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5)小队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派对, 一直拖到五月下旬才举办,由陈咿张罗,盘下了一栋城郊带花园的别墅, 举办了一场小型派对。
别墅的白色外墙爬满了半墙的蔷薇, 后院有一大片草地, 草被修剪得齐齐整整,边缘种着一圈绣球花,开得正是最好的时候, 环境十分宜人。
派对的主题叫“花儿与少年”。
没什么复杂的含义, 就是陈咿正在看这档综艺, 于是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觉得这个词念起来有青春的味道。而为了契合“青春”二字,这次的主题色被定为绿色, 陈咿提前在群里叮嘱过, 让大家都穿绿色的衣服来。
这次活动毕竟热闹。
不仅小队的小伙伴们都到了,“家属”也悉数到场。
陈咿和江雾的家属自然不必多说, 早就在旁边鼓捣炭火,积极为大家烧烤了。
许清嶙穿着一件白色印绿苹果的短袖,正低头用夹子翻着烤架上的牛肉串, 低头时颈上的项链会低低垂下来。
李未孤穿得特有创意, 一件迷彩元素的短袖, 他正往玉米上刷酱汁,动作不紧不慢, 偶尔哼几句不成调的rap。
两个人各干各的, 偶尔交换一下调味料,谁也不嫌谁碍事,火苗偶尔蹿上来, 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好远。
这次雷昊元和赵致政也带了他们的女朋友来。
雷昊元的女友是他学校的同事,教英语的,叫陈薇。
陈薇是那种小猫咪长相的姑娘,微微上翘的大眼睛,嘴角也若有似无地天然上翘,笑起来的时候慵懒又迷人。
她身高一米六五,不矮,可雷昊元实在太高了,足足比她高了三十公分,两个人第一次并排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大家都嚷嚷着这才是“最萌身高差”。
赵致政的女友是他高三的同学,当然,也是陈咿高三时候的同班同学,叫李开荷。
那时候李开荷是他们尖子班里最不在意外貌管理的女孩,因为打理长发麻烦,会浪费很多学习时间,她干脆剪短,留着比男生还短的头发,全年穿着校服,从来也不追求新潮的话题,没有手机,往家里打电话都是借别人的。
她学习刻苦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人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但没人想得到她的外貌会有今天这样的脱胎换骨。
此刻她的短发已经留长,卷成及腰的大波浪,耳垂上坠着一对宝格丽的耳钉,正坐在遮阳伞下面和陈咿,江雾以及陈薇一起打麻将,摸牌的那只手上挂满了梵克雅宝和卡地亚,动作从容又利落。
原来她并不是不爱美,而是她从不把外表上的美丽排在第一顺位,她不是美丽的奴隶,于是当她的见识提高,收入丰厚之后,她自然有能力让美丽服务于她,找到最适合自己,自己也最喜欢的风格。
她现在是一家创业公司的老板,女强人类型,说话不急不缓,但每句都能落在点子上。
她和赵致政都是家境贫寒,靠自己一路拼上来的,由于性格不同才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赵致政选了稳妥的考公路线,她则在考上名校之后整合资源自己创业。
一年前他们在一次追尾事故中重逢,两个人下车查看,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约会,两个人的工作都忙,可还是能抽出时间在路边的咖啡店里坐整整一个下午,把高三毕业之后缺失的那几年一点点缝补了回来。
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清脆。
一圈四个女孩全是清一色的绿。
陈薇穿了一条牛油果绿的吊带裙,李开荷是浅草绿的连衣裙。
陈咿则穿了一件草绿色的针织短袖,下身是白色短裤,衬得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江雾坐她对面,穿的是新中式改良的吊带绿纹旗袍,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一手摸牌一手喝茶,姿态闲散。
牌桌上笑声不断,陈薇摸了一手好牌舍不得打,捂着牌面不让人看,被其他三个人追着说“快出快出”,她偏不出,抱着牌往后一靠。
李开荷就沉稳得多,每次出牌之前都会想两秒,打出之后看到别人吃碰也不慌,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穆席席没和她们一起,她一个人在泳池里游泳。
泳池不大,但水很清,蓝蓝的一池子嵌在草坪一侧,像是谁在地上挖了一块天空出来似的。
游泳是她今年才刚刚学会的,一见到水就亲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化身浪里白条,多游几个来回。
由于初学,目前只会游蛙泳,姿势不算标准,但胜在有劲头,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连体泳衣,乍看之下更像一只小青蛙了。
游到泳池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露出整张素净的脸,她趴在泳池边沿喘了口气,看了看岸上牌桌那边笑声不断的四个人,又看了看烤架那边正在忙碌的男人们,感受着水波轻轻拍打自己的锁骨。
她至今还是母胎单身。
倒也不是不想谈,就是总觉得遇不上一个真正让她可以很心动,不顾一切想谈恋爱的那个人。尤其是看到自己好姐妹的爱情都这么真挚热烈,她就更不想将就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我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许清嶙和李未孤这样的男人呀。
可转念一想,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她们能遇到他们的真命天子,我就不能遇到我的呢?
