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牠第一次出现在奶奶家的后门。
那时只有巴掌大,灰黑色的毛黏在身上,叫声却很大。奶奶端了一碗鱼汤出去,嘴上说喝完就会走,第二天又把纸箱铺上旧毛巾。
牠没有走。
我放学回家写功课,牠就趴在课本上。我要翻页,牠把爪子压住;我拿笔,牠追笔尖。奶奶说牠管得比老师还多,我便叫牠总监。
后来我到台北念书,第一间租屋不能养猫。总监留在南部一年,我每次回去,牠都先装作不认识,等我睡着才跳到床尾。
我换了可以养宠物的房子,搭车回去接牠。
从那以后,我搬过三次家,换过工作,也换过几段关係。总监一直都在。
十六年很长。
长到我已经不记得,没有牠的房间原本是什么样子。
以前我开罐罐,牠会从房间一路跑出来。最近却常要叫两三次,有时只闻一下便走开。
带牠去看医生那天,曼琪下班后赶来。
她还穿着上班的衬衫,肩上背着电脑,走进诊所时呼吸有一点急。
「不是说不用过来?」
「我想来看看牠。」她蹲到外出笼前。
总监把脸转向另一边。
「牠不领情。」我说。
「被猫奴宠坏的。」
诊所里很吵。
旁边的柴犬一直对总监的外出笼闻,主人拉了几次都拉不开。角落有个小男孩抱着一隻白兔,每隔几分鐘就问妈妈,牠打针会不会痛。
总监不喜欢陌生的味道,缩在垫子最里面。我把手指伸进缝里,牠没有像平常那样咬,只把鼻子贴过来一下。
曼琪坐在我旁边,电脑包还抱在膝上。
「牠以前也这么兇吗?」她问。
「年轻的时候更兇。第一次打预防针,牠爬到医师背上,最后三个人才抓下来。」
「你还敢养到现在。」
「养了才发现,兇也不能退货。」
她看着笼子。
「人也不能吗?」
我转头看她。
曼琪像只是随口问,视线仍停在总监身上。
「人可以走。」我说,「所以愿意留下来,才不是应该的。」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放到笼子旁边。
总监隔着塑胶门闻了闻她的指尖。
叫号灯亮起时,我站得太快,右膝抽了一下。曼琪立刻扶住我的手臂。
「慢一点。」
她不是在对一个怕痛的人说话。
比较像在提醒我,很多事不必赶着立刻有答案。
轮到我们看诊,诊间里,总监又抓又叫,两个助理才把牠固定好。抽完血回到外出笼,牠缩在最里面,一声都不出。
医师说肾脏数值有点偏高,先吃药、换饲料,过两週再检查。
走出诊所时,她握着我的手。我另一手提着笼子。
「牠老了。」我说。
「嗯。」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没再多说。知道有些事是必然的,想躲也躲不掉。
回去的路不远,我们没有叫车。
我提着外出笼,曼琪走在靠马路那一边。每经过一个坑洞,她就先往笼子看,像怕总监在里面被晃到。
「你不用一直看。」我说。
「牠刚抽完血。」
「牠比你想的坚强。」
「那你呢?」
我没有听懂。
「你比我想的坚强吗?」她又问。
「不知道。」
这个答案以前很难说。现在说出口,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曼琪点点头。
「那今天先不用。」
她把手放到笼子上方,指尖跟着我们的步伐轻轻晃。
回家后,我把药拌进罐头。总监闻了两下,立刻躲进沙发底下。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只看见两隻眼睛在暗处反光。
「药很苦吗?」曼琪问。
「不知道,我又没吃过。」
「你不是很会做策略?想个牠看不出来的方法。」
我换了一个新碗,把药磨得更细,又开了总监最喜欢的罐头。曼琪拿汤匙搅了很久,认真得像在调一杯比例不能错的饮料。
我们把碗推到沙发前。
总监先伸出一隻脚,停了几秒,才慢慢走出来。牠绕着碗闻一圈,抬头看我们。
「牠知道。」曼琪压低声音。
「你不要看牠。」
我们同时移开视线。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转声。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舔食声。
曼琪立刻回头。
总监也立刻停下,像被抓到做了丢脸的事。
「你不要看啦。」我把她的脸转回来。
她忍着笑,肩膀一直动。
最后,总监勉强吃掉一半。
我把剩下的收进冰箱,在药袋上记下时间。回头时,曼琪还坐在地上,手伸进沙发底下,让总监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她第一次听我说奶奶进急诊。
她没有说一定没事。
她只留下来等。
曼琪第一次来我家。
客厅比照片里小。阳台掛着那条黄色小鸭毛巾,桌上堆着讲义和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水龙头修好后仍关不紧,过一会儿便在出口聚出一滴水。
我忽然看见这个家有多少地方不好看。
玄关堆着还没拿去回收的纸箱;餐桌一边高一边低,垫了两张摺起来的广告纸;沙发扶手被总监抓出一排毛边。我平常一个人住,从来没觉得需要解释。曼琪站进来以后,每一处都突然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有点乱。」我说。
「比我想像中整齐。」
「你把我想得多糟?」
「桌上应该都是咖啡杯,衣服堆在椅子上,冰箱里只有过期牛奶。」
「那是你自己吧。」
她笑了一声,把电脑包放到椅子旁。
「有吃的吗?」她问。
我打开冰箱。
两颗蛋、半包青菜、一盒前一天买的豆腐,还有奶奶出院时塞进我行李袋、一直冻着的另一盒鱼汤。
「可以煮麵。」
「你煮?」
「不然你?」
她捲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
「我负责不要让你把青菜煮太久。」
最后那锅麵是一起煮的。她嫌我切葱太大段,我嫌她一直偷喝鱼汤。水滚时,厨房的玻璃全蒙上一层白雾。
那是曼琪第一次站在我家,不是在门口等,也不是只看我传过去的一角。
她知道抽屉里的筷子放哪里,也看见那个修过仍会滴水的水龙头。
水珠聚在出口,很久才掉下一滴。
「原来真的是这个。」她说。
「什么?」
「让你第三天就知道我把你当成男人的水龙头。」
我伸手把它关紧一点。
「嗯。」
「修过还是会漏。」
「师傅说里面的零件旧了,换掉比较快。」
曼琪看着我。
「可是你没有换。」
「还能用。」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拿抹布把水槽边缘擦乾。
曼琪却走到阳台摸了摸毛巾。
「你到底洗过几次?」
「不知道。」
「图案都还在。」
「品质很好。」
她笑了。
吃完麵,我叫她先坐,自己把碗拿进厨房。
曼琪跟进来,从我手里拿走其中一个。
「你是客人。」
「我刚刚有煮。」
「只负责批评也算?」
「有用就算。」
她低头洗碗,我站在旁边擦乾。空间不大,我们转身时总会碰到。她的手肘撞到我两次,第三次索性不让了,肩膀就贴在我手臂旁。
洗到最后一个碗,总监从沙发底下出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曼琪把手上的泡沫冲乾净,蹲下去。
这一次,总监没有转头。
牠让她摸了两下下巴,很快又走开。
「牠是不是喜欢我?」曼琪问。
「两下而已。」
「第一次见面就两下,已经很好了。」
她说的是总监。
我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现在她站在我的厨房,袖口沾了一点水,问一隻老猫是不是喜欢她。
有些靠近真的只能慢一点。
时间已经很晚,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好鞋,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怎么了?」
「没事。」
我已经听得出这是哪一种没事。
「这是有事的没事。」
她回头看我。
「我还不想回去。」
「我也还不想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