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沥坐在原地, 看着禾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酸胀的眼睛终于落下一行泪,沿着颧骨流进嘴角, 又苦又涩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散开。
谈叙川对于禾沥的死而复生并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撼,禾沥有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本就是一个迷。
他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是听到禾漱当年竟然为了禾沥自杀过的那一刻。
爱到要殉情的地步了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视线看着禾沥, 看着他看向禾漱的眼神, 明晃晃的深情和不舍。
他自嘲一笑,原来他真的真的太低估这两个人的爱了。
他收回视线, 转身走出餐厅, 在门口追上禾漱。她没有看他, 唇白脸色差,靠着仅剩的一点力量在支撑着自己。
谈叙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塞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关上车门前,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车门关上,绕到副驾驶的窗前, 交代了地址后递了两百块钱进去。
“务必送到, 中途不允许改地址。”
司机接过钱连连点头。
车子启动时,谈叙川站在车边, 隔着车窗看着后座的女人,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折返回餐厅,禾沥仍坐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谈叙川直接坐到方才禾漱坐过的椅子上。
“你还活着。”他说。
禾沥垂下头, 看着自己被长裤遮掩住的残肢。片刻之后,他抬眸,“失望吗?”
谈叙川很短暂地摇了摇头,“你活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包括你?”
“我的负罪感会消失一点。”谈叙川直白地说。
除此之外,他没法否认,抛开这所有的恩怨纠葛后,作为曾经相交多年的好友,作为一个正常人,看见禾沥还活着,他心里也掠过了短暂的狂喜。
禾沥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他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街上的行人步履轻快,全都拥有健全的双腿,可以随心所欲去往任何地方。
“是你处理了纵火的那些人?”
他后来让人去赫尔曼德打听了,却得知那伙人早就凭空消失,谁都找不到一点踪迹。
那伙人心狠手辣,如果知道他没死,绝对会想方设法找到他。
自从失去一条腿后,他活得敏感多疑,对身边每一个陌生人,每一点风吹草动都高度戒备。
可这么多年下来,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他,更没有任何人监视或者追查过他的踪迹,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伙人都消失了。
谈叙川神色淡然,对他的猜测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反手把门用力关上。
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剩下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胸口堵得慌,连带着心跳也七上八下,那股闷痛和心慌结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喘气都费劲。
他摸出手机,点开禾禾的手表定位。
光点在屏幕上闪了一下,他盯着看,看着那个点一点点靠近禾漱的出租屋。直到光点停住,再没动过,他才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车窗,随意地朝餐厅那边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谈叙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餐厅的门被推开,禾沥正坐在轮椅上,被人从里面推了出来。风吹过去,掀起他左边那条裤腿,布料竟轻飘飘地扬了起来,底下好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裤管,随着轮椅的晃动在半空中无力地飘荡着。
谈叙川大脑一片空白,迟迟都没有回过神来。
回到出租屋,禾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往猫狗碗里倒满食物,又拧开瓶盖,给它们的饮水盆换上新的纯净水。
做完这些,她脱下外套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搓洗着脸。直到皮肤被冻得发红,她才关掉水龙头走回卧室。
她没有开灯,身上也没盖被子,直挺挺地平躺在冰冷的床上。
躺了不知多久,胃里一阵阵反酸,泛起反胃的恶心,她才撑着床坐起身。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还在包里看到了禾禾的电话手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拨了过去,接电话的人是徐姐,过了没多久禾禾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过来:“妈妈!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呀?爸爸去找你了吗?手表在妈妈包里,我让他拿回来呢,要不妈妈等下一起回来吧,我想吃你做的海鲜饭了。”
听着禾禾清脆到能治愈人心的嗓音,禾漱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她居然睁着眼睛躺了这么久。她走出房间,嗓音平缓:“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禾禾在那头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呀!”
