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的大门上一回遭这种罪, 还是在……记不起来的很久之前。
这年头,一扇结实的、能当作院门的木门可不便宜,就算是自己做, 也难寻祝家大门这么好的木料——祝家如今这扇大门,可是祝秉文废了老鼻子的劲儿找到的楸木。
楸木坚韧致密、耐腐隔潮,还不容易被虫蛀, 算得上是高档门料了。
若不是祝秉文走运,在不怎么盛产楸木的文州府, 这样好的门, 祝家是用不上的。
杨铁娘清楚这门的价值, 分外珍惜,一直强调不要大力踹门什么的。
因此,这么“嘭”、“哐当”的大响动, 其他人是投去目光, 杨铁娘则是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 便从正屋西间充当库房的屋子里头钻了出来, 皱着眉头想要训人。
可她嘴还没张开, 便见大儿子祝咏文一阵风儿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下一瞬便响起了叮铃咣啷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训人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杨铁娘脸上甚至多出了疑惑与呆滞。
她这大儿子,自打大孙女梅生会说话、会学人了后, 嚷嚷着自己要做一个好爹,平日在家里的时候, 稳重的不像话,后来渐渐成了习惯,真成了个稳重人。
何时这般像只发了狂的野牛一般,撞开门就往屋里扎, 还摔摔打打的……
冲进屋去的速度快的,若不是身上那身衣裳眼熟,是她给挑的,她都差点没认出人!
“老大这是怎么了?”
扒蒜的祝老爷子也很懵。
厨房距离东屋比较近,祝咏文往回冲的时候,是路过厨房门口的。
他刚扒下来的蒜皮随着祝咏文冲过去带起的风,扑了他满脸。
“大娘这是怎么了?眼眶怎么红红的!”
上一句刚问完,祝老爷子便率先瞧见了从院门外进来的梅生。
眼眶通红,眼皮也肿着,臂弯里挎着个篮子,瞧着像是早上她们一家带去双溪镇林家的东西。
“翁翁,婆婆,”梅生吸了吸鼻子:“屋外牛车上还有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
梅生的力气是远不如三个妹妹的。
而屋外的牛车上,东西还多着呢!
胡香娣早在祝咏文冲进来的时候,便从厨房出来了,听梅生这么说,使眼色叫自家官人儿子去帮忙,自个儿上前接过梅生臂弯挎着的篮子瞅了一眼——果真是她们早上走的时候带走的东西!
她将自己腰间塞着的帕子给了梅生,叫她擦眼泪。
又伸长了脖子往院门外头瞧,没有瞧见林翠进来,外头似乎也没人。
“大娘,你娘人呢?”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论——估摸着的确是在林家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还激怒了大伯哥,因此没有回来。
且这事儿,八成是因为那林翠又把梅生给怎么了。
毕竟,大伯哥祝咏文对林翠这个娘子的容忍程度还是很高的,只有在梅生的事情上面,才会对林翠发大火。
胡香娣有些抓心挠肝。
林翠那个蠢货,究竟又对梅生做了什么,才将人气成这样的?
梅生多好一个孩子啊!
性子好——她生的那两个女儿,也就芙生勉强和性子好沾边,实际上两个都是一言不合武力镇压的主儿。
女工好——她,加上俩女儿,三人加一块儿,绣工都不如梅生一角。
长得好——这个……胡家、祝家的女儿没有不好看的。
胡香娣一直都想要一个软和温顺女工好的闺女来着!
在她看来,林翠那厮就是白瞎这么好一个闺女!
“我娘……”提到林翠,梅生的情绪就低落了两分,眼睛也望自己的腕子上瞟:“我娘……她没回来。”
林翠做的事情,梅生觉得说不出口,又觉得委屈。
可师父严娘子与她说了,女儿家的眼泪金贵,又不是遇上生啊死啊的事情,总是落泪对自个儿不好。
所以,她将眼泪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胡香娣离她近,杨铁娘早走到了她的身边。
两人注意到她往腕子上瞧,目光也一块儿跟随了过去。
“大娘,我记得你腕子当是有个新打的镯儿的吧?纯银刻了梅花的,你爹叫你娘拿你小时候的银环,加了新料打的呀!”
“你娘把你镯子给她娘家侄儿了?”
胡香娣和杨铁娘同时问了出来。
问完之后,两人又将梅生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胡香娣的眼落在了梅生的耳朵上。
“大娘,你爹新给你买的那个银耳珰呢?”
杨铁娘的目光落在了梅生的头发上。
“你头上的那只卷草半月银梳子呢?也叫你娘拿去了?”
