一口气。
——不要赔偿?那便能大大的节省一笔,这下无论什么,也都是能够答应的了。
“不要赔偿……那大娘你要什么?但凡说出来,婆婆没有不应的!”
闵婆子的反应是最快的,差不多是梅生将这句话儿说完,她听清楚了后,便直接脱口而出了。
见闵婆子又抢了先,心中觉得两人已经不是朋友、之间的关系已经断裂的李豆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忙接话:
“好大娘,你说,婶婶也是答应的!你知道的,婶婶家不如你家的……豆腐摊子也不怎么好……”
她不仅说,还卖起惨来。
但没人对她的卖惨有所动容。
“你家不如人家,你便给人家家里头的小娘子造谣啊!”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这个时候,无论这人有没有信谣传谣,混在人群里头喊这么一句话出来,也是没有人能够管得了他的。
李豆腐只觉得声音听起来分外的耳熟,但却分不清、记不起是哪个,气的脸更红了。
梅生轻咳一声。
“我要两位将这甜水巷从头走到尾,每一家每一户的去澄清谣言,直到这谣言在甜水巷里头毫无踪迹,在外头也传不起任何水花。”
这一句出来,两长舌妇人脸色直接僵住了——事情的确是好办的,但也实在是太过丢脸了些。
若是全然按照她说的做的话……
作者有话说:
哈哈,明天不上班,下午喝了抹茶一点不困,我还在码,且看我还能码几章出来在想,一会儿能不能被我捉到夜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