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腰”和“依赖”两个字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是强烈的给予, 一个是理所当然的索求。
在他强迫她的时候,江程雪不止一刻讨厌自己的名字和他命运般的关联。
这一瞬间,他似乎变成了遥远而广阔的冬季,大地冰封, 冷风挥舞, 只为确保她安全的降落。
降落一场漫长的雪。
她心弦震动。
这场震动持续到她站在赛场大厅的桌子前。她脑子翻滚着昨天听到的他和他母亲的那个故事。
这实在是一个太好的素材。
她没想到有一天, 她会以他为灵感。
而在此之前,他曾也想给予给她。
“巧合”如同迷魂药,下在爱情这场游戏里, 容易让人错误地认为一瞬间就是永恒。
她撇去之前想好的计划。重新拿起图纸,认真仔细地绘出来。
比赛持续十二个小时。中间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
平时再挑剔的人,也分秒必争的坐在位置上随意啃了个面包, 边画边吃, 就当吃过。
晚上比赛人员封闭式统一住在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主办方会根据图纸以及选手的需求, 提供不同种类的材料, 进行实体设计。
为防止提前准备时作弊, 主办方特地在材料上加大难度,会给他们与要求不同的材料,甚至故意缺几种,考验他们临场发挥能力。
当然这一关卡并不要求精细程度。有个模型轮廓就可以。
江程雪前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也听有人讨论, 为了作品呈现效果更好,特地做不那么复杂的设计, 观感更好。
杜仪姿拍拍她的手,“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江程雪有点累, 但精神头挺足的,“每个人目的不一样。”
杜仪姿若有所思,“这倒是。”
江程雪临时改了方案后, 难度加大不少,但她做得很认真,从她去学校开始,从没这么认真过。
好像在这个时候,她才真切的明白——
设计即对话。
它不是空洞的表达,而是一种不可理喻的交互。
即使刀割了眼睛,还能在绿孔雀上镶一只孔雀眼,说,这是爱你的眸子。
她思绪越跑越快。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坚硬的宝石一遍一遍划过她细嫩的手指,轻盈却痛灼。
第三第四天休息日。但需要做ppt,等待第五天的概念阐述。
还是封闭在酒店里。
但酒店提供了高尔夫,游泳池,spa,品酒会,西点班等娱乐场所,不至于太无聊。
当然许多人在自己房间做概念准备,两天时间可以做好多事情。
江程雪惊讶于纪维冬这次的守规矩。按照他以前的作风,开特权进来看她一眼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次只是打了几个视频,问她累不累,又玩笑担心打扰她比赛,不敢多说话。
最后一日休息日晚上,江程雪开着视频,头低着,耳边头发散下,描描画画。
暗灯美眸,轻睫扑扇,比以前多几分温婉。
纪维冬视线凝在她身上,轻笑,“见你这个样子,好像真做你长辈看你长大。”
江程雪抬起头,眨眨眼:“为什么?”
纪维冬弯着唇,“去年你生病,记不记得在医院同我说什么?”
江程雪愣了一下,他说去年,却好像上个世纪的事了。
纪维冬温和往下说:“你说,这里好像看守所,夜里准时熄灯,不能玩手机。”
“现在关在赛场五天,却没有一句怨言。”
那个时候她还叫他姐夫。现在他以她丈夫的身份,正和她视频通讯。
江程雪红了耳朵。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各自在做各自的事,只有纸页沙沙作响的声音。
江程雪曾偷偷抬眼,咬笔杆。
纪维冬低头翻看文件的时候,坐得很直,顶灯顺着黑发滑下来,到笔挺的鼻梁,蜡照半笼金翡翠,却不是梦为远别的刘郎。
他在她面前,有影有踪。
她追忆回他们相遇的种种,她想:“纪维冬,我要是一直在沪市呢?”
纪维冬抬了点头,稳而静地看向她眼底:“我会来内地见你。”
江程雪偶尔也奇怪。纪维冬连走九十九步的人都不是,他会朝她走满一百步。
是怎样笃定和强势的心才能做到。换个角度想,他对自己都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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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证公平性,赛事的第三关在网络平台同步直播。
上场顺序抽签决定。
江程雪和杜仪姿的顺序都在中间位置。不好不坏。
她们坐在偏后的观众席。
江程雪微信收到好几条加油的信息,连陈元青都给她发了。
纪维冬发来的是语音条。
他絮絮地温言:“希望我的太太不要过于在意紧张,紧张是很正常的人类情绪。”
“这代表你看重这场赛事,并不是你不行。”
“我信你。”
江程雪听到最后一句,扑哧笑出声,倒真放松了一些。
她巧笑嫣然地回道。
「纪维冬,什么信不信,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你说真话还是安慰,我听得出来的,好伐。」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纪维冬直接给她打来电话,江程雪吓一跳,手机差点抓不牢。
她讲不清,有种被抓包的羞赧。
还好手机震了几声停了。
纪维冬回过来。
「怎么不敢接?」
江程雪抓抓面颊,咬唇盯着聊天面板。
她的眼眸晃着水,楚楚的,很娇人。
纪维冬含笑说:“接电话,听听我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说着,她手机又震起来。
江程雪烫手地把手机扔桌子上,还按了静音键,如临大敌。
纪维冬似乎看在她比赛的份上,没逼她,只是发来几行字,认真起来。
「任何人不信你,我也会信你。江程雪。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我只懂得我怎么看你。」
江程雪耳朵发烫。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要是在她面前,双臂紧缠在她身前,低头同她交颈,沉而绵地在她耳边吐出这些字。
是嚣张,也是誓言。
她原本心尖塌了一小角。
纪维冬没正经两秒,又紧追过来。似得寸进尺。
「但你不敢接我电话,为什么?」
随后他像又不确定。
「觉得我烦?」
江程雪盯着他最后那句停了好几秒,慢慢的,竟体会到他卑微的心境,冒出涩意。
像纪维冬这样高高在上,名利双收的人。
她何至于他做到这个地步。
而除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恩怨,更让她心中发堵的是,爱于他来说,更像买凶杀人。
杜仪姿探身过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程雪立马熄灭屏幕,左手试了试自己的脸,盖住,掩饰说:“紧张的。”
杜仪姿捏捏她的手,“我也是。但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说完就完事了。”
手机又震起来。江程雪看到是爸爸的电话。
他直接问:“小雪在哪个地方直播?爸爸看看。”
江程雪给他转了个链接,“你怎么知道我比赛。”
江景明哼了一声。
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从筠告诉我的。”
江程雪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你们联系上啦?”
