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凉爽,阵阵清寒,早晚需要添衣。
崔授肩披外袍,在灯下忙完公务,起身推窗,白昼残余的燥热随蝉鸣一齐涌入,随即被凉风吹散。
他命人进来点香烧艾,驱逐蚊虫,然后便静静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不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良久,他伸手摸入怀中,取出一把金锁。
谨宝从小戴到大的那把。
谨宝觉得自己已经及笄,是大人了,不该再戴着长命锁,不然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命人将锁收了起来。
这锁又落到崔授手里,揣在怀中随身携带。
是了,他看的是天一观的方向。
纵然不知晓她在观中还是在家里,只要他望着那个与她有深切关系的地方,哪怕视线被夜色与山色阻隔,他也倍觉心安。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孤独寥落地想着她,崔授才会觉得,宝贝依旧与他亲密无间。
酸涩与痛楚从心底涌起,在眼中漫开,浸得视线模糊,他闭眼叹息,隐忍着不让脆弱破碎显现。
轻浅有序的敲门声打断崔授思绪,他头也不回,淡淡道:“进来。”
一女子轻手轻脚将他明日要穿的干净衣物放到架上,并询问道:“大人,水都备好了,您可要在此时沐浴?”
崔授听到声音诧异之下转身,蹙眉,“谁安排你来的?”
女子低眉回答:“崔管事。”
“平日跟我那几个小厮呢?”
“崔管事交待,大人此次跟随圣驾,距离陛下近,带些小厮不方便,万一……万一……”
她话音弱了下去,没有说完。
“冲撞妃嫔,是么?”崔授冷笑,心里对崔平自作主张甚是不满,“你不如去问问崔平,本官会不会冲撞妃嫔,罢了……你出去吧。”
为难个丫鬟算什么本事,崔授自认为还没小人下作到那个份上。
“是……是……”
女子战战兢兢,吓得跪倒在地,磕头流泪,接着慌乱起身,低头后退,便要离去。
崔授看到她低垂的眉眼,仿佛看到另一人,那个他不该想却又时时刻刻肖想的人。
“站住。”
女子应声顿住脚步,颤声道:“您、您还有何吩咐?”
“坐下。”
她胆怯而又惴惴不安地跪坐在案前,小心翼翼抬眼,等大人下一步命令。
女子含泪的模样楚楚可怜,眼中透着茫然无措,某些神态像极了谨宝。
崔平也是吃准了这点,才大胆派她过来伺候。
希望爱女如命的某人爱屋及乌,对女儿的宝贝疼爱,稍微匀出些许,就不至于发火动怒。
主子舒心了,他们底下的人才好当差办事。
诚然,这女子神似谨宝,但气质钝、拙,全不似她聪慧灵气。
谨宝哭让崔授心碎心疼,别人哭只让他感到烦躁,想多看像她的人几眼,聊以慰藉的心思都荡然无存了。
他挥手,女子一头雾水连忙退下。
过了几日,崔授命暗卫临舟弄来一套简易的金匠工具。
除却伴驾与忙公务,都在对着谨宝那把金锁敲敲打打。
金锁消失了,一只踩月亮的小老虎在他手下逐渐成型,不过很是粗糙。
他不满意,反复回炉,成品终于能算入眼了,才算罢休。
这时圣驾在骊山已过两月,暑热渐消,到了回朝之日。
崔授不在家的时日,陈娴也带孩子们到郊外庄子上避暑。
乡野日子平淡悠闲,崔谨喜欢,也有人不喜欢。
崔谊背开母亲,偷偷摸摸来找她,甜甜唤道:“姐姐。”
崔谨本来抱着书倚在榻上打盹,看见她,睡意全无,“大晌午,你不困么?”
“不困,来庄上之后除了睡觉还是睡觉,睡够啦。”
崔谨觉得好笑,“小谈整天上山下水,没带你?”
“这些都不好玩,又脏又累,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姐姐,我们进城玩吧,我想去人多的地方,我听说西市开了家新酒楼,很多人去那里留诗留画呢,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嘛。”
崔谨不解,“人多的地方人挤人,人吵人的,有什么好?再说西市聚集的胡人多,他们开的酒楼,你未必吃得惯。”
“就是要人多,就是要没吃过的食物呀。”崔谊摇头晃脑的,背着手围在崔谨身边蹦蹦跳跳转圈圈说服她,“人这辈子,就是要吃不同的吃的,认识不同的人,才有意思,不然多无聊。”
崔谨看法与她截然相反,她就想吃差不多的食物,身边永远只有同一个人。
但是架不住崔谊一直撒娇,答应陪她出去,并约定道:“不许乱跑,一切都要听我的。”
“好,我一直牵着姐姐,总可以吧?”
