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维冬轻轻摘去那根——不属于他们俩任何一个的, 黑色的头发。
他低睨着。
任由它掉到地上。
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曲成一根明显的黑丝。
就像他们之间的第三者,亲昵时戳出来一根。
一下一下刺痛。
纪维冬长臂揽着江程雪的腰,四指从背后滑到腰侧。
他低头紧密地注视着。
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她发顶和品蓝色的裙褶,这种蓝普通人不好驾驭, 穿她身上正合适。
轻盈又灵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似乎是不再叫姐夫以后。
他不太能看到她正脸。
除非在床。上。
他的太太不矮, 甚至在南方女生中算高挑。
只要她略扬一扬睫,他就能看到她。
但他依旧只能看到她发顶。
她似乎很厌恶看到他的脸。
纪维冬心脏像被蛀虫蛀着,捏着她的下巴, 逼她看着自己。
江程雪不明所以,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要把他的手挥开。
但是纪维冬比之前用的力道大。
他的眼眸也没有任何温和的成分, 反而是霸道的, 强势的, 逼人的。
迫使她看着自己。
江程雪不知道纪维冬发什么疯, 两只手挂在他清瘦的腕骨上, 脖颈高高扬起,睫却依然低着。
很糟。
硬让她对视他的感觉,很糟。
纪维冬还是很随性,很松弛, 捏捏她的后脖颈,再摸了摸她后脑勺的头发。
他抿唇低睨, 嗓音温和。
但因此刻的气势,他吐露出来的字句, 显得冷淡。
有种带着命令的、压迫的冷淡。
“江程雪,我是你丈夫,要是没记错, 结婚后你好像没有正眼看过我,同我说过话。”
“对么?”
江程雪一惊,他居然看出来了,她的抗拒体现在边边角角,自然也包括这些。
纪维冬还捏着她的下巴,黑眸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脸,像要把他们之间的隔阂戳破。
他声音先压低,渐渐忍不住语速变快,“吃饭便是真吃饭,坐对面从不看我。”
这些抗拒说故意也不能够。
很多时候,江程雪感觉到自己处于保护形态,下意识回避他。
纪维冬指腹压她的睫毛,四指强捧她的脸对着他。
为了和她更好的面对面。
他又弯腰,弯到她能看到他为止。
就要她看他。
“江程雪,学着和我对视怎么样?”
江程雪心口瓮瓮的,他又开始逼她做不乐意的事了。
眼神、视线、下意识的反应,怎么控制得住。
纪维冬却好似兴奋起来,闭眼诱哄地吻她的眼角,“是的,bb,违背本能或许很难,但你可以试着接受我。”
“这辈子你没法离开我,我会帮你解决一切,试着正视我,我并不差,我能做的甚至比大多数丈夫要合格。”
他肯定受到什么刺激。
江程雪站在原地不动,不敢惊扰他,怕引来更过分的举动,只问:“你今天怎么了?”
纪维冬一言不发。
江程雪见他不说,撇开下巴,“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洗澡了。”
纪维冬把她扯回来,这会儿才有股淡淡的戾气,对着她:“江程雪,如果可能的话,你是不是一句话都不想同我讲?”
江程雪终于如他所愿正视他,不满,“你那些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纪维冬松开她,退后几步,审视,忽而弯腰,重新将头发捡起:“不知道怎么接?”
“好,我们聊聊这个。”
“它刚才在你的肩上。”
纪维冬慢慢地说:“它为什么会在你肩上?”
他乌黑的眼眸挂在她脸上,“我该定义为——我的太太出轨了,还是最近和男性友人频繁约会,有亲密举动,以致于留下这种痕迹。”
江程雪看着那根短头发,心头一骇,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是李漠的!
除了李漠没别人了。
但她和李漠真没什么的。
那根头发,应该是下午他们俩头撞在一起时,不小心留下的。
不知怎么回事。
面对纪维冬的质问,江程雪没有那么坦然。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慌乱。这种慌乱并不意味着她对李漠产生了别养的情愫。
而是她了解纪维冬。
她了解纪维冬的霸道和作风。对他来说,这根头发出现在她肩上已经相当出格。
纪维冬眯着眼,把她拽来,却也不重,只是要她看清,这根头发长什么样子。
他沉声命令她,“回答。”
江程雪咽了咽发紧的喉咙,“好,我可以解释。”
纪维冬没有理会这句话,转而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说:“bb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丹麦我陪你去,再等几天,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
江程雪张着唇,不甘心地望着他,这是她得之不易的,自由的几天。
他要是一起去,她真的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了。
江程雪揪着他衣服,眼睛连着他,要和他商量,“那个男生是我高中时的学长。”
“我们很偶然撞见,那天做签证,他也在,就这么聊了几句。”
“我们做完签证后,因为许久不见,又在香港,觉得巧合才吃了一次晚餐,本来李君婷也要来,可那天她在内地。”
她又强调,“那天是我们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
江程雪依纪维冬刚才的要求,和他对视,眉毛蹙得高高的,“李君婷也好几年没见他了,今天晚上算她组的局。”
“我们捡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大概那个时候才掉我肩上。”
“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江程雪手指越陷越深。
此刻,纪维冬身上有种让人怕的寂静,温雅,像雾蒙蒙清晨,可见度很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危险的东西窜出来。
纪维冬俯身摸她的手:“你的婚戒是不是还在我这里。”
“上次吵架后一直没拿回去。”
“戴不戴?”