禾漱洗了把脸,出门打了辆车直奔过去。
见到禾禾,禾漱把手表给她,听她分享下午和好朋友方方在后花园里玩了什么,等她肚子饿了才进了厨房。
淘米、切丁、翻炒,这样的忙碌下,她的心情平复了好多。
海鲜炒饭出锅,看着禾禾大口大口吃得香甜,她弯了弯唇角。
等哄好禾禾睡熟,禾漱才轻手轻脚离开。
徐姐一路送她到门外,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问:“小漱,发生什么事了吗?叙川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禾漱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浮上的情绪,轻声回道:“他可能有事在忙。”
到了楼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新消息,也没有其他未接来电。
她点开通话记录,看着谈叙川的名字。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出租屋的沙发旁放着几个大的空纸箱子,原本她是打算今晚就把东西整理好,该搬走的搬走,该扔的扔掉。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暂时用不上了。
一个本该连同愧疚一起彻底尘封在过去的人回来了。她和谈叙川之间,大概会冒出很多新的问题。
把纸箱全都推到墙角,她斜靠在沙发上。
她没有逼自己去遗忘什么,深吸了几口气,任由禾沥那张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此刻禾漱的脑子是极度沉重,极度乱的。她问自己,禾沥平安回来了,对她说出那些有故意要彻底推开她的成分的话,她就真的这样走了?爱了他这么多年,执着了他这么多年,时间虽是淡忘了很多,她的那些爱或许已经转移到了谈叙川身上,可她真的不爱禾沥了吗?
这个问题,她思考了一下午。
现在她又问自己:假如禾沥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推开她,是在经历了生死后,终于有了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那她会再次抛弃禾禾,离开谈叙川,和当初一样义无反顾地奔向禾沥吗?
不会。
头脑突然有了一秒清醒,她极快就给出了答案。
她对禾沥那复杂的情感里,爱情已经占据很少很少了。
可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相反,一阵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的眼睛湿了,视线一片模糊。
她怎么就不爱禾沥了呢?
禾漱觉得对不起禾沥。
明明是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当初她只把禾沥当成一个普通哥哥,他会有一个安稳无忧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颠沛流离地生活着。
她把他害到了这个地步,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却发现自己连重新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她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深处,发现除了自私,她还是一个极度残忍的人。
对比如今的禾沥,她身边有爱她的人,有女儿,有家人,有富足的生活。最该有报应的,是她才对。她凭什么在做了那些事后,还能被禾禾全心全意地接受,凭什么谈叙川还会那样真心爱着她,最该孤苦伶仃的不应该是她自己吗?
叩—叩—
两声不重不轻地敲门声把陷入了无限自责情绪中禾漱拽了出来,她胡乱抹掉脸上湿冷的泪水,趿拉着拖鞋,一步步走到门后。
手搭在门把手上,她却停着没有按下去。隔着薄薄的门板,仿佛能够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气息。
门外的人大约也感觉到她就在门后,所以并没有继续敲门。
总要面对的。
禾漱按下门把,拉开门,谈叙川站在门垫前,楼道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阴影里,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他的唇色很白,脸颊和鼻头泛红,整张脸绷着,看起来有着久吹冷风的僵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吗?
禾漱看着他,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还以为他是不是去喝了酒。但空气是干净的,他身上只有深夜的凛冽寒气。
他一言不发,她也就不开口说话,收回抓在门沿上的手,回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谈叙川走进来,反手带了门。
吃吃从窝里爬起来朝他扑过去,尾巴和平常一样摇得欢快,他没有理会它,侧身绕开了。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冻得发僵的手指在这温暖的空间里慢慢恢复了知觉。
禾漱坐着倒了一杯温水,等谈叙川走过来,推到他要坐的位置前。
谈叙川没有去碰那杯水,也没有坐下。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垂下的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答案摆在面前,他却硬声问:“你哭了?”
禾漱觉得他在质问,有些生气地抬起头:“我不能哭吗?”
谈叙川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问她:“哭完后呢?要去找禾沥了吗?他死里逃生,你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哭?”
