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 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 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 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 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 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 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 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 连忙补足分量, 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 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一大早,沈风禾先在饭堂搭手, 切好腌菜, 又熬了一锅香气扑鼻的葱油。
晨间粥食归吴鱼几人打理, 她去司厨处领了清品、数量、预算的采买牒文, 辰时初刻准时踏出大理寺门。
从大理寺选了金光门入西市较为近, 沈风禾已全然熟门熟路。
但今日的西市有些不同, 里头多了个陆瑾。
他刚下朝,一身绯色官袍,眉梢柔和。
不知何时就侯在西市。
“阿禾,早。”
陆瑾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咳嗽一声,“早。”
明明她眼下的夜里会被郎君缠得喘不过气, 可见着白日里的他,竟还是忍不住觉得新鲜。
好怪。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沈风禾瞥见沿途已有不少眼熟的行人,悄声道:“郎君,要不我们稍稍走远些?”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曲声。
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吏捧着胡麻饼路过,瞥见二人,连忙拱手行礼:“少卿大人好!沈娘子,您这是出来采买食材?”
沈风禾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啊,菜少了,过来添置些。”
小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好奇道:“少卿大人您不是刚下朝......”
陆瑾神色不变,“路过。”
“噢!”
小吏似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下朝回大理寺明明是直走,绕到西市来哪能是路过。但少卿大人行事素来有分寸,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再多问,笑着又拱手,快步离去。
肉行里,沈风禾买了五斤羊肋肉、五斤豕腿肉,鸭子两只,需新鲜现宰。
买完肉食,她往果子行南侧的蔬肆去,挑了菘菜、萝卜,又捡葱蒜等,顺带买了两斤豆腐、一斤豆干。
在饼肆旁的干货摊,她添购了盐、酱、醋,补足花椒、干姜等调料,再买些面碱备用。
待所有食材采买完毕,沈风禾准备唤来相熟的脚夫,将食材分门别类装进竹筐挑好,沿着金光门到皇城西街的路线返程。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拿过她臂弯里的竹筐。
“不用雇人,我拎着便是。”
他将大大小小的包裹归拢在一处,稳当地拎起。
沈风禾想了想,也没拒绝。
反正郎君身形高大,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门口,值守的小吏瞧见两人,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少卿大人的臂弯里挂着装满蔬菜与调料的竹筐,手里拎着豕肉,羊肋排,还有两只鸭......
“少卿大人?”
小吏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陆瑾神色如常,淡淡道:“本官路过西市,顺道替沈娘子拿了。”
小吏继续恍然大悟。
这个顺道到底是如何顺的,他的脑海中开始描摹路线。
但少卿大人都这么说了,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二人到了厨院门口,陆瑾熟练地拎着东西往里走,沈风禾则连忙跟上。
“郎君你快去前头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嗯。”
陆瑾放好东西,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些姿态各异的糖人。
花鸟、小兽,十分精巧。
他分给围上来的吴鱼等人,最后递了一个兔子糖人给沈风禾。
吴鱼拿着糖人,思索万分。
长安,最近盛行吃糖人?
沈风禾将采买的食材清点入库,且报完账后与吴鱼几个喝茶吃糖人。
望着这酷似雪团的糖人,沈风禾只犹豫了片刻,便“咔嚓”一口。
好甜。
待到了午时,便是给吏员们做热饮的时辰。
冬日很适喝橙梨红枣饮。
沈风禾取了些橙子,连皮切成块。梨子则是削去硬皮去核,红枣需用温水泡软,掐去枣核,只留肥厚的果肉。
待所有的东西备好,就下砂锅炖煮。她时不时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避免果肉粘锅。
煮到汤汁变得略稠,浮起细密的甜沫时,便让它焖着,待吏员们来饮。
沈风禾煮完热饮,灶上余温正足,便顺带做了蒸鸡子糕。
鸡子黄与糯米粉搅拌,放适量糖,要搅到没有一丝疙瘩,浆液变得顺滑如缎才行。
蒸碗的内壁需抹上一层豕油,不仅防粘还增香,再将蒸碗整齐摆入蒸屉,慢慢蒸熟。
蒸至半柱香时,糕体渐渐凝固隆起,便知熟了。
热气扑面而来,鸡子糕膨松柔软,轻轻晃动蒸碗,糕体还会微微颤动。
沈风禾用小刀将糕划成小块,盛入盘中。
吴鱼凑在蒸笼旁,鼻子嗅个不停,“我的娘嘞,这香得人魂都要飘了,妹子你怎想起做点心了?”
