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门外的小路是直通夜市那头的。早在这小铺子租下来后, 芙生便跟着杨铁娘来探过路,确定这不算宽的临水小路没有坑洼不平的地方,不影响推车去夜市外, 还专门清了后门外堆的那些杂石。
这“哐当”的动静,听着就是什么重物落地。
仔细听听,这“哐当”声后, 还有些刻意放的极轻的细碎脚步声。
这是自家生意太好……才刚开业第一天还没过去呢,就有人来砸招牌?
那也未免太沉不住气了吧?
芙生与三叔祝秉文对视了一眼, 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味, 一齐轻轻的放下了碗筷起身, 抄起最顺手的东西,往后门去了。
靠近了后门,那细碎的声音才听得更加分明。
“你个瞎眼雀, 叫你扔进去砸人砸物, 一下砸老子头上, 一下砸地上!五十文的活儿, 先给老子搭进去三十文的医药费哈!”
一个压低成气音却依旧略显粗犷的男声, 隔着不算厚的门板, 不甚清晰的落入贴在门板上的叔侄二人耳中。
一听就是常闹事儿的, 且是被人雇的。
就是这五十文吧……芙生年纪小,不了解混混这一行的市价, 可祝秉文这么大年纪了,孩子都即将有两个了, 他可是清楚的很。
依旧趴在门板上,祝秉文却是皱起眉、撇了撇嘴,甚至是摇了摇头。
无声的表示着用五十文雇佣混混闹事儿,是多么的小气。
同时也用生动的表情表达着外头这群混混有多么的不入流。
据祝秉文所知道的, 文州府雇佣一个最底层的混混站一天场子,也得要一百五十文呢!
那还是一个人!
外头听着,五十文,却不止一个……也不知道是谁请来的,能找到价这般廉的,也是个人才了。
“大哥,我哪里想得到,一天没过来盯着,这后围墙加高了一尺多啊!我……我就是个混混,又……又不是武举子!”
这是另一个声音。
听了他的话,芙生抬头看了看后围墙……这是三叔砌外灶台时,顺带手加高的。
当时家中其他人都觉得没必要,只三叔觉得要加高,能更安全些。
芙生对着祝秉文竖起了大拇指。
她三叔还是很有安全意识的。
就是这土砖泥胚子糊上去的墙,才弄上去不久的,也不知道外面那伙人有没有给砸坏。
若是砸坏了,三叔还得重新补。
想着想着,芙生觉得自己还挺有闲心,这时候还能在心里想这些。
不过嘛,若是能将人给抓住……那就让他们动手补呗!
“得!你也别扔石头了!直接扔咱们得大粪包!”
“啪”的一声巴掌触摸后背的动静后,外头那个被叫大哥的发话了。
大粪包……听着就恶心。
“这发酵了两日的粪包,你且瞅着点扔!落自个儿身上,到时候去拿了尾款,我可不分你洗衣裳的钱!”
哦,原来还有尾款啊!
“别等前头的阿三都找完事儿了,你这东西还没丢过墙去!”
感情前头还有人啊!
杨铁娘带着胡香娣去摆摊了,前头便只有兰生和桃春两个。
这一伙便宜的混混,原来也是挑过时间的啊!
估摸着他们以为,杨铁娘和胡香娣一走,这小铺子里里外外,就只剩下兰生和桃春两个,好欺负的很。
这才留了一个在前头找事儿,其他两个跑后头来丢粪。
芙生给三叔递了个“开门打狗”的眼神,捏紧了随手顺的工具——虽说兰生这个姐姐向来是厉害的,桃春也不遑多让。但这两人,在芙生的印象里,也就是嘴巴厉害。
虽说都是参与了杨铁娘制定出来的“强身健体”计划,每日随着祝老爷子打一套养身拳……
可祝老爷子那软绵绵的养身拳实在是没有什么威力,那两人又没有自己这般的力气。
芙生实在是有些担心。
门外,混混头子正指导着小弟如何扔,才能一扔便中呢。
因着小弟实在蠢钝,他那压低的声音都快绷不住了。
恰在这时,后门被叔侄俩打开了。
“去你的发酵大粪包!”
芙生最厌无冤无仇上门找事儿,还是用恶心人的东西找事儿。
门一开,仗着年纪小、人灵活、力气大,操着手里头比她还高的大笤帚,一笤帚先向那比划着要扔粪包的小弟去了。
那个小弟瞧着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样子,想来是家里贫寒,长个儿的年纪没吃饱,又干又瘦不说,个儿也不高。
芙生这一笤帚,瞄准了他的手,打中了他的脸。
因他手里拿着腌臜物……在他倒地之后,那姿态便不是“不美观”能描述尽的了。
“别动!给我老实点!”
