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镇林家, 林翠坐在长凳上头抹眼泪,冯招喜喋喋不休的训斥着她。
“……呆头笨脑的蠢东西,老娘这么聪明的脑瓜子, 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货,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他要走,你就不会拦么?拦不住他, 你就不会把祝梅生那个贱丫头控在手里么?才十岁的贱丫头,个儿还没你高呢, 难不成你还控不住她么?你孝敬孝敬我这个娘, 关心关心银娘这个弟妹, 带点东西回来,有错么?这难道还成错了……”
冯招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出来,人也没有闲着。
她舍不得点烛, 所以扯着一家子人在院子里头或坐或站着, 自个儿来来回回在林翠的眼打转儿, 时不时的拿手在林翠的额上戳上一下, 或者是胳膊上拧上一把。
恶狠狠的模样, 好似林翠不是她生的一般。
林翠支支吾吾, 老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缩头缩脑的,瞧着便窝囊。
冯招喜瞧她这样子, 心里就来气。
“你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怪不得杨铁娘那个虎罗刹更喜欢胡香娣那个油嘴滑舌的婆娘呢!”
冯招喜最是知道如何戳林翠这个大女儿的痛楚的。
“生儿子比不过那胡香娣,连生女儿也比不上!上回我可是瞧了, 祝家那二娘、三娘可护着她们娘了。你生的那个呢?如今怕不是将那姓严的当亲母了吧?糊涂蠢性的东西!”
没有儿子、女儿如今比不上之前那么亲近、比不上胡香娣……
这些都是林翠心里的刺,也是林翠以往和冯招喜这个亲娘抱怨过的话儿。
那时候冯招喜安慰她、教她,如今冯招喜那这些话刺她……
林翠原本通红的眼眶更红了,抹眼泪的帕子也停在了脸颊边, 一动都不动了。
她嘴唇颤抖着,眼睛盯着仍旧在打转的冯招喜,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像是堵了块石头似的,声音半天没出来。
而在一旁拿着面小镜子,“嘶呼、嘶呼”瞧自个儿被耳珰尖头挂烂的耳朵的银娘这时候插言了。
“大姐姐可不就是糊涂蠢性么?办个事情,还能拖泥带水的,自家的东西,连主都做不了,叫我耳朵受这般大的罪!”
说着,她瞪了林翠一眼。
“我可是给你们林家生了金孙的!平日里还说什么大姐姐最是孝顺,我瞧着,连林红都比不上!林红至少生了两个儿,不会牵累的我家桂儿和梦儿日后不好说亲!”
祝咏文扯了她耳朵上的银耳珰,又抢了她脑袋上的银梳子,她心里且不痛快呢!
她可不管那东西究竟是谁的,到了她手里,戴到她脑袋上,便就是她的。
叫人恁般抢了去,她不敢对着抢东西的人如何,却是敢对送东西的人大肆讽刺的。
“长子长媳,呸!笑话!真不如林红!”
在林家人的教导下,林翠一直自得于她比林红这个妹妹听话、孝顺、是个好女娘,心中更是万分瞧不上除了年节外,从不往娘家送一分一毫的妹妹林红的。
“银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林红是什么东西,一个没脸没皮、无孝无悌的小娼妇,我可是你大姑姐!”
在祝家,她觉得自己不如弟妹胡香娣体面,曹三巧也比她更顺畅,肚里怀着娃娃,有望得个儿子的。
在林家,虽说冯招喜和银娘两个会给她脸色,但林长谷这个爹、林承祖这个弟弟,都说她是个好姐姐,桂儿和梦儿两个侄女也说她是好姑姑,连耀哥儿都说喜欢她,皆认为她比林红强多了。
她自得的便是她比林红好,全然听不得银娘的话。
瞪着一双眼,这会儿腰板也做直溜了,瞧了一眼银娘,又委委屈屈的去看林长谷和林承祖,指望着这两人说句公道话。
只可惜,俩男的像蚌壳,嘴巴不撬不开,全然没看他。
倒是从斜侧面兜头盖脸的被砸了一把瓜子皮,紧接着就是一口唾沫上了脸。
“我呸!你是个什么阿什物?还敢瞧不上我!”
是林红,方才闹哄哄,完全没人发现,她们一家子没走。本来是在瞧热闹玩,谁曾想,这几个水蛭般的娘家人说着说着,牵扯到她的身上了。
尤其是林翠,还敢扣屎盆子骂她!
她可是个暴脾气!
“她们骂的,只一句骂你没错!呆头笨脑的蠢东西!你去看看,谁家做娘做成你这样,刻薄自个儿肚里生出来的。大姐夫也是倒霉,娶了你这么个被林家教坏了脑子的。我可听说了祝家老两口,还有大姐夫,疼梅生的很,早早计划着给梅生招赘。就你个蠢货,替人供养儿子,不怕被敲骨吸髓!”
