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 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 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 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 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 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 “叔父怕不是忘了, 一年之前, 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 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 叔父还改不掉?”
被这般说道,陆贤脸色一沉, “我为长辈,过问陆家子嗣,天经地义。”
“长辈该敬。”
陆瑾轻笑一声, “子嗣, 侄儿自会有。可何时有, 是家主与主母的私事, 难道叔父还要盯着时辰看不成?”
放肆!
陆贤的面上登时覆上一层怒色与薄红, “你、你、你——”
陆瑾睥睨他, “叔父若真为陆家,该操心的是族务,并非内宅。”
偏厅里氛围更沉,陆贤一时被堵得心头火起,却又慑于陆瑾的威势。
他只得悻悻抚过着臂上青鹘的羽毛, 强压怒意。
沈风禾瞧着两人僵持,打起圆场,“陆瑾,案子办得如何?”
陆瑾转向她,柔和回:“嗯,已有眉目。顺道给阿禾带了长兴坊的透花糍,有新出的红柿与栗泥馅。”
陆贤立在一旁,被彻底晾在原地。
变脸竟这般快......
方才还气势慑人,转头便对主母温声软语,家主如何能被这般拿捏?
沈风禾接过点心,又道:“方才我与狄大人用豕肉做比,有新发现,你一会儿记得去看。我们证实了,来操至少是死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剖腹。”
陆瑾眸色一震,惊艳夸赞,“阿禾厉害。”
“哎呀,还好罢。”
沈风禾讪讪一笑,“都是狄大人张罗的。今日做酸菜炖豕肉,你忙完记得来饭堂吃。”
“好。”
沈风禾走后,偏厅里便只剩叔侄二人。
陆瑾走到陆贤身旁,为他斟满盏茶,“叔父此来,不会真只为子嗣罢。”
陆贤接过茶盏,“是你表兄。他在吴郡动作不小,见你久居长安,便四处游说族老,想另立宗子。”
陆瑾低笑一声,“叔父觉得,表兄合适?”
陆贤瞥他一眼,抿了茶后冷哼,“自不合适。只是你内无子嗣安定宗族,外又常在刑杀之地行走,风言风语本就多......”
“子嗣之事,不必再提。”
陆瑾打断他,“叔父也清楚,侄儿不过二十,主母亦年少,这般着急,有何意义?”
“你表兄最大的孩子都五岁了。”
陆贤嘀咕了一句,转了话头,“且大理寺少卿这位置,凶煞之气太重。我陆氏世代清贵,名望何等要紧——”
“叔父原来顾虑这个。”
陆瑾淡淡截断,“一路辛苦,侄儿让人给叔父安排住处。”
陆瑾招招手,那只青鹘自陆贤臂上振翅飞起,落在他手背。
他慢条斯理抚了抚它的羽冠,“不过一年未见,竟长这么大......叔父是认为侄儿做的不好,还是眼下陆氏的名望不够响?”
陆贤一时语塞。
这实在是没办法,谁让他们陆氏自大唐以来,没出过多少实打实的重臣功业。
陆柬之一脉固然以书法闻名,可终是艺文一途。陆敦信曾入中书门下,官至宰辅,却也只做了一年便因病辞官,并未有长久建树。
哪像眼前这位,十八进士及第,一路走到这般境地。
陆氏如今的声望,还得仰仗陆瑾。
陆贤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此番入京,还有一事。”
“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瑾先一步开口,“叔父想说这个。”
“正是。”
陆贤神色凝重,“寒乌主杀伐,动乱,我陆氏绝不能被卷进是非,成为众矢之的。”
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压低了声音,看向陆瑾:“近日......陛下与天后,可有召你进宫随侍?”
“嗯。”
“士绩......”
陆贤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家主。”
“叔父。”
陆瑾轻声打断他,“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不能说与人听,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贤望着他沉稳的眉眼,“你难道没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它成为秘密?”