平日在家中,芙生最是和气的一个。
尤其是筠生被打怕了、上进了、考上童生去书院读书了之后,因暂时没有地方需要芙生大发神威,显得她愈发平和。
连祝秉文都暂时忘记,他这个侄女,是会将同胞哥哥按在地上暴揍的。
开门后她这一冲一打,突然的叫他愣了一瞬。
好在祝秉文是个靠谱的三叔,很快的回过神之后,便将那个混混大哥给制住了。
两下制住,甚至都没用上第三招。
的确不是府城“正规混混”,应当是为了赚两个子儿,专门供那些抠门人驱使的那种。
两人都没料到会被直接捉住,也没想到,祝记糖水后院里头居然还有别人。
“放手!放手!你们这是作甚?我们俩不过是路过罢了!”
小弟在地上和腌臜物争斗,作为大哥,他自是要为自个儿争取一番。
府城虽有“正规混混”这个团体,瞧上去民不举官不究的。
可混混终究是混混,是许多人都要啐上一口的存在。
不被拿住送官也就罢了,一旦被拿住送了官,哪怕背后有靠山,那也是要挨上十个板子的。
若是无靠山的,又如同他们这般,那便不是十个板子能够过去的了。
若是扭送他们过去的人家非要深究……那便是不仅要挨板子,还要赔钱的。
按照当朝律法……他收的那三个人五十文,都不够赔的!
下意识便是狡辩,盼望着芙生和祝秉文俩人和他以前遇上的那些人似的,好骗,好面子,见他嚷的声音大,轻易能将他放过。
再叫他带着地上那脏了的小弟,赶紧去水边洗洗。
可事与愿违。
“别在这儿滚来滚去,脏了我家铺子后头的地儿!”
看不懂倒地上那小弟心思的芙生,半个眼神也未分给那混混大哥。
想着笤帚本就脏了,不如废物利用,一笤帚将地上滚的那个按住了。
好容易将脸上腌臜物抹干净的小弟一瞬间滚不起来了。
他的脸上是茫然——这么个小丫头,拿着个大笤帚,就能给他按住喽?
不死心,挣扎……挣不动……躺平了。
祝秉文见侄女制住地上那个,连挣扎都挣扎不开,扯出一个冷笑,一巴掌拍在手底下这个的后脑瓜子上。
“哄你爷爷我呢!”
一边说着,祝秉文一边四处望了望。见这个时间,周围铺子忙着,没人往后头来,扯着手下人的脖领子就拎进了院子。
“滚里面待着去!一会儿问你话!”
说完,与芙生交换了下武器,复又拎着地上那个沾了屎的,拿着笤帚,一块儿到水里去涮了涮。
秋老虎还在呢,河里水都是温的,不怕冻着人!
等弄干净了,他才一手一个干净的,丢回院中,反手关上了门。
神情姿态放一块儿,若有那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个长相斯文的恶霸呢!
就是吧,这么涮了个人和笤帚的功夫,后院里头不一样了。
“怎么还多了个人?”祝秉文挑眉:“还挨打了?三娘,你打的?”
不愧和他一样,是家中行三的。
都是敢动手、会动手的人!
院中,除了先前被他拎进来的那个混混老大,正一脸窝囊的咧着嘴、脖子上顶着个鲜红巴掌印的蹲在枣树下外,与他并排蹲着的,还有一个小胖子。
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那种不健康的、浮囊的胖,委委屈屈、龇牙咧嘴的蹲着,右边脸上,巴掌印清晰的很。
将手中涮过的这个放树下,一瞧便知,这仨是一伙儿的。
想着贴门板后头听的话……这是在前头闹的那个。
“他不安分,我轻轻拍了他一下。他是二姐姐拧着耳朵拎后面来的。”
确定没有威胁后,芙生便坐回桌边继续吃馄饨了。
脚边放着根木棍,很是能震慑人。
没瞧她说一句话,枣树下头俩人便抖一下么?
“还不如阿兄皮实。”
她真没用力。她揍筠生的时候,都是八分力、下死手的,树下头那个明显比她大很多的混混,她才用了不到四分力。
手轻着呢!
祝秉文没挨过芙生的巴掌,也没意识到侄子很是耐打
“就这能耐,还当混混呢?”
他很是鄙夷。
“可不是嘛三叔!”兰生拿着水瓢从厨房出来,牛饮一大口后,扬了扬下巴:“不耐打就算了,来找茬,叫我一块饼子便给骗到后头来了。”
兰生在前头招呼食客嗓子干得很,又是牛饮一大口。
“怕不是张婆子、刘四嫂那缺心眼的,找的他们来闹事儿!邻里邻居,眼红成这样,怪不得不着家了呢!怕不是知道智短又恶毒,叫婆婆找上门,带着这几个,给她们一锅烩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