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维冬面前是几张照片。
不, 是一沓。照片里的主角全都是两人。那阳光旭日、黄昏漫天的颜色简直让他心痛。
是一种刀绞。
或者说处刑。
但他还是受虐地盯着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前面四五张是放学时。
纪维冬一潭死水一样看着。
他的太太和李漠一同从林荫道里牵出自行车,李漠往往骑在她前面。
他们像十八岁的青苹果,皮是涩的, 果瓤是甜的。
两人对视而笑, 电影的发芽往往从对视开始, 但也意味着,他和他太太的关系横断在这里。
最多的是今天的。
他们形影不离。从天空微明,到黄昏日落。李漠把他的太太照顾得很好。
先是扯她的袖子以防她跌倒, 再是早午餐递她补充能量的吃食。
虽然他的太太每次面对李漠都眉眼弯弯,活泼泼的,比在家里更放松。
纪维冬往后靠在座椅, 拎出一支雪茄, 低睨。
人渣只有一个——
李漠。
他的太太戴着婚戒, 没人不知道她属于他。她只是有些天真, 没长性, 不懂事,需要人教。
真正不守规矩的是李漠。
哧的一声,纪维冬擦亮火舌。
他坐在薄薄的烟雾里,如同揉皱的湿桑皮纸, 附在他脸上,微微张开的口腔, 逐渐模糊的眼睫。
是一种古老的刑法——
加官进爵。
纪维冬很多时候面对江程雪,是笼边的观光客。
对, 他关住她,可是她也出不来。
彻底地,进不到他的世界。
他一遍一遍让她恨他, 却忘了她正常的社会关系——
她有爱人的能力,和自由。
这一刻的嫉妒,比任何时候都激烈。
她爱的不一定是李漠,但可能是另一个“李漠”,许许多多除了他之外的“李漠”。
他脑海浮现那天她在新加坡俏生生地,穿着蓝裙子,在阶上一跳一跳,冲他笑盈盈:“羡慕?”
这句记忆中的“羡慕”居然像凌迟。要把他的心脏剜出血来。
纪维冬闭了闭眼,滚落喉结,悠长地消化体内痛苦的情绪。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这种程度。
他对她的喜爱已经到这种程度。
那很抱歉。
他对他的太太很抱歉。
折脊梁已经不够。
他亲手建造的、工丽的笼子不止要囚住她一个。
他要把自己也关进去,和她作伴。
与此同时,他不允许她的视线再有其他的坐标。
有一个,弄一个。
-
江程雪看到短信两只手窝起来,她已经不是害怕了,而是下意识要央求。
他在某处监视她!
江程雪浑身冷了又冷,不知道他具体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她的。
她真的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并且以纪维冬这种口吻,打定主意要罚她了,就算她解释,以他霸道的性格,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他所认为的他们的关系的“威胁”。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李漠在她的房间门口。
他没进来。
但他在她房间门口。
江程雪咬唇骂了句“变。态”,深吸一口气,收好手机,冷静说:“李漠,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要不今天先这样。”
李漠还拿着她的笔记本。
他听完,安静地合上,放在门口玄关,没多问什么,点点头:“好,有需要再发我微信。”
李漠离开后,江程雪有好一会儿不敢接近门口。
密集的、沁凉的眼睛在她脊背乱爬。
不仅如此。
她想象着密密麻麻的蜘蛛海一样的眼珠子,在外面的地毯上对她虎视眈眈。
好像只有房间里才是安全的。
可是……
房间里真是安全的吗?
里面真的没有监视器吗?
江程雪仰头看了看,又环顾四周,有红色的、跳动的灯,此时此刻正对准她?
