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叙川冲好奶粉, 拧上奶瓶盖。就在他松手时,右手骤然一抖,奶瓶从指间滑落, “啪”地摔在地板上,奶液溅了一地。
他盯着地上那滩白色的渍迹, 站在原地顿了片刻, 弯腰捡起奶瓶的功夫,后背忽然冒出一阵细密的凉意。
他不知这阵不舒服的感觉从哪里来的, 并且在捡起奶瓶的那瞬间, 心脏如同被人攥住了一角,生拉硬扯地疼。
他快速重新冲好一瓶, 拧紧盖子, 手伸进大衣口袋去拿手机。
空的。
出门时他明明把手机放了进去。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快步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打禾漱的号码。
铃声却从沙发抱枕底下传了出来。
谈叙川掀开抱枕,禾漱的手机摆在那里。
这一连串的不好的预感令他心头不住地往下沉, 又拿座机拨打自己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他握着禾漱的手机,坐了几秒, 接着大步走了出去。
等谈叙川喘着气跑到刚才站过的地方, 烟花还在海对岸接连盛开,人群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夜空亮得晃眼。可禾漱不在,禾禾不在, 保镖也不在。
他站在原地,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攒动的人头,转身回了酒店。
走到前台, 他拿起座机拨了保镖的号码。电话接通,听筒传来嘈杂的人声,“喂?”
“你们在哪。”
“……是谈先生啊?太太手机被人偷了,我们正在——”
谈叙川打断他:“太太呢?”
“太太还……还在刚才那里。”
谈叙川猛地挂了电话。
他停顿了一秒,拨出另一个号码,那头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
“李烁。”
“谈先生?终于联系上您了。”压低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太太独自上了一台私家车,像是往机场方向去,我正在跟着。”
谈叙川眉眼间覆上一层阴鸷,嘴角绷得死紧,怒火已经烧到喉咙,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身旁前台的工作人员被他周身的气场吓得呼吸都放轻了,赶紧低头假装整理单据,不敢抬眼多看。
他漠视周遭人的目光,用力地按了按眉心。
“禾禾呢?”
“禾禾小姐在太太那位朋友手上。”李烁的嗓音充满歉意与自责。
刚才人群里有位老奶奶不小心撞到他,他分神处理了一下,再抬眼,就看见禾漱往后街方向跑开,禾禾已经被一个眼熟的女孩抱在了怀里。
“抱歉谈先生,我一直打不通您的电话,又得紧跟着太太,才没有先过去把禾禾抱回来。”
谈叙川握电话的那只手几乎要把机身捏碎,指节泛白,青筋一路蜿蜒到手背。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谈先生,需要我现在就去截停太太的车吗?”李烁声音低了几分,“太太说不定察觉到被跟踪,车子已经突然绕路了。”
“不用,等她下车。”
谈叙川放下听筒,忽然冷冷地笑出一声。
她倒是做得漂亮,连调换手机这种心思都用上,断了手下第一时间联络他的渠道。
想走,直说就够了,何必还要搞这些调虎离山的把戏。
车子里,禾漱把背包紧紧抱在胸前,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那辆深色轿车从闹区出来后,就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五六辆车的距离,她拐弯它也拐弯,她变道它也变道。
看来她的逃跑计划,从一开始就败露了。
或许谈叙川是真的没有料到她今晚会走,可暗处监视她的人,从来就没有撤走过。
即使她没有动过要走的念头,是不是也得日复一日活在这种被人监视的日子里?
一股气急败坏的情绪直冲上来,她侧过头,对前面的司机开口。
“不要往机场走,随便拐,见到路口就转,尽量甩开后面那台车。”
司机依她的吩咐,接连不断变换车道,胡乱绕着街道打转。
禾漱靠在座椅上,盯着后视镜里那辆怎么甩也甩不掉的车子,用力地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调开保镖,让管元璐特意来一趟香港,甚至连习卉都加入了。她算好了时间、路线,觉得不会有太糟糕的状况发生。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没有算计到谈叙川深沉缜密的心思。
难道她这一辈子,就只能困在他身边?天天装出一副对他有情的样子,装她已经忘了禾沥?