陆瑾眸色微沉,“侄儿会一一按平,不会连累宗族,叔父且信我。”
陆贤看了他一眼,终是颔首。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晚些时候,带我去拜见你母亲罢。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劳烦叔父牵挂。”
“那便好。”
陆瑾把玩了一会青鹘,它又慢慢飞回陆贤肩膀。
他忽而抬眼,问:“叔父一路奔波,不如便在大理寺用饭,尝尝你主母的手艺。”
陆贤一怔,随即脸都黑了,“你主母?”
......的手艺?
陆贤后知后觉,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堂堂陆氏主母,竟在你大理寺做厨役?这事若是传回吴郡,叫族老们知晓,脸面往哪搁!”
“是侄儿让她做的。”
陆瑾神色坦然,“叔父,吃,还是不吃?”
陆贤瞪着他半晌,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午时分,陆贤还是坐到了大理寺饭堂。
饭堂里热气腾腾,沈风禾端菜添饭,往来穿梭自如。
野鸭炙油香扑鼻,酸菜炖豕肉酸鲜开胃,白胖馒头暄软劲道,满口生香。
陆贤眼瞧着一帮大理寺官吏围在沈风禾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群大男人围着陆氏主母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这大理寺上下,不能多添几个厨役,非要主母亲自下厨操劳?
正这般腹诽,门外又走进两名身着吏服的小吏。
两人一进门便喊:“沈娘子,酸菜豕肉给我多盛两块肥的!出外跑差查目击者,快累死了!”
陆贤瞳孔一缩。
长安......竟也有女子入署为官。
他拉过一旁吃得正香的孙评事,低声打听。
孙评事满嘴馒头,“这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有所不知,天后娘娘特意开恩,入夏选了一批女子入署,长安官署都有,只要能通过正经考校便行。”
他愈说愈起劲,“长辈您是不知晓,走在前头的何姐,力气比我还大!上次我跟她一道出外办差,撞见个悍匪,她一拳上去,差点把人胸骨都打碎了,怪不得能进大理寺。”
旁边另一名吏员听见,也过来搭腔,“说到力气大,那我还是觉得沈娘子。哇塞,今日那豕,她扛在身上跟拎筐菜似的,瞧着都吓人。”
陆贤坐在原地,更加目瞪口呆。
他方才初见主母,只觉容貌秀美,知晓她出自官宦之家,又不曾与他争执,想来是安静内敛之人。
可眼前这人?
和一帮官吏打成一片,哪里有他想象中陆氏主母的样子。
他强压着心绪,便见陆瑾坐在桌前,神色平静如常,正用着饭。
陆贤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忍不住再开口,“家主,这是豕肉,腥膻气重,您年少时素来不爱碰这些的。”
陆瑾抬眸,“叔父试试。”
“我不试。”
陆贤立刻拒绝,“这是豕肉,我不吃。”
一旁的孙评事听得乐了,“哎哟,什么豕肉不豕肉的,沈娘子炖得可香了,您尝一口便知!”
他伸手便给陆贤端了一碗,又使劲推销劝诫。
陆贤被劝得没法,半信半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一口,酸香鲜辣的汤汁便在他的舌尖散开。
豕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酸菜解腻开胃,何曾有一点腥膻。
他默默嚼着,目光又不自觉瞟向孙评事碗里红亮油润,香气浓烈的菜肴。
他瞧着那滑溜溜一片,一时怔住,“此、此为何物?”
“这个啊。”
孙评事夹了一筷子,扒口饭,笑回:“是火爆肥肠,用豕肠做的。哇塞,实在美味,长辈您来一口?”
陆贤一听,连连摆手,“我不吃,不吃不吃!”
什么东西!
不远处,庞录事正跟狄寺丞伸着筷子,争抢盘中一只油亮喷香的野鸭腿。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陆贤看得眼皮直跳,转头低声问孙评事,“那位......可是狄仁杰狄大人?”