她上下齿咬着口腔的肉,咽了咽口水,才把门关上。
她忿忿:「纪维冬,你要是再不信任我,我们真过不下去了!」
江程雪等了一会儿,纪维冬没回复她信息。她猜测最差的可能性,他今晚就赶过来。
可是他没有。
他风平浪静地待着。在灯火辉煌的香港,在人造钢铁森林最顶端,以一种冰冷的权力美学戛然沉默。
-
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下山,教授看着不大关切学生,实则是个细心肠,打了张名字单,谁到安全到了,打个勾。
江程雪故意和李漠岔开。
九点,李漠消息发来,她说还想再睡会儿,让他自己先走。
李漠说可以等一等。
江程雪回答:「昨天爬山好累,你先走吧,可能司机来接我。」
李漠说好。
就算这段时间,她和李漠同进同出比较频繁,她对李漠真没什么暧昧的感觉。
她坦坦荡荡。
谁来都是。
今天让他先走,纯粹不想给李漠添麻烦。
她不知道纪维冬这个疯。批要做什么。
江程雪等李漠走了之后,收拾行李,保镖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她。
山脚下停着一辆嚣张的黑色轿车。
后排车座的车窗降下,清白的手腕戴着天价的名表,火光在前头晃动,里面的人正抽烟。
纪维冬竟亲自来接她。
他徐徐望向她,见她来,就把烟摁了,没让人开车门,把自己那边的打开,意思是要她靠他坐。
江程雪什么都没拎。
保镖和几位行政人员,大概是跟来处理公事的,坐在另外的车上。
纪维冬坐的这辆车只有他和她。
隔板早就隔着了。
江程雪刚坐上去,纪维冬把她压在车窗,狠戾地强吻,两只手和她十指相扣,钉在玻璃上。
他舌头搅动她的口腔,像是探寻有没有别人的气味。
他吮得太用力,弄得两人的嘴全是水声。他检查完毕,用力吞咽喉结,补偿一天一夜没见的焦渴。
一天没见是陌生了。
江程雪快忘了他亲。热时候的霸道。
更让她觉得羞耻的是,司机没开车,后面的车队也在等他们。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杀伐决断的家族掌权人对她做——丈夫该对太太做的万般可能。
江程雪唇从他的唇齿间“啵”的逃出,细细弱弱地说:“不要……”
纪维冬的手指很长,四指曲起来很容易让女人抽泣,江程雪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能感受到他指头狠而让人着迷之处的。
她不想让人收拾车垫,想把他推开,但两只手的手腕都握在他另一只手里,青筋暴起,钉在车窗。她不敢哭,也不敢喊。
他继续俯身,吻她的眼角。
江程雪张着唇,低声央求他,“纪维冬,我真的受不了了。”
纪维冬却利落地说:“bb,我只是想检查你干不干。”
他拿出手,放进唇里,在她的视线下,伸舌,缓缓地,从食指开始舔,挨个舔过去,舔到尾指。
舔了还不够,挨个吮。像吮什么甜蜜的蜜汁。
吮干净了,他伏到她耳朵:“很乖,我吃过了,也检查完了,bb没有吃别人的东西。也没有别人的味道。”
大变。态!
江程雪什么话都说不出,耳朵红得不像话,但让她难言的是——
她的本能好像违背了她的理性。
此时此刻她如同一瓶没盖好的、倒转过来的,矿泉水瓶,滴滴答答。有口子在漏水。想用什么填堵。
特别是,当她闻到熟悉的冷苔香,记忆里他们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就涌现了出来。
自她上车,纪维冬就把她搂紧怀里。在这个时刻,仅仅在这个时刻,她不想挣扎,甚至,有种想脱掉他的外套的欲。望。
在他锋利充满权力味道的衬衫领上,抓挠出指甲的痕迹。
江程雪意识到后,呼吸急促起来,她发恨地踹了纪维冬一脚。
实打实地踹。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用力。
把他得体昂贵的西装裤上踹出一个灰脚印。
车子已经缓缓驶了几分钟,他们也已经安静待了几分钟。
纪维冬似不明所以,转头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介意她踹她这一脚,仿佛只是有些奇怪,他这个时候并没有做什么事。
她为什么踢他?
-
整个周日,纪维冬都在家里陪她,像为了填补他们两人一天没见的时光。
江程雪为那几条短信战战兢兢,可是纪维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和她正常的相处。
连“李漠”两个字都没提起。
吃饭的时候,偶有聊到采风的事情,他也只是家常的询问,“有采到好灵感吗?”
江程雪和他假模假式地装和平:“学到不少。”
然而到周一。
江程雪照旧比纪维冬晚一个钟出门,她九点的课。
她起床,洗漱,吃早餐,一切如常。
但她开门要去上课的时候,发现门锁了,打不开。
她第一反应,锁坏了。
他们这个锁是刷脸加密码的,电子智能难免有出错的时候,紧急时期可以用钥匙开。
但从里面往外开,哪里用得到秘钥。
而且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江程雪又按了几次密码,都提示密码错误,她弯腰试各个角度,但还是刷不上脸,都提示不对。
她立马给管家打电话。
管家没接。
她趴到窗口看,想找人帮忙。
别墅太大了,外面又有花园。
一般情况佣仆都在自己的岗位忙碌。
和家主人直接对接的基本上只有管家。
因此江程雪基本上没看到什么人。
她又去找菲佣帮忙,说:“锁好像打不开。”
菲佣却十分迷茫:“太太,我做不来这个。”
江程雪着急忙慌地跑回门口,想办法自己解决,她打开手机,研究了一下重置智能密码锁的方法。
但重置需要权限。
不用想,权限在纪维冬那里。
她立马给纪维冬打了电话。
纪维冬接了。
江程雪第一句就是:“纪维冬,我出不去,让人给我开一下锁。”
纪维冬那边安静片刻,很松弛,很泰然,“bb,待在家里待几天怎么样?”
江程雪唰地起了一身冷汗,牙齿打颤,嘚嘚发抖:“你、你关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