长安西市。
崔谨到了才知道,崔谊说的酒楼虽然开在西市,掌柜却是实打实的汉人。
不过,这酒楼与众不同之处在于饮食口味众多,点什么都能做。
这倒稀奇。
崔谨没有为难人的喜好,也不喜欢凑热闹专点刁钻的菜品,就点了一碗葡萄酥酪。
崔谊点了一桌不合时令的,譬如春天的荠菜、香椿,秋天的莲藕、茭白,冬天的蜜桔冬枣,更有岭南的荔枝,西域的干果。
甚至什么驼峰、熊掌、鹿茸都上了……谨宝目瞪口呆。
她回神后,指着那些奇珍异味,“这些都退了。”
“为什么呀姐姐,呜……”崔谊可怜巴巴摇晃她手臂。
上菜的店家犹豫,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希望崔谊能摆平此事。
谨宝容色淡淡,重申:“退了。”
“本店上了桌的菜一概不退,这位小姐,希望您别为难小的。”店家见崔谊不顶事,劝不动话事人,这般道。
“那换成寻常菜。”
“……好嘞,有事您再吩咐。”
“来都来了,不尝尝怎么行。”崔谊小声嘟嘟囔囔。
崔谨用指尖点点妹妹鼻尖,“五谷六畜还不够你吃的?”
说着对店家来历好奇起来。
什么样的人,能在瞬息之间,收集到所有食客点的食材?
恐怕不简单。
半晌后,店家又上来,后面的人托着笔墨纸砚以及各色颜料,请崔谨在墙上留字作画。
崔谨环顾四壁,发现墙面空白,痕迹也像是新粉不久。
“您有所不知,本店壁画三月换一次,只有掌柜认可的才会留下,其余都会在到期后铲除。”
“不敢献丑。”谨宝谦虚拒绝。
“怎么会!姐姐画得可好了,你就画一幅嘛,要不,留我的名字?让看到画的人都夸我,嘻嘻。”
崔谊美滋滋撺掇,崔谨拗不过,提笔画了一幅暮春山行图,并附诗道:
“三月山行早,芒鞋破寂声。河鱼没涧下,野径向云中。路远归何处,飘摇两袖空。何不应风去,濠水问庄生。”
没过两日,皇帝回朝,崔大人自然也回了长安,陈娴早早就带孩子们在府中迎候。
当天夜里,便有下人送东西到离园,东西没有进屋,而是放在了外面。
崔谨没心思探究竟,也不想知道,他又送了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在院里浇花的小桑跑进来,咋咋呼呼,“小姐!老爷昨天晚上让人送来的东西你肯定喜欢,是一幅画呢,而且画在石头上。”
崔谨出去一看。
……
正是她留在西市酒楼的山行图,壁画被完整剥下,连带那首诗以及最后写着崔谊的落款,都原原本本在上面。
这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崔谨愤怒之极。
她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在可怜的缝隙里,喘口气,都不行?
知道父亲今日休沐,崔谨打听到他在花园,一路行去。
最后看到那道立在池塘旁边、高高瘦瘦的萧索身影,忽地怒意全消,甚至没有走过去面对他的勇气。
却步。
想逃。
崔授修长手指捻起几粒鱼食,随意抛洒进池塘,水中的锦鲤跃然觅食。
“过来。”他有如身后长了眼睛,不必回头便知她在后面。
崔谨不动。
“过来!”
崔谨慢吞吞靠近。
她居然留画在外面,崔授怒不可遏,更气的是她作的那首诗。
身世飘摇吗?哈。
两袖空?呵。
还想应风而去。
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声,而她心声的每一个字都在刺痛崔授。
她的孤单,她的茫然,她的飘然无所定,都在讽刺他,否定他。
他做了那么多,费了那般心血,她全不看在眼里,全当不存在,到头来竟还不知自己该“归何处”。
崔授头痛欲裂,心痛欲死,头痛心痛混杂在一次,教他恨不得就此消逝湮灭。
死了好,死了干净。
可千般万般,崔授都不忍心对她发作,舍不得。
他强忍心酸怒火,从怀里取出打磨许久的黄金小老虎,递给宝贝。
她想要的他不给,不想要的他硬塞。
崔谨都没看清他掌心的是什么,盛怒之下,一把拍开他的手。
踩着月亮的小老虎在空中飞起,划出一道弧线,沉入池塘。
崔授脸色剧变,双腿微曲,眼看要一跃而下,却忍住了。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