孙评事点头,“正是狄大人,为大理寺丞。”
陆贤按了按眉心,“听闻狄大人断案如神,沉稳持重。”
孙评事应声,“那是自然。”
陆贤的目光又落回那两个抢得不亦乐乎的老头身上,“怎、怎也这般......”
“不碍事的。”
孙评事满不在乎,使劲吸溜一口火爆肥肠,“不影响狄大人断案,也不耽误他和庞老抢沈娘子烤的野鸭腿。长辈您是不知晓这野鸭腿有多香,今日我是抢不过他们,索性让给年长的了。您瞧着年长,不如我也帮您抢一只?”
“不必了。”
容不得陆贤推辞,一刻之后,孙评事果真兴冲冲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焦黄油亮的野鸭腿。
“长辈!快接着!”
他把鸭腿往陆贤跟前递,“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您快尝尝!”
陆贤端坐在桌前,望着孙评事油乎乎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只油光锃亮的鸭腿,静静握着筷子,一点伸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自幼规矩森严,举止有度,便是席间举止稍有不慎便要被训斥。
“您快吃啊!”
陆贤无奈,只得伸过筷子去戳。
可这鸭腿炙得焦脆紧实,一戳筷子便滑开,来回几次竟都没能戳开。
孙评事看得心急火燎,脱口便道:“您上手啊!直接抓着,大口撕咬!”
陆贤看着那只焦香四溢的鸭腿,又看了看一旁眼巴巴的孙评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在心里一番激烈挣扎,世家清规与扑鼻香气反复拉扯,最终还是伸出手,捏起那只鸭腿。
炙鸭腿才一凑近,炙烤的焦香便直冲鼻息。
他试探着咬下一口,鸭皮酥脆,油脂瞬间溢开,香而不腻。
内里的肉却紧实弹牙,咸香入味。
他眉头一跳,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艳。
“好吃罢,好吃罢。”
孙评事瞧见了陆贤的神情,得意扬扬,“今个我又没抢过他们,明儿我非得跟史主簿再弄两只野鸭回来。长辈您是不知在大理寺有多享福,要不您干脆留在长安做官,来我们大理寺?保管日日享福。”
陆贤默默嚼着,心里翻江倒海。
吵。
实在太吵了。
这闹哄哄的,哪有刑狱重地的肃穆。
家主素来性喜安静,最厌喧闹,如今竟像无事人一般,安之若素地坐在这儿用饭?
往日在吴郡,他过午不食,一餐用食极少,举止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可眼下......他竟已经吃了两碗?!
陆贤又咬下一口鸭肉,只觉得头疼欲裂。
想着想着,鸭腿上,已然不剩一丝肉。
夜色渐深,陆贤被引去见了陆母。礼数周全,陆瑾在外照应着,不多时便将这位叔父妥善安置在府中客院。
诸事安顿毕,他才回了卧房。
帐外点着一盏小灯,静静摇曳,把他的身影映在帐上。
沈风禾早已睡熟,白日在大理寺前后忙活本就乏了,又想着回府要被陆贤追问子嗣话题,陆瑾便早早让她先回屋歇息。
陆瑾沐浴毕,轻手轻脚躺进床内。
他刚卧定不久,身旁人便开始乱动。沈风禾睡姿向来随性,怎么舒服怎么来,爱将他们当枕。
她的脚碰到他的小腿,缩了一下,又贴上。而后双手似是寻窝般,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
他由着她蹭,一动不动。
她蹭到他身侧,似乎还不满意,翻了个身,手脚一缠,整个人趴上了他的胸膛。
眼下真是被她寻到了舒服的姿势,寝裙的领口在一番翻动中松开,露出一小片起伏。
陆瑾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偏头,唇贴了上去。
他张口,好好含住。
她没醒,只是皱了皱眉,更往他脑袋上蹭了蹭。
他慢慢吮了一下,舌察觉果子的鲜美,它似是呼之欲出般立。
陆瑾低笑,咬了一小口。
她轻嘶一声,睫毛一颤,眼睛瞬间睁开。
“陆瑾!”
