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无话, 出巷子时,马车一个急转,昭昭身不由己地朝旁边倒, 恰好摔在宋砚雪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砚雪便抓住她的肩膀,顺势往旁边一推。
于是昭昭坐到他身侧, 大腿不可避免和他贴到一起。
她抬头去看他, 只能看见一个侧脸。
因为宋砚雪很快转脸, 目光移到车外。
“……”
很好。昭昭深吸口气, 背过身不再看他。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刘府,宋砚雪撩帘钻出去。他身高腿长,极轻松地跳下车, 姿态平稳优雅。
昭昭站在马车上, 刚弯下腰准备跳下来,旁边递来一只胳膊。
她惊讶地抬头,仍然只看见青年的一个侧脸。
竟是连看都不想看她。
她一气之下推开那只胳膊,自顾自跳下去, 然后抛下他直接去了女眷所在的花厅。
宋砚雪一愣。
女子身体前倾,因走得太快, 两只手臂甩得极高, 像只摆动翅膀的蝴蝶, 走出几步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看上去凶巴巴的, 却十分鲜活。
那一眼嗔中带怨, 宋砚雪心头微动, 忽然想把人拉回来揉在怀里。
但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目光, 抬脚往前厅去。
刘芸在外边名声极好, 不仅是相貌顶尖,性格也是出了名的敞亮热忱。
因此这回生辰宴临州一半的世家都到场了,花厅里全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打扮得花红柳绿,一眼望去十分亮眼。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玩闹,隔老远都能听见女子的笑声。
昭昭从没以客人的身份参加如此正式的宴会,本打算悄悄走进去,最好别让人看见。
她瞧上了角落的位置,正要抬脚往那边去,厅内忽然一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或好奇、或探究,或打量。
其中有一道格外炙热,隐藏在人群中,落在身上如同虫蚁爬过。
昭昭捏紧手帕,朝众人蹲身行了个礼,然后便准备落座。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这位姐姐是宋大人的夫人吧?听说你先前是武安侯府的下人,而后一跃成了状元夫人,真是好福气。怎么坐得那么远,快过来让我们瞧瞧,到底生得多美,能谋得这般前程。”
话音刚落,眼前挤来一个高挑的蓝衣女子,十分熟捻地搂住她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把昭昭往人群中间带去。
昭昭一阵厌烦,却不好表现,木头似的站在中间,任周围人打量。
她只看着她们五颜六色的裙子,心里没什么波动。
方才那人继续道:“姐姐果然生得绝色,把青楼里的花魁都比下去了,难怪能得两位郎君青眼。”
“谁说不是呢,长得妖妖媚媚的,哪儿有当家主母的端庄。哎,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妾呢。听说当初在侯府时就撺掇卫世子休妻,可怜王姐姐那般大度的一个人,竟被个奴才种子逼得不敢出门。都说红颜祸水,今儿真是见识了。”
“做奴才的,谁没点攀高枝的心,要真留在侯府还说得过去,竟然转头跟了卫世子的好友。也不知那状元郎怎么想的,这种妖精都敢收。”
如果说先前众人还顾着体面,只在暗地里嘲笑她,如今便是彻底笑开了。
各种尖利的笑声萦绕耳畔,仿佛她是什么任人观赏的兽类。
昭昭冷笑一声,抬头看向人群后排,被几人簇拥的女子。
那人浑身的绫罗绸缎,发髻高而繁复,五官称得上清秀,然眼角过于凌厉,便透出几分刻薄。
那人高昂着头,半眯着眼望向她,目光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如同看一只阿猫阿狗。夏季的衣裙轻薄贴身,女子却穿着厚重的广袖,将两手遮盖得严严实实。
许久不见,这位王家二姑娘似乎瘦了些,两颊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态。
想起那只断指,昭昭忍了忍,不冷不热道:“各位娘子都到了待嫁的年龄,还是不要议论他人的好,否则落到谁家夫人耳里,还以为你们是那长舌之人,喜欢搬弄是非,白白连累自己名声,成了他人的马前卒。”
今日有许多夫人到场,俱在几米之外坐着喝茶观景,时不时扫过来几眼,几位小娘子一听便有些慌了,生怕被人听见,落下个不好的印象,纷纷闭了口,去看王毓芝。
她们都是家里的庶女,刘家的宴会放在平时她们是没资格来的,还要多亏了王毓芝说动刘芸,才给她们下了帖子,有出门见世面的机会。
听王毓芝说状元夫人是青楼出身的,她们都有些好奇。
想起游街那日,十九岁的状元郎是那般风华绝代,或多或少有些心动,结果这般人物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难免生出不平,所以没忍住刺了几句。
结果昭昭不仅容貌出众,被众人嘲讽也不动怒,反而心平气和地与她们说道。她们为了捧着王毓芝才故意挤兑她,却不想因为还人情而伤了自己的名声,便住了口,各自散开了。
王毓芝起先还暗暗得意,站在后面看戏。她看着昭昭被众人排挤,心里说不出的解气,习惯性地捏了捏手指,却摸了个空,压在心底的恶毒冒出来,化作沸水激荡在腹中。
她千里迢迢到了边疆,原本已经说服自己放弃宋砚雪,老实地嫁给周赫章为妻,结果成婚前晚,她在睡梦中被人剁下一指。
她痛得死去活来,连连呼救,然而周家人像是死绝了一样,任由她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她。
遭遇此等祸事,她第一个想法便是被人报复。思来想去,她这辈子只害过一人。
她绝望地缩在墙角,天亮时终于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靠近,心中既期待又害怕,怕是歹人去而复返,又隐隐期盼周家人赶来救她。
老天保佑,那人破门而入,竟是她即将白头偕老的夫君,周赫章。
周赫章生得芝兰玉树,虽是武将却有读书人的清冷气质,她一见到他便满意了几分,而后委屈地扑进他怀里。
周赫章却一把推开她,劈头盖脸将她骂了一顿,说她不守妇道,心思歹毒。
他扔下一封信就走了。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来,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体。离开临州前,她鼓起勇气送了封信与宋砚雪,述说她这些年来的真心,不知为何竟然落到周赫章手中。
她浑身抖了抖,只觉断指之痛渐渐消失,心口似被人用细密的针扎了上百次。
周家退了婚,当天她就被送回王家。
爹娘听说此事,痛恨不已,说她丢尽了家族的脸面,送了许多东西与周家赔礼道歉,而她也被火速定给一个六品的小官做继室。
那小官年近五十,子孙一大堆,满脸的褶皱。她隔着屏风看过一次,当场便呕吐出来。
她原本是要嫁周赫章那样风华正茂的小郎君,缘何一夜之间她的夫君就变成个快要入土的老货?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贱人。
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宋郎岂会被迷了眼,对她下毒手?
