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子虽然只叫了一声“娘”, 可未尽之言,大家伙儿都能听得出。
李豆腐自然也能听得出。
可若是她想要认错、道歉的话,那也不会顶着害怕, 对着杨铁娘这个心中排行第一的煞星没话找话了。
在与莽子有来有回的对峙起来之前,她只听见了兰生的声音,没料到杨铁娘这会儿也能在外头——毕竟, 她早上与闵婆子说完闲话之后,可是专门打听过的, 今日腊八, 为了多赚钱, 杨铁娘带着二儿媳妇胡香娣到铺子里头忙活去了。
且想趁着节庆大赚一笔,不会早早回来的。
她本想着,外头的兰生吆喝累了, 迟早会回去。
等兰生回去了, 她再找机会把那些话再传得广一些, 到时候她把事情往闵婆子身上推一推, 再跟那温温柔柔得祝梅生卖个惨!
到时候, 顶多就是挨杨铁娘一顿呲, 不会受皮肉之苦。
可如今……越过杨铁娘的胳膊, 李豆腐瞧见了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子,头发糟乱还捂住屁股的闵婆子……
呸!真是个没用的蠢东西!
她都没有开门, 是叫杨铁娘踹了门进来的!
她倒是好,连守着门不开都做不到, 巴巴的出来挨打了!
瞧瞧,自个儿像是挂了彩的素麻布不说,家里头人瞧着,也是被迁怒教训了, 一派惨兮兮的模样。
但这可不是她能管的。
“你这孩子,丁点眼力见都没有!咱们家的腊八粥都在厨房里头呢,娘要给你杨婆婆端碗粥、拿块儿糕出来,跟堵墙似的挡我的路!”
躲是躲不掉了,她且去趟厨房,借着这个时间,琢磨下等会儿的话要怎么说!
人一多,她脑子就容易僵住,往常转的飞快的脑瓜子便就转不动,也想不出好话糊弄。
动手推着莽子,李豆腐像是没事儿人一般。
可是,莽子没有按照她想的那样,将通往厨房的路给她让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嘴是不能够将眼前的娘给说通的,干脆寄希望于“不走开”这三个字上头。
“娘,我不爱读书,但也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意思摆地分外分明,就是叫李豆腐自己承认说了坏话、办了坏事儿,然后再老老实实的道歉,将这两唇瓣子一嗑造出来的谣给澄清了。
——他和筠生是兄弟,最是清楚,祝家不是不讲理的人。
错事儿做了收不回来,但只要道歉的态度诚恳,努力的将谣言给澄清喽。顶多就是挨杨婆婆一巴掌罢了……大不了,那巴掌他替他娘挨了就是。
略略僵持了一下,瞧着李豆腐大有一种不为所动的意思,他又突然想起以前住在甜水巷的张家那个偷东西被罚去做苦役的张四郎,以及小胜那在城外做苦役的爹。
虽然他不大懂律法条文什么的,也不甚清楚他娘犯下的口业在衙门会不会被判刑。
但这都不妨碍他拿这些话来吓唬与他一般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得几个字的亲娘。
他压低了声音,用充满紧张感的语调攻击着李豆腐那颗本就有些惶恐的心。
“娘,你莫不是想要去西山做苦役?那运木头、搬石头的活计,你能做得了?我师父可说了,那边做苦役回来的人,少说得脱层皮!”
他的目光更加坚定了,单单从他那双眼里头,便能瞧得出,他不会让步。
蠢儿子!蠢出生天的孩崽子!
李豆腐的脑瓜子已经全然不转了,胸口堵了一股子气儿,叫她只想骂儿子。
这时候,没说话、没动作、专门给李豆腐留了点喘息时间的杨铁娘说话了。
“梦发完了么?”
左手拿的大扫帚在地上一杵,右手中的剁骨刀晃了晃,在雪日不算特别耀眼的日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
“别不认,闵婆子都招了,说我家大娘的那些话,全都是你这个饶舌精先起的头!什么克不克的,也都是你先出的口!李六梅、李豆腐……你是打量我家人都是好脾气么?”
一边说着,一边往李豆腐的跟前走,吓得李豆腐连连后退。
“杨婶子,这都是误会!”
杨铁娘比她高、比她壮,这么走近来,她没一屁股坐地上,已经是很有勇气了。
不过,杨铁娘说的那些话,她也是入了耳的。
闵婆子且在她能瞧得见的地方呢!
那些话里头,有的是她干的,有的却不是。
这会儿想要自己脱身,自然是要全往闵婆子头上丢。
“杨婶子!你是知道我的……莽子和筠生玩的好,我咋可能胡咧咧呢?都是闵婆子那老贱妇!”
手指着闵婆子,火气也起来了——死老太太的,可真是把罪过推得干净!