穆席席的烦恼其实是许多普通女孩共有的。
她担心真爱不会降临,又担心早已错失真爱;担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又担心如果一直顺从自己的心走,等真的错过了又会后悔。
她这几年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业和工作上,互联网的风向一变再变,她利用自己的专业,从传统地写新闻稿件,到运营自媒体,再到做自己的播客,反响都还不错,现在也有了固定的粉丝群体。
她正打算下半年的时候出一本书,书名她都想了几个版本,还没有最终定下来,但在心里跟自己说“今年一定要把它顺利完成”。
这几年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变得缓和了不少。
也许是父母年纪大了,管不动了,而恰好她已经可以自食其力了,双方之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就自动松了一点。
还有就是家不常回了,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摩擦自然也就少了。
当然,她心里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是,父母老了之后就会想要依靠孩子,当一方变成弱势群体的时候,心理上总会矮一截。
当年很小很小的她面对父母的权威是这样,现在日渐年迈的父母面对已经独立了的她也是这样。父母子女一场,有时候真的是很难讲清的课题。
她决定慢慢地放下自己,好好地跟父母相处,不怨恨,也不忘记,能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她又游了两个来回,才从泳池里上来,裹上浴巾去拿喝的。
路过雷昊元,他正蹲在烧烤架旁边生火,准备炒菜,脸上蹭了一道炭灰自己不知道,陈薇远远地喊了一声“你脸上有灰”,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蹭到了另一侧,陈薇看不下去了,骂了声“大傻子”。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许清嶙和李未孤的烧烤已经烤好了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冒着热气和焦香。穆席席端起托盘走到遮阳伞下,把食物放在牌桌旁边的小圆几上:“来来来,先吃先吃,打牌哪有吃东西重要。”
陈咿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打出去:“糊了。”
李开荷看了一眼她的牌面:“你什么时候听的牌?我怎么完全没发现。”
陈咿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你们笑话雷子的时候啊。”
“……”
女孩们牌也打累了,就三三两两散到树荫下的秋千架和遮阳伞旁边,和男生们集合。
穆席席坐在秋千上,晃着脚,听着旁边陈薇和雷昊元在争论到底是谁把辣椒粉放多了,听着赵致政和李开荷在聊最近看的某一本书。听着江雾和李未孤嶙在讨论昨天晚上吵架到底是谁的错,以及偷瞥了好几眼陈咿和许清嶙,他端着果盘,她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就自动喂给她一块。
所有的声音都浮在夏日的空气里,轻飘飘的,穆席席被她口袋里的消息提示音提醒回神,她拿出一看,刚刚到账二十万块的广告佣金结算尾款,她欣慰地笑了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没有遇到那个人之前,她还有这群人。这大概就是青春留给她的,最沉甸甸的礼物了。
整个后院的空气都被香味填满。
许清嶙和李未孤的烧烤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大托盘上,牛肉串滋滋地冒着油泡,边缘微微焦脆,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粉;鸡翅的表皮烤成了金棕色,边缘微焦;玉米棒被分成小段,每一段都刷了黄油,表面亮晶晶的。
雷昊元炒了一大锅花甲,陈薇在旁边帮忙摆盘,端了那盘花甲上桌的时候被烫了一下,甩了甩手,雷昊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烫着吧?”