江程雪手指扣着,上齿咬住下唇,咬了小半秒,生疼,乖顺点头:“戴。”
纪维冬上楼拿下来,温柔执起她的手,宠溺地套进去,套好了,还疼惜地摸了摸她的手。
“以后都不要摘了。”
“同我离婚的话也不要再说。明白了吗?”
他深情地吻了一下她眉间,又看了看无名指,“很漂亮。”
不知说她的手原本就好看。
还是说戴着婚戒的手好看。
-
签证约莫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江程雪隔三差五和李君婷出去,纪维冬虽知道她每天路线,却像突然控制欲变强起来。
他提了要求:“bb我要你每天报备,在哪里吃饭,和谁一起,可以吗?”
在这件事上,江程雪没多和他纠结,丹麦行程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君婷看她换一个地点,就拍照发消息,还刻意露出桌子和餐具,忍不住笑:“在香港时不时能看到他上金融新闻,绅士又精英,从容又淡定,没人比他更像大家族掌权人。一点没有恋爱脑架势。”
“私底下这么粘人?”
江程雪不想多聊,只说:“偶尔发神经。”
李君婷喝了一口果汁,“小雪,其实婚姻,或者说,男女关系,都没那么美满。”
“没走过的那条路总布满鲜花,下意识美化。我倒不是劝你试着喜欢他或者怎么样,你俩这关系,也是一种关系。”
“挺好的。”
江程雪望着窗外。天空织着灰色,像要下雨了,太阳抽一口烟,整个世界都晦涩了,但雨前空气的气息有种薄荷糖一样的凉爽。
如果李君婷不提,江程雪还没闲心想这段乱七八糟安在她身上的婚姻。
最开始她为了姐姐嫁给他。
整日里充盈着怕被他知道的惊慌。
那个时候,她总想迎合他,半推半就和他发生关系,即使当时她确实不情愿,他也确实强势,但在那个境况,她没有太记心上。
后来,她慢慢知道这是他设给她的局。
她对他本人的秉性,和行为方式,产生了从骨头深处冒出的恐惧感。
再到前段时间,恼怒。
她恼怒他的狠心,凉薄,从容,恼怒他对自己亲人所做的一切。
恼怒他用这些来威胁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条绦带捆在她腰上,扎在他手上,他一扯,她就要滚进他怀里。
她不愿意。
江程雪现在没别的想法。这辈子,她没办法和和气气地和他过下去。
这些事没法原宥。
她原宥了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甚至背叛了姐姐和爸爸。
但她同样想不到办法离开。
江程雪发恨地咬住吸管。
况且这一切是他设给她的局。
她为什么要背?
只要有机会离开,她就应该离开!
是应该!
李君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说:“你这鲨父仇人的样子,我没见过你这样。”
江程雪塌下肩膀,她也只能想想罢了:“没什么。”
李君婷拌了下果汁:“小雪,今天我想喝酒。”
“怎么了?”
“我生日。”
江程雪一惊:“你怎么不提前说?”
李君婷:“也没什么好过的,总归是吃个蛋糕,吃顿饭,我现在也不爱热闹。”
江程雪忙给跟来的人发消息,让他们把之前李君婷看过但没买下的那条裙子取来。
江程雪熄了手机屏:“你……老公呢?”
李君婷风情万种地往她脸上一带:“所以说,我想喝酒。”
李君婷包了会所一间包厢,两个人显冷清,她又叫几个人来。
她一边敲手机:“李漠我也喊来了啊。好歹是老乡。”
乐队在敲鼓,有点吵。
江程雪倚过去:“什么?”
李君婷:“我说,李漠我也喊来了,没多少人,有几个就打过照面,充充人头数。小雪,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江程雪点了下头。
李君婷按了下按钮,把侍者叫来,拿来一篮子五花八门的酒。
人还没到。
李君婷自己喝上了,江程雪眼看不对,把她拦了,“你今天怎么了?不是生日吗,应该开开心心的。”
李君婷夺回酒杯,一饮而尽,红唇沾了水,她拿手背擦,晕出一点。
李君婷被江程雪一问,像有点想哭,又拼命要笑,她头抵着江程雪额头,“我现在是不是难看死了?”
“恋爱脑的人都难看。”
“我今天和他作,我说你一定要陪我过生日,不过生日就分手。”
江程雪不知道怎么应她,只好轻轻的,柔柔的问:“他怎么说?”