沈风禾自己捧着一碗热饮,喝了一口,“冬日天冷,吏君们从朝食忙到晚食,中间难免饥寒,水饱不够,我便想着做些热点心给他们垫垫肚子。”
饭堂门口涌进几个喝热饮小吏,才踏进门,便被甜润香气扑了满脸。
橙梨红枣饮果香四溢,也有鸡子糕的甜香。
“沈娘子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孙评事第一个上前相看。
沈风禾拿着调羹笑着回:“煮了甜热饮,再搭配些鸡子糕,孙评事尝尝。”
木桶里,热饮浮着的橙瓣、梨块,更有艳红红枣漂在里头热气袅袅,甜香扑鼻。
旁边的盘里,鸡子糕嫩黄如凝脂,格外好看。
众人纷纷取碗盛热饮、夹糕点。
热饮中的梨肉炖得软糯,一抿就化,红枣的甜润与橙皮的微香交织,最是驱寒。
鸡子糕更是绝妙,入口松软如云,鸡子香味浓郁,却无半分腥气。
甜而不腻,余味绵长。
“味道真好。”
孙评事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夸奖道:“沈娘子好厉害!”
明日还给沈娘子买糖人。
庞录事塞了好几块鸡子糕,吃得撑乎乎。
眼下他们大理寺的饭食味道好,既有热饮又有点心。
致仕之事,晚些,再晚些......
天寒,日落得快。
待最后一个吏员说说笑笑离去,沈风禾全部收拾完,才与陆瑾踏上归途。
纵使没了猫鬼案,他似是也习惯了与她一块下值。
坊间没有什么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时不时还能闲聊两句。
不多时,陆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沈风禾轻轻抵在巷边的青墙前。
他身形高大,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
不等沈风禾反应,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陆瑾的吻柔软温热,没有丝毫急切,只是温柔地辗转厮磨。
但,很久。
沈风禾含糊地支吾:“郎君......明明,晚上回家也可以......”
陆瑾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乖。”
他再次俯身,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与她勾缠。
近日郎君,总有在归家路上亲她的癖好。
她,真的很费解。
二人归府时夜色已浓,沈风禾先一步去了耳房沐浴。
陆珩坐在外头的桌旁,单手斜倚着下巴。
不多时,香菱端了一碗热汤羹踏进来。
“爷,这是老夫人亲自为您熬的汤,说今日天寒,让您趁热喝。”
陆珩垂眸,见碗中汤色浑浊,浮着几块看不出原料的肉丁,卖相实在难看。
但这既是母亲做的,他自是要喝。
陆珩拿过调羹,三两口便喝了大半。
这汤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肉腥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皱起眉,将碗递还给香菱,“让母亲下次别炖了,味道太怪。”
“明白明白。”
香菱连忙应着,捧着碗笑退出去。
陆珩心中还是有些恼意。
今日他夫人的唇脂,花得格外厉害。
陆瑾他没亲过人吗?
陆瑾他是饿狼吗?
陆瑾有亲人妻子的癖好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见上面放着一壶未喝完的酒,他随手拿起,仰头灌了几口。
酒液清冽,却不够烈,压不住他心头的躁意。
陆瑾。
能不亲他的夫人吗?