江景明很轻的嗯了一下,像有点别扭:“你赶紧准备,我闲着没事看看。挂了啊。”
江程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她忙追到微信。
「什么时候的事?」
江景明言简意赅:「前几天。本来想迟点告诉你。」
江程雪继续问。
「你找的姐姐吗?」
江景明停顿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
「我问她什么时候预产期。」
「施立果的父母会不会过去。」
「如果不过去的话,我给她过去带小孩。」
江程雪心尖一酸。
即使有月嫂和阿姨,他们从来不敢完全把小孩交出去,都得有亲近的人在。
爸爸这句话是切切实实为小夫妻着想,也彻底低姿态认下姐夫这个女婿。
江程雪急急地追问。
「姐姐怎么说?」
江景明:「他们还没安排好。」
爸爸省略了些细节,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试着往前走了。
杜仪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雪,这一早上你怎么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开心的,真的没事吗?”
她要不比赛,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
江程雪先是一笑,再扑过去,抱着杜仪姿,兴冲冲,“我开心呢。”
杜仪姿被她弄得摇头晃脑:“停、停!我的头发……”
-
江程雪的号码比杜仪姿早一些,杜仪姿陪她一起去等候区。
要上场的时候,杜仪姿深深地拥抱了一下她,说:“祝你好运。”
江程雪点点头,深呼吸。
从右侧举步上台。
这是一个稍宽的演讲台,在下面看的时候没什么,当站上去往台下看的时候,便觉得无比空旷了。
她的名字似被评委认出,他们忍不住交头了一番。
台下也窃窃私语起来。
没关系!
江程雪努力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是她自己!
她看向镜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头。
那是一条漫长的甬道,追踪着她的眼睛,同样的,它也追踪着他的眼睛。
她确信!
坐在中央的评委捏着细长的话筒,问:“江小姐,请问你为什么用白色和翠青色作为你主元素,分别代表什么,请阐述。”
江程雪忽而心跳加速,不为其他,只为那个答案,她闭了下眼睛,重新张开时,坚定的说。
“翠青色代表冬天,而白色,代表的是孔雀。”
听完她的话,好几个评委都重新拿起了她的设计品。
晚宴包白色那面,是镶钻的华丽的孔雀羽。
完全和常理相反。
评委更加不解:“为什么?”
这次,江程雪没有面向评委。
而是面向镜头,她微微张唇,一字一句:“对不起,那天剪碎了你的平安符。”
“我后来想,为什么你再没提这件事。”
她像是认真的不理解,微微蹙起眉。时间怠慢她,分秒走得那样快。伶仃光线杵在她睫毛底下,忽而打颤,她粉润润的唇继续张合。
“就像孔雀拔掉羽毛,自我惩罚,流出翠青色的血。”
“可是你这样是要不到爱的。”
她轻轻抬眼,“如果我爱你,你会感觉到疼痛,患得患失,不论你支配我,还是我刺痛你,我该怎么爱你?”
她望着镜头,细细的眉毛尖耸起来,像在说话,她轻声又问了一遍:“我该怎么爱你?”
江程雪顿了顿,很想喊出他的名字。但克制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问我,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你知道问我,你可问过你自己?”
“你总认为,有你的一切都能解决。但你可知,这一切不总需要你背负?”
她低下头,突然想哭。
“她那天奔向你的那刻一定是幸福的。她一定很开心,你长成了远超她期待的,优秀的模样。”
“别怪自己。你没有错。”
正如江程雪所想。
摄像头后的画面有人坐着。
纪维冬纹丝不动地盯着。死死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他手握着钢笔,笔帽嵌入掌心,硌得生疼,他仍觉得不够,用力得要将笔折断。
纪维冬乌眸紧紧咬住她柔而娇的脸,她胆子真的很大,私下不说,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但他手在发抖,有股难言的情绪在他身体澎湃,涌动,一遍遍撞击他的心脏。
她说什么?
她该怎么爱他?
他的理智、客观、镇静全被她撞得粉身碎骨。
他再忍不住,连外套都没拿,从办公室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