李君婷颤着唇,泪水终于要抖落,话嚼碎了,“他说,君婷,我很爱你,你的青春是青春,我的青春也是青春,这辈子我也不会再忘掉你。”
“如果你今天非逼我,我只能说,在我生命里,不只有爱你这件事。”
李君婷断断续续的,粘稠的泪水呛咳,“这是我们争吵过之后,他对我说的最后两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无理取闹。”
“我要的答案特别简单——”
“晚上我回来陪你。”
“就这几个字就好了。”
李君婷转头,“小雪你明白吗?”
江程雪点点头,“我明白的。”
她强调:“我很明白。”
江程雪蹙眉帮她擦睫毛上的水串。
恋爱中的人很矛盾。
甚至连纪维冬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
即使他们不算恋爱。
爱、恋、欲、本能、得失,这些与性别无关。
而处于这些状态的人,一遍遍跳楼,死去,又活过来。
好像首先要把自己先变成骸骨,才能长出血肉。
李君婷的男友那两句话算得上残忍,残忍地告诉她,她似乎不是他人生的首位。
李君婷拿过酒杯,还要喝,江程雪夺过来,一饮而尽,皱眉,“这个酒这么苦吗?”
“那你不要喝了。我们喝无酒精的果饮吧,里面放颗橡皮糖,很甜的。”
江程雪抽湿纸巾,帮她抹,弯弯唇,“你哪里种的睫毛,我擦这么用力,一点都不掉。”
李君婷被她逗笑,窝在沙发上,轻轻捏她的脸,“告诉你做什么?你睫毛够长够卷够密,还要种啊,那不成小妖精了。”
她们插科打诨间李君婷的朋友们也到不少。
李君婷没说是生日,只说聚一聚,他们带了些吃食,还有小礼品,但都不和生日有关。
过了半小时。
江程雪胸腔闷闷的,心跳越来越快。
李君婷在唱歌发泄,调不在调,全靠喊。
她切歌的空挡。
江程雪拉了拉她的手臂,细声细气:“那个酒度数很高吗?”
李君婷这才仔仔细细看她的脸,“刚才那么干脆,我还以为这几年你练出来了呢。”
“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不能喝还喝那么快。”
李君婷往楼上看:“你是想先回去,还是上楼休息?楼上有沙发,也挺安静的。”
江程雪几乎没想,说:“去楼上。”
李君婷嘟囔:“也行。你这副样子回去,你老公能弄死我。”
她把麦给旁边的人,转来转去,交给谁都不放心,喊:“李漠,小雪有点不舒服,我扶她上去,你帮她包拿一下。”
李漠抬了下头,往沙发看,“这只吗?”
“对。还有手机。”
江程雪硬说自己能走,但真站起来,腿又有点软,李君婷忙说:“我的祖宗诶,我给你去买点醒酒药吧。”
李君婷一边扶,一边在她耳朵旁边说:“可不是开玩笑。你这样子,我是真怕,被你老公记恨上,给我们穿小鞋怎么办。”
李君婷把她放在沙发上,不好麻烦别人,对李漠说,“我去买点醒酒药,能不能麻烦你在这看她一下?”
李漠点了下头。
会所包厢的楼上就两个人。灯也被李君婷关了,让江程雪好睡一点,楼下漏上来的已经足够。
江程雪头太晕,粘着沙发就闭眼了,喝过酒身体总热,她忍不住抓开领口。
李漠礼貌性转过头,低下眼玩手机。
江程雪躺得并不安稳,高跟鞋碍着她睡了,她就拼了命地踢,手去抓,但是扣子老抓不稳,在她手尖滑开。
沙发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漠侧过一点脸,“要帮忙吗?”
江程雪还是清醒的,眯缝眼:“没关系,就是这个扣子,有点紧。”
李漠看了大概一分钟,终于从软椅上站起,半蹲着,帮她解鞋子的扣。
她踢踢踏踏地把鞋子踹下去,一仰头,看到李漠冷静凌厉的侧脸,心帆忽而一摇。
下意识想和他保持距离。
她很明白,这突然的一摇,不是心动,也不是喜欢的信号。
而是那天李君婷说的那句理想型。
她只是好奇。
如果高中的时候,她潜意识里真的把李漠当成理想型,她那个时候,喜欢他什么呢?
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漠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也朝她看去,他不是躲避的人,因此两人谁的视线都没有挪。
江程雪酒劲上来,脑子逐渐变成浆糊,揉揉眼睛,侧身窝进软塌里。
没过五分钟,呼吸就均匀起来。
李漠看了十来分钟的手机,见沙发上的人双臂抱着,停顿几秒,把旁边他脱下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离近了,才看到她手机一直在闪。
他没去动。
等震动停了以后,他才看到屏幕上显示六个未接来电。
像是有人急着找她。
没过三秒。
手机又震起来。
李漠蹙眉思索片刻,拿起来,按了接听:“你好。”
那边明显非常的非常的意外,意外到整整停了三秒钟,都没有说话。
李漠只好再问了一句:“喂?”
那人才说:“你们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