禾漱蹭地一下站起来,眉头拧紧:“你是不是很希望他死了?”
“他死了有什么不好?你能回来,能让禾禾有妈妈,能让你明白谁才是你该爱的人。”谈叙川下颌绷得死紧,“我暂时想不出,他活着归来能带来什么好处。”
“出去!”禾漱失控地指着门,声音都在发抖,“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自私,但我不至于自私到会和你一样,冷血地看待一条人命!”
谈叙川没有走,心口被她的反应刺痛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一片凉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在乎他啊,哪怕他白天和你说了那些话,你的心也落在他身上了对吗?”
他侧过头,逼回眼眶里汹涌的湿意,再转过头看她时,眼神已然淡漠:“你多爱他啊,爱到能为他殉情的地步,我居然天真地以为你已经放下过去了……”他控制不住地哽了一下后,逼着自己维持着那该死的骄傲和体面:“时间算得了什么,如果我能为了一个人殉情,无论多久,我都不可能不再爱她。”
“你说够了吗?!出去!”禾漱不想再听下去,她害怕两个人继续争吵,吐出那些不光是彼此难受,还会中伤禾沥的狠话。
她脑子里又乱成一团,如果谈叙川刚进门的时候能够好好说话,她本来也不会说出那些尖锐的话去回击他。
谈叙川紧紧抿住嘴唇,冷傲地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客厅。
下一秒,“砰”的一声响,房门被他用力摔上。
禾漱吓了一跳后,被彻底激怒,胸口的火在猛烈燃烧着。她抓起沙发上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门板。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极大,动静不比摔门小。
后半夜下起了大雨,气温又跌回零下。
禾漱一直没睡,听见下雨后从卧室出去,看了眼吃吃和草莓,瞧见它们都睡得很安稳,才去倒了杯水喝下。
外面瓢泼大雨,雨声几乎盖住了夜里所有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禾漱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不打算去开门。
如果他回来还是为了吵架,那不如不见。彼此冷静十天半个月,等两个人都能好好说话了,再见面也不迟。
她关掉所有的灯,摸黑躺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脸,逼着自己闭眼睡觉。
不知道熬了多久,嘈杂的雨声里,忽然混入了一些异样的动静,好像是从窗边传来。
禾漱心里一紧,一把掀开被子。
卧室窗外有一块放空调外机的露天平台,房东装修时留了一小块窗户没装防盗网,是用来紧急逃生的。
而她出门时开了一条缝透气,回来后忘记关了。
雨夜漆黑,窗外的平台上竟立着一道黑影。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谈叙川,全是恐怖片里雨夜行凶的画面。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拖着发软的身子想下床。
下一瞬,那扇未封死的窗户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拉开。
禾漱吓得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极大,完全僵在原地,呆呆地和窗外的人对视。
看清那张湿透的脸时,她又惊又气,大吼着:“你在干什么啊!”
谈叙川从窗口艰难地爬了进来,浑身淋得湿透,头发、衣服全都滴着冰冷的雨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浴室里,禾漱看着他脱掉身上的衣服,本来拿了毛巾给他擦一擦。想到刚才那一幕,她直接把毛巾甩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三楼,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
她实在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爬上来的。
谈叙川捡起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再随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含着一丝委屈:“你肯开门的话,我怎么会爬窗户?”
“你还好意思反过来怪我?”禾漱气得转身要走。
谈叙川快步上前,一把搂她进怀里。禾漱使劲扭动身体想要挣开,他却抱得更加用力。
不管她张牙舞爪地挣扎,谈叙川低下头,额头埋在她的肩窝里:“我害怕。”
听到这三个字,禾漱蓦地一怔。
他闭着眼睛,鼻音很重,还带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脆弱:“我怕他一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到那天看到的一句话:爱你的人会破窗这本到时候会改书名,一是有宝宝提出这个名字不太行哈哈哈,二是不改的话会有好多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