“再去拿些酒来。”
香菱听了,在外应道:“爷,少夫人房里有酒,不如就喝少夫人的?”
“也可。”
见陆珩同意,她便快步去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坛,精致小巧。
这是她在夫人的挎包里收拾出来的,她打开闻过,无论是味道还是瞧瓶身,都应是好酒。
陆珩拔开坛塞,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比方才的酒烈了不少。
他也没多想,仰头便灌了大半,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让那股莫名的烦躁消散了些。
不过巴掌大的小坛而已,只片刻功夫,他就喝空了。
“郎君,你喝酒了吗?”
沈风禾出来时,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
很烈,香味却奇怪,似是浸了药材。
陆珩应了一声“嗯”,转身去了耳房。
她很爱干净,他眼下也日日将自己打理干净。
否则,她不让他多抱。
两人都沐浴完,陆珩像往常一样,带着些许胜利者的得意,细细吻过沈风禾的唇瓣、颈侧。
他用属于自己的,更浓烈的气息,将白日里陆瑾留下的那点清浅痕迹彻底覆盖。
待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将温软的人儿紧紧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夜渐深。
沈风禾在睡梦中觉得周遭越来越热,身后贴着的胸膛如同烧红的火炉,烫得惊人。
他在轻轻地亲她,眉梢,眼角。
连郎君的唇都很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见陆珩正皱着眉看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翻滚的暗潮。
“郎君,你身上好热。”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病了吗,是不是得了风寒?”
陆珩抓住她探过来的手腕,肌肤相触,热度更高。
他沙哑回:“不是。”
该死,他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本想着在她睡着时亲一会便好,却愈发难受。
“夫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唤她。
“嗯?”
沈风禾将自己的身子挪了挪,正对着他,“郎君,你要喝茶吗,我去取凉......”
“帮我。”
话音落下,带着热意的吻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切和强势,似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掠夺意味将她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沈风禾登时懂了。
她知晓郎君喝酒了。
但。
府中酒多,谁拿了她的鹿酒喂给郎君了!
陆珩覆上她的唇,她觉得他浑身怎烫得这样吓人。
月色浓稠下,她清晰地感觉,被褥中近乎她的手腕般。
存在感惊人。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慌乱地后缩:“郎君,你有些……”
天赋异禀。
她满脑子触感。
他低语,“夫人,你的脸也好烫。”
她脸红真好看。
好想告诉她,与她相伴的一直是陆珩。
好想把她娇藏起来。
“乖夫人。”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诱哄,“夫人巧手能做佳肴,自也能做旁的,对不对。”
忽如其来,清晰感知。
“郎君……”
她见他望着她,蹙蹙眉,“你不要笑我。”
沈风禾觉得热会传染。
哪哪都很热,她的掌心更甚。
“做得很好。”
陆珩耐心夸赞。
他垂眸,亲亲她的唇畔,“多唤我,我听了心中欢喜。”
她被动地感受,羞得她几乎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却又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陆珩极其喜欢她这羞涩又无措的模样。
面若春晓,目似朗星。
她眼下的姿态,都是因他而起。
因他是陆珩。
他咬着她,在她耳畔喃喃,“......唤我陆珩,夫人,乖,唤我陆珩.......”
他急切地想要确认,眼下在她面前的,是陆珩。
并非陆瑾。
不知过了多久。
沈风禾有些欲哭无泪,怎在她的努力下。
还未有所改变,反而更甚。
“郎君,你好些了吗。”
将断未断的情况下,陆珩觉得他的意识正在被强行从当下的情形中拽离。
该死该死该死!
沈风禾面前之人片刻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目色灼灼,温润如玉。
他尚未完全适应眼前的黑暗和陌生的愉悦。
首先听见的,是怀中之人带着羞怯地唤他:“陆珩......”
以及,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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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陆珩:不要觊觎我夫人
陆瑾:......请问.......阿禾。
(下章周五晚上23:30后更,我要上夹子啦。
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