车子徒劳地绕了几圈。
司机无奈道:“禾小姐,甩不开。”
禾漱一把抹掉眼角的泪,慢慢坐直了身子,很平静地说:“不用绕了,原路开回去,去机场。”
管元璐抱着刚喝完奶的禾禾,拿小玩具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在小家伙吃饱了,注意力全被玩具吸引,并没有因为禾漱忽然离开就哭闹。
她抱着禾禾坐了会儿,试着拨通了禾漱原来的手机号。
电话一打过去就被接了,听筒那边死一样的静,可管元璐莫名能清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正压着满腔怒火。
她嘴唇发颤,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禾禾突然呜了一声。
下一秒,手机传来谈叙川冰冷的嗓音:“五分钟之内,我要见到我女儿。”
管元璐来不及说什么,电话就被挂了。
她长吐出一口气,低头摸了摸禾禾软乎乎的脸蛋,“禾禾,干妈带你去找爸爸。”
谈叙川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那两个去追习卉的保镖垂着头立在一旁,一副闯了大祸的表情。
管元璐抱着禾禾一步步走近时,谈叙川霍然起身,凛冽的气息吓得她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禾禾看见了谈叙川后,小手小脚欢快地乱蹬,整张脸一下子鲜活明亮了起来。
看着女儿浑然不知世事的模样,谈叙川的心口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尖锐的痛楚从那里钻进去,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幸好禾禾只有三个多月大,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更不会知道她被她的亲妈抛下了。
他伸手接过孩子,把禾禾紧紧搂在怀里,许久都没有松手。
管元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父女俩,抿了抿唇,转身悄悄离开了。
她还要去找习卉,取回谈叙川的手机。
机场外。
车子停稳,禾漱刚下车,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就上前拦住了她。
“太太您好,我是李烁。谈先生让我先带您休息,他马上就到。”
禾漱没吭声,提着包绕过他身侧,走到不远处一排等候区座椅前坐下。
周围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只有她仿佛定住了。
李烁没有跟过去,保持了几步的距离站在一旁守着。
一晃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机场的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迟迟不见谈叙川的身影。
李烁不敢打电话去问,他很清楚,谈叙川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去催,纯属自找挨骂。
他看向禾漱,发现她并没有因为长久的等待而烦躁,一直低下头,很平静地坐着。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李烁转头望去,见到来人终于是谈叙川,他连忙低下头,尽量不对上视线,低声喊了句:“谈先生。”
谈叙川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视线转向座椅上的禾漱。
禾漱恰好抬眼,两道视线隔空交汇。
谈叙川咬紧后槽牙,迈步走到她跟前,神情阴郁,嘴角却牵起一抹凉丝丝的笑意:“禾漱,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先前把禾家搅得鸡犬不宁还不够,如今又想着偷偷离开,是想让禾老爷子四处奔波找你吗?”
禾漱撕下了那层会展示给面前男人温柔的面皮,淡声问:“我不这样,你会让我离开吗?”
谈叙川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回去。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禾禾才多大,你不要了?”
禾漱别开视线,落在脚边的某块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了。”
话一出口,她的眼眶就红透,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今天,我仍在低估你和禾沥的感情,”谈叙川脸色铁青,“我以为你们这么多个月没有联系,又在生下禾禾后,你的心就能偏向我们一点。可并没有,禾沥在你眼里,比过你的亲人,比过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没错,你说得全都对。”禾漱再度抬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从我心里认准禾沥的那天起,别的人和事,从来都排在他后面。”
“当初把你扯进我和他之间是我不对,婚内一心想着跟他离开,更是我亏欠你。”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哽咽着:“可我怀胎十月替你生下健康的禾禾,这份代价,难道还不能抵消我对你所有的亏欠吗?谈叙川,你别忘记了,从一开始,你答应和我结婚,不就是想要一个孩子。”
她已经实现了他想要的,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她?