光骂是不解气的,她还伸了手,在林翠的肩膀上狠狠的戳了一下,戳的她坐不稳。
“我瞧今日大姐夫气狠了,听说上回就送你回来探了将近一月的亲,这回怕不是要休妻吧?”
嘲讽的笑了两声,见林翠竟是转了软趴趴的性子,想要来打她,往后一退、将自家官人往前一扯,自己藏在了后头。
“你……你胡说八道!”
林翠也就打过梅生,这次相对林红动手,也是气上了头。
林红的官人在前面一挡,瞧着这个话都没说过两句、颇有些凶神恶煞的妹婿,她那点胆子又缩了回去。
“官人他性子好,定不会恁般无情的。”
祝咏文年轻时虽偶有犯浑的时候,但成婚十年多来,对她是常有温存、颇为宽容的。
他也常与她说日后怎么样……
她不相信,祝咏文会舍得不要她……
“你就是胡说八道!”
林红藏在她官人的身后,林翠瞧不见她,只能拔高了声音怒吼。
街坊四邻不久前才被打发走,院里这会儿冯招喜没有说话,是分外安静的。
她这么一嗓子,在这安静的院中,便显得分外刺耳。
隔墙邻居家的院里,传来了搬东西、靠墙的动静。
冯招喜不转了,伸手便在林翠的脸上来了一巴掌。
“你吼什么吼?她是个昏涨玩意儿,带着男人孩子,只想着看娘家的乐子没错,可她哪一句说错了?”
冯招喜指着林红一家,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后,目光死死的钉在了林翠的脸上,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没搞定你官人便拿来的东西,你不会提前与我们说么?现下好了,林红那贱丫头说的也没错,指不定祝家就要休了你呢!这可不成……这可不成!”
说到这儿,冯招喜的心里慌起来了——林翠回到林家不是什么大事儿,还能充当老妈子使唤,做做粗活,让她闲适闲适,叫银娘有空再怀上一胎。
但若是被休回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休回来,名声就坏了,能不能再把她给嫁出去还是小事儿,若是影响了桂儿和梦儿嫁人,那就不美了。
桂儿和梦儿两个,一个快十岁,一个快八岁,眼瞧着是要说亲的!
她前些时日才打听了,镇上郭员外家想要给病弱的儿子聘个年纪相仿的娘子,早些过门享福呢!
郭员外家给的聘金,可是有足足五十贯!还不要求嫁妆妆奁必须丰厚。
她可是拖了冰人递了诚意的!
还有刚出生的婷儿这奶丫头,出生第二日,镇上长喜酒庄梁老板家便派婆子来问过了,愿不愿意将姐儿送去梁家当童养媳,日后愿意供她耀哥儿读书科考的……
她与官人商议过了,家里不缺这么一个女娃娃,打算等过了满月送去的。
若是家里有个被休的姑妈……她是真怕这事儿黄了!
“官人,你说怎么办啊!”
冯招喜爪着两只手、满脸惊慌的看向林长谷。
林翠感动极了——她娘果然还是在乎她的!她比林红那贱蹄子强多了!
她也目露期待的看向林长谷。
林长谷留了一把长须,方才便一直捋着,这会儿动作停了,瞧着是挺“仙风道骨”的。
他沉吟片刻,嘴唇动了。
“有哥在家呆着不像样,明日一早将她送回祝家。咱们家书香门第,眼瞧着便比只有个老秀才、老童生的祝家好……他家是舍不得断了咱家这门亲的!”
话说的分外肯定,旁边一直充当哑巴、摆设的林承祖得意的昂起了头。
祝家大儿不擅读书,一头扎进酒楼当账房;三儿只喜木工,无所事事不成样;唯一一个读书的二儿却是个倒霉鬼,指不定等他成了举子进京赶考,那倒霉的祝老二还没能进秀才试的大门呢!
他爹说的不错,祝家定是舍不得他们这么好的亲家的!
林长谷的话,算是给了林翠一颗定心丸。
她即刻便不慌了。
“爹爹说的是,只要我回去好好说,事情会过去的。”
她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回到祝家之后,要如何将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抬眼瞧了眼冯招喜——就算她想不出,还有娘呢!娘最是会说话了!
只是,计划是远赶不上变化的。
“什么过去!什么舍不得!”
林家的大门被从外头推开了,祝咏文的声音也飘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他的人出现在林家众人的眼前。
原是他们直接赶来了双溪镇。
在林翠惊慌的目光中,祝咏文字句清晰。
“我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