“醒了?”
“你......你做什么。”
“用宵食。”
他一本正经地,又咬了一口。
她立刻弹直起身。
陆瑾也抬眼望着她,“阿禾,睡够了?”
沈风禾懒懒应,“还好罢。你这么大一个人躺进来,又胡乱咬人,我怎可能不醒。”
陆瑾微挑眉,“不对,你向来睡得沉,雷打不动。”
沈风禾白他一眼,“睡饱了,都过去两个时辰了,还不醒么?”
便是一报还一报。
她用指尖也戳戳他的,还画圈,“你今日都没提案子,可查到真凶?”
陆瑾睨她一眼,“我当阿禾醒了,要同我说些软话呢,原来满心都在惦记案子。”
沈风禾不理这些,又认真追问:“这事......跟来俊臣有关系吗?”
陆瑾轻哼一声,“算是有几分眉目。有目击者瞧见,有人进过蔡本家,只是没看清面目,说身形不算高大。来俊臣那身形挺拔,暂与他无关,眼下大理寺正在一一排查。”
说着他便收了话头,将她往他怀里拉了几分,“行了行了,别总说这些案子,说点旁的不好?”
她玩得开心,几乎要将面前果子捏着拉扯起来。
“那陆瑾,你们吴郡陆氏,是不是真的很看重子嗣,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格外讲究这个?”
陆瑾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别管旁人怎么说,阿禾想什么时候生,我们便什么时候生。”
烛火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温润的眉眼此刻更添几分慵懒。
沈风禾盯着他看了片刻,戳穿道:“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前几日都没喝避子药。”
陆瑾低笑一声,“这是如何得知?”
“避子药有一股独特苦味,你往日喝时我都记着。”
她审视他,“这几日一点药味都没有,我怎会闻不出。”
他不由又把人往怀里又搂了搂。
见她不说话,他的指节慢慢从她肩头滑下,掠过脊背,落在腰侧,停住不动。
温热的唇贴到她唇角,“阿禾......是不是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沈风禾慌忙别开脸,“才没有,我便是随口问问,谁叫你什么叔父这般凶!”
“噢——”
陆瑾勾勾她的寝裙,抬眸看她,“今夜,我依旧没喝避子药。何况阿禾眼下这般姿态,很合适。”
她往他肩窝又咬了一口,落在旧牙印旁,添了个浅浅新痕。
他轻嘶一声,“还咬?真要被你咬坏了。”
帐内衣料轻响,窸窸窣窣缠在一起。
沈风禾被吻得气息不稳,“你、你最近吃了好几副药,应是将从前那余毒都清干净不少,怎还有这般多用不完的精力。”
陆瑾轻叹一声,“没办法,再过五日,陛下与天后便要举行秋享大祭。群臣这些日子须得散斋、不御、不乐、不吊。”
她脑子发懵,被他亲得断断续续,“什、什么,说什么叽里咕噜的......”
“便是要斋戒四日,不得纵情声乐,不得问丧吊唁,亦不可与你这陆氏主母这般亲近。”
他将她细碎的呜咽悉数吞入唇间,动作温柔,松开自身衣带。
昏沉暖意里,她觉满心满腹都是他身上的柚花香。
她伏在他身上,青丝散乱垂落肩头。
便在这时,怀中人唇齿间,极低地冒了一句。
“不准给他生。”
沈风禾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猛地撑在他胸膛上,睁开眼。
“陆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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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陆珩陆珩!
陆瑾:......(享福去了
陆珩:哎呀这是谁家夫人一直想着我啊
(陆柬之是虞世南(凌烟阁功臣)外甥。“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师事智永,妙得其法,工王羲之书。陆柬之也得王羲之笔法。
陆柬之(贞观崇文馆学士)是渭南陆瑾叔父陆元芳(武周宰相,狄公同事)的伯父。
陆瑾耳濡目染,所以写字是王羲之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