望着眼前人一双纤纤玉手,王毓芝双目闪过锐利的光,拨开人群便拉住她的手腕。
昭昭手上一痛,无辜地看着面色阴沉的王毓芝。
“王娘子有什么事吗?”
王毓芝咬了咬牙,露出个僵硬的笑。
“我与妹妹许久没见,心中甚是想念。花厅里闷热,不如妹妹陪姐姐出去逛逛?”
昭昭尝试着抽出手,却没抽动。周围许多人看了过来,她皱了皱眉。委婉道:“外边太阳大,站久了反倒出汗,不如花厅里凉快。”
“我知道一处地方有树荫遮蔽,晒不到太阳。左右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席,我在这儿呆着无聊,好妹妹,你行行好,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毓芝想要讨好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周围人见王家二姑娘姿态放得如此低,她却不给面子,窃窃私语起来。
昭昭侧耳听了几句,不外乎说她不识抬举,如此这般她更不想去了,蹲身行礼道:“王娘子找别的妹妹陪你吧,我有些头晕,只怕走不了几步就累了,搅了姐姐的兴致。”
王毓芝还想再劝,门口忽然一阵嘈杂,原来是在前厅吟诗作对的男客们要去凉亭那边投壶,碰巧经过此处。
她一眼就看见宋砚雪,见他白衣翩翩,长身玉立,心中又爱又恨。
旋即,她又看见了落在后面的卫嘉彦,满脸的郁气,一看便是心绪不佳。
两人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形同陌路,哪里还有之前勾肩搭背的样子。
心思百转千回间,王毓芝想到什么,不由勾了勾唇。
昭昭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见眼前人脸色变幻不定,也跟着回头去看,刚好与人群中的卫嘉彦对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视线相持了一会,昭昭率先败下阵。
然而她已经尽量低着头,却能感受到两道视线落在身上,一道炙热,一道寒凉。
方才低头的瞬间,她余光看见宋砚雪停住脚步,似乎是看她。
昭昭心情复杂,趁王毓芝失神,她极快地抽回手,走到屏风后,隔绝所有目光。
因走得太快,无意间掉落一只耳坠。
王毓芝以脚踩住,待无人注意时捡起,藏于袖中。
她侧耳与身旁的蓝衣女子低声几句,将耳坠递到她手心。
蓝衣女子一惊,犹豫道:“这不好吧……其实她也没多坏……”
王毓芝恨恨道:“你怕什么,出了这道门卫嘉彦根本不会记得你。等事成以后,我便与母亲说,让你来府里小住几日。三哥好不容易从学院回来,到时候你们朝夕相处,还怕他对你生不出情意?”
想到能和心上人同出一屋檐下,蓝衣女子心下一横,应声道:“二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王毓芝微微一笑。
半个时辰后,生辰宴正式开席。
大周民风开化,男女可同席。
但刘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为了顾全礼节,在宴会厅中间加了道屏风,男女虽同处一室,却分坐两边,能够透过屏风朦胧地看见对面的情形。
卫嘉彦执着筷子,呆呆地看着屏风后窈窕的身影,半晌没有举筷,整个人仿佛入定。
想到她如今已嫁作人妇,他提起酒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水流过喉咙,烧进肚子里,却烧不热他浑身的冷意。
正自伤自哀之际,旁边上菜的下人忽然往他身上扔了个东西,起身时凑过来低语道:“昭昭娘子有话与世子说。”
卫嘉彦心跳了跳。掌心的耳坠上有朵白玉做的兰花,先前在花厅时他便注意到了。
那耳坠虽普通,但戴在她耳垂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有种淡雅的美。
她要跟他说什么?
卫嘉彦收紧掌心,心中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