那只银梳子,是今年五月梅生过生辰时,祝老爷子和杨铁娘送与她的,卷草梅花纹,祝老爷子亲自画的花样子,杨铁娘找熟识的银匠人打的。
梅生很是爱惜,很少戴,也就节庆时戴一戴。
今早出门时,祝咏文觉得她头上有点素,杨铁娘提了出来,专门叫她戴上的。
杨铁娘有些疑惑。
且不说如今的梅生跟着严娘子,已经硬气很多,不会愿意叫林翠夺了她的东西给外人。
单单今日祝咏文跟着一块儿去,那是个疼女儿的,林翠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说到这儿,梅生脸上露出难过又羞愤的神情来。
她嘴张了张,话还没说出口,祝咏文便从东屋冲了出来。
“她如今可是聪明的很,哪里会直接拿去!”
祝咏文怀里抱着两个大包袱,包袱皮没有完全裹好,能瞧见里面装的是衣裳——是林翠的衣裳。
“你们瞧瞧这个!”
抱着包袱不方便从怀里掏东西,他干脆将两个包袱皮全都扔到了地上,从怀里掏出用帕子包着的一小兜儿东西,塞到了杨铁娘的手中。
众人都围上来瞧。
杨铁娘打开手帕子,一眼就瞧见了她与胡香娣方才说的那几样东西,只是上面都有划痕,且划痕下头的颜色不对。
至于将那几样东西拿起来之后,帕子里头还有一对儿小娃娃带的镯儿,一副上面沾着丁点血的银耳珰,以及一只没有划痕的卷草梅花纹银梳子。
“……她林翠如今厉害了,不仅往林家送她自己的私房钱,还将我儿的首饰全换成了银皮包废铜的次等货!她往娘家送钱,我何时说过她?她刻薄了我儿,说是会改,我信了她!结果呢?如今明面上刻薄不了,就偷将大娘的首饰换成次等货,把真的送回她娘家去!若不是今日……呵呵……若不是今日……”
祝咏文的情绪激动极了,眼球因气急泛出了血丝,眼眶也红了,手指都在发抖。
在他咬牙切齿、愤恨非常的一大串话里,祝家人搞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林家那边,儿媳妇银娘早在前些时日便把孩子生了,因是个姐儿,加上马上到秋社日了,便没传信给林翠。
本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有祝咏文在,林翠也不敢使唤梅生。
可晌午过后,林翠的妹妹林红姗姗来迟,便发生变故了。
林红和林翠不一样,对娘家人就跟对仇人似的。见那银娘生了没报喜,张口便是讽刺,又见那女娃身上只有一个打了补丁的旧襁褓,更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
声音之大,直接将街坊邻居给引来了。
林家人的确重男轻女的过分,但自诩读书人家,家中的几个男的,上至林翠她爹林长谷,下至林翠她侄子林耀,都分外的要面子。
当即就给了冯招喜臭脸。
冯招喜拿林红没有办法,又不想在街坊四邻面前丢人,便进屋取了一对银镯儿出来,给那襁褓里的女娃戴上。
原本祝咏文还在帮忙劝架,见着那对分外眼熟的镯儿,当即就说不出话了。
他没直接上手去抢,而是取了梅生腕子上的镯子,找了工具用力划了,确定了是银皮包废铜后,才目光凶狠的看向林翠等人,将那女娃手上的镯儿给取了下来。
当是他本以为就这个呢!
谁曾想,女婴的哭声将躲在屋里头没出来的银娘给招了出来。
那银娘头上戴着和梅生一样的银梳子,耳朵上带着和梅生一样的银耳珰。
当即,祝咏文便气涌上头,确定了梅生戴的是假货,三两下逼问出来银娘头上、耳朵上的东西是今儿林翠才给她的,便三两下夺回东西,将从祝家带到林家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拿走,赁了牛车,便带着梅生回来了。
“娘,我是真没想到,林翠她不仅没改,还这样……”
祝咏文深吸一口气。
“我早该想到,她能刻薄大娘一次,就能刻薄第二次,估摸着我与她说过的,日后给大娘招赘的事情,她也没放在心上过,恐怕还想着那冯招喜说的,要么将大娘许给那腌臜货色林耀,要么给大娘找个有钱的夫家,她好拿了大娘的聘礼去补贴她的好侄子!”
他冷笑两声,下定了决心,声音分外的坚定。
“爹,娘,儿子想好了,她是改不掉,也不会改的。我若休妻,她名声不好,会影响到我的梅生。所以,我要与她和离!我要让她,离我的女儿远远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