“闵婆子先说的林翠改嫁又怀上了娃娃的事儿,她与我说,你家大娘命不好,十来年没能添个弟弟,我顺着她的话说,后来她又胡咧咧到了你家双杏面前……”
李豆腐是个爱饶舌的,但也是个在祸事临头时,能生出半分的急智,将说话的技巧给品出来,做到避重就轻的。
她这话说的,全然是真话,只是少说了有关于她的那一部分罢了。
闵婆子在被杨铁娘一脚踹开门揪出来打了,又被祝咏文拿着剁骨刀追着跑了,更是被兰生拿那从芙生厨房案板上捡来的韵姜糖砸了脸后,的确在“认罪”的时候,将一部分容易被再打一顿的锅扣在了李豆腐的身上。
可她也没料到,还能像李豆腐这么说的。
别瞧着这话说的,好似老实的很!
人都是会就这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便开始无边无际的联想的。
照李豆腐这说法,她原本说的那句“祝家大娘命不好”,便可以对应外头传的“祝家大娘命里方克亲人”,那句“十来年没能添个弟弟”,便能对应“克弟弟”……
天神奶奶啊!
“李豆腐!你又再弄什么鬼!说个话都遮遮掩掩的,摆明心里头有鬼呢!”
她就是个爱说人长短的老婆子,的确是扯了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且有的说得难听了些……
可说人家克亲!
早上在祝家买来的那毛丫头双杏面前,李豆腐秃噜嘴将那些话说出来,她转头便与李豆腐说了,不能那么说一个年岁还小、连亲都没议的孩子啊!
当时给双杏那毛丫头塞糖,是因为那句难听的那丫头听见了。
她怕那丫头说不清楚,回头告诉了杨铁娘,杨铁娘上门来打她!
塞完糖归家后,因忙着腊八,她没再出门。
还是兰生叫骂的时候,她才知道,外头的流言多了个“克亲”啊!
“我给那个叫双杏的丫头塞糖,是以为你嘴秃噜说错话,那话着实不好听,叫杨铁娘听见要完蛋!结果你把祸暗戳戳的往我身上推!”
一时间,火气上了头,闵婆子是脸也不疼了、屁股也不疼了,有杨铁娘在的屋子也敢进了,一瘸一拐的冲着李豆腐便去了。
狗咬狗一嘴毛,闵婆子嘴碎但不毒,哪个嘴毒杨铁娘还是晓得的。
外头她大儿子正因不好教训女人,扯了打酒回家的李豆腐她男人寇大教训呢!
她好不容易才夺了祝咏文手里的剁骨刀来。
屋里头,先叫闵婆子与李豆腐打一顿也好。
家里头这么多人都知晓了这件事儿,除了今日也没停了启蒙教书、抄书的祝老爷子和祝秉文外,家里头人来了一小半。
杨铁娘估摸着,哪怕芙生、筠生和兰生都没有与梅生说,梅生这会儿应当也知道的。
这边这般的闹腾,估摸着也快过来了。
有的道理和场子,她们这些长辈能与她讨回来;但有的事情,还是需要梅生来结个尾。
这大半年的时间以来,梅生也可谓是经历颇多,也改变、进步了颇多。
杨铁娘心中坚信,她家大娘心中有数。
等人来了,这件事情才算是进入了结期。
杨铁娘往旁边站了站,将空地留给已经扭打在一块儿的闵婆子和李豆腐。
两人也不管地上有没有雪水,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就从站着打,转变成了滚成一团扭打在地。
而闵婆子显然是娘们打架中的好手,哪怕年纪比李豆腐大许多,也能够将李豆腐打得哭爹喊娘。
“喊个屁的爹娘!你爹娘坟里头知道你这么个狗德行,定是要午夜回魂,朝着你追魂索命!”
闵婆子冲着李豆腐脸上啐了一口。
李豆腐挣扎着反唇相讥。
“我呸!还午夜回魂……还追魂索命……你南戏班子的戏看多了吧!老杂毛!”
短暂的争吵了一番过后,在地上滚得更加起劲儿了。
莽子虽然觉得娘做了错事儿,但也不能瞧着自个儿的娘被打得脸上带血印子,赶忙想要上手帮忙——起码将俩人分开。
但被闵婆子牵连,挨了一顿教训的闵婆子儿女哪能干看着啊!
心里埋怨是心里埋怨,自家老娘在打架这事儿上面吃了亏,便是他们这些做儿女的不孝了。
一窝蜂的,全都进来帮忙了。
“杀千刀的寇大……在哪儿……哪儿游神呢!”
混乱的场面造就的便是李豆腐的哀嚎。
梅生到的时候,听见的是李豆腐这句喊,瞧见的是她叫喊中的寇大被她爹爹打得鼻青脸肿还连连赔罪。
捏了捏手里头拿着的纸,她莫名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她应该……等这热闹场面结束,一切都平静下来,能听她说话的时候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