“所以你在拿禾禾当筹码。”谈叙川眼神冷如寒霜,恨声道:“禾漱,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
“谁能一辈子活得大公无私?”禾漱擦掉脸上的泪水,挺直身子站起身,“你放我走吧,我们两清了,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你就这么爱他?”
“是。”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谈叙川双手握拳,眼底的怒意、不甘与嫉妒拧作一团化成浓烈的恨意,他恶狠狠地锁住面前这张脸:“禾漱,我真恨你。”
“你爱上我了吗?”禾漱蹙起眉头看着他:“否则怎么会这么恨我?又为什么死活不肯让我走?”
“我爱上你?”谈叙川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眼中那若有似无的嘲讽刺痛了他,本能地用更狠的话反击回去才能平息心底的戾气。于是他的视线很轻蔑地自上而下扫过她单薄纤细的身子,随即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俯身贴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说:“我爱你什么?爱你这副能给我解决生理需求的身体吗?”
“我们在床上确实很合拍,你的身体也确实让我满意。”他直起身,目光傲慢又刻薄:“为什么不肯放你走?很简单,因为我还没睡够你。”
禾漱麻木地站着,没有阻止谈叙川字字恶毒的羞辱。
谈叙川盯着她惨白无血色的脸庞,嗓音冷硬:“但现在我腻了,一点都不想再碰你。”
“一心想要去找寻你的真爱是吗?行啊,我成全你,地址我刚好有。”他退开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用力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告诉她:“从现在开始,禾禾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既然你把她当筹码给了我,那她从此以后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未来不管多少年,我都不允许你见禾禾,你也最好别再踏进北京半步。”
“对了,”他勾起唇角,“如果她哪天问起她的妈妈,我会给你留点情面,不会告诉禾禾她的妈妈在很多年前抛弃她,选择和她的舅舅去私奔了。我只会告诉她,你的妈妈早就不在人世了。”
闻言,禾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膝盖一软,她整个人往后倒去,跌坐回椅子上。
谈叙川淡漠地转身:“婚不用费事去离了,你既然要走,就彻底销声匿迹,别让任何人找到。这样我才能在五年后让法院宣告你死亡,婚姻也会自动解除。”
说完他抬起脚朝着大厅出口走去,步伐很快,没有一丝停顿。
李烁往失神的禾漱身上看了一眼,暗自叹了一口气后,快步追上谈叙川。
禾漱坐在椅子上,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她弯下腰,把头埋进膝盖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裤腿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她死死地憋着,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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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城是一座临海小城,节奏很慢,常住人口不多,地方不大,当地人大多靠出海、做海鲜营生。
从机场辗转了几趟车,禾漱终于来到纸条上的地址。
这里一排排都是带小院的平房,许多家的门牌号都已经褪色看不清了。她一间间挨着找,也拿手机打过禾沥的电话,可拨出去提示的永远都是空号。
禾沥那时好像真的以为她要和谈叙川过下去了,所以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
谈叙川能查到禾沥的下落,禾漱一点都不意外。他怕是早就找到了,只是瞒着所有人,也没有义务说出来。
她走到一栋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平房前,透过铁门,看见屋里有个年轻男人正在客厅喝水。她抬手敲了敲铁门。
男人闻声转头:“谁啊?”
禾漱说:“你好,我想来这里找个人。”
“找人?”段飞扬放下水杯走出来,拉开铁门,上下扫了她一眼,“找谁?名字?”
“禾沥。”
“……哈?”
禾漱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段飞扬神色变了变,迟疑着开口:“你是禾漱?”
“对,我是禾漱。”禾漱心口一松,急切地问,“你知道我,所以禾沥真的在这里是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啊……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