陈薇把手伸到他面前:“你吹吹。”
雷昊元真的低头吹了一下,被陈薇笑着推开了:“你也太实诚了。”
雷昊元挠挠头,又转身去盛另一个炉灶里热气腾腾的小龙虾。
他今天是主厨,尽管桌上有一半的菜都是买现成的,不过能炒好几盘口味迥异的菜品也是实属难得了。
大家放着好好地桌子不用,所有人围坐在草坪上铺开的那张野餐垫上。
野餐垫也是深绿色的,和今天的主题色很搭,上面摆满了盘子,碗,杯子,还有几瓶冰好的饮料和啤酒。
太阳正在慢慢往西偏,午后的光线从头顶的热白变成了偏暖的金黄,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雷昊元倒满了一杯啤酒举起来:“来来来,十周年啊,我先敬一杯。”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陈咿身上,“来,第一杯敬陈咿,因为我发现啊本质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和陈咿有联系才会聚到一起。”
是啊,穆席席和江雾都是陈咿的好朋友,赵致政是陈咿的前桌兼班长,雷昊元是因为当初有小小地喜欢过陈咿才会加进来。这个圈子好像真的是围着陈咿组建的。
陈咿被他这么正式地一提,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端着杯子站起来:“别别别,什么敬不敬的,一起喝一杯倒是真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酒杯,饮料杯,奶茶举成一圈,在餐桌上方聚拢:“威(5)十周年快乐!”
雷昊元喊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喊:
“快乐!”
“永远快乐!”
“威(5)的第二个五年计划圆满成功!”
许清嶙在喊声里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她正笑得眼睛亮晶晶,他看着她,把手里的啤酒轻轻碰了一下她杯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十周年快乐,小仙女。”
“小仙女”三个字是陈咿在群里的头衔。
陈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十周年快乐,祝贺你编外人员转正式员工。”
许清嶙笑了一下。
坐定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
雷昊元夹了一大块花甲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说真的,回想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十年特别不真实?”
他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谁想得到十年之后咱们还能这样坐在一块儿?”
赵致政推了一下眼镜:“别的不说,许清嶙和李未孤还能坐在这,确实是没想到的。”
许清嶙:“……”
李未孤:“……”
“确实啊,某人当初说走就走。”穆席席毫不客气地接话,先是看了眼许清嶙,说完又瞥了眼李未孤,“某人也一样。”
“得了啊,别再旧事重提了,我当初走,是被逼无奈。”许清嶙切了一声。
“我也一样。”李未孤说。
江雾在对面慢悠悠地吃一只虾:“所以呢,对席席来说,他俩离开是最难忘的事情吗?”
穆席席愣了愣说:“也不算吧?”
“要不要每个人都讲一件最难忘的事?反正十周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陈咿忽然提议,表明了和江雾两人都想岔开话题。
雷昊元第一个表示赞成:“好啊,从谁开始?”
“从我吧。”穆席席主动举手,“我先来。”
穆席席目光移到了陈咿脸上。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最难忘的……是高二那年的元旦话剧。”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其实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印象深刻的回忆。
“那一年陈咿导了《樱桃园》,结果演出前,我妈不让我演,要我辞演。后来陈咿叫上许清嶙和雷子,三个人拎着水果牛奶跑到我家去,想劝我妈改变主意……”
穆席席声音有些辽远,那天客厅里的对峙,许清嶙被李英蓝直接打断的那些话,雷昊元插不进去嘴的窘迫,还有陈咿揽着她的肩膀鼓励她的一幕幕,都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她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每一句话都说得平平的:“我永远记得许清嶙说的话带给我的震撼,他说既然家人给不了你钱财和权利,就不要来指手画脚你的人生。你本就一无所有,能做的只有捂住耳朵往前冲。”
这句话说完之后,穆席席看向许清嶙,许清嶙抬头,对她无所谓地一笑,眉眼清澈,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瞒着我妈报名参加了演出,元旦那天她突然来了后台。”穆席席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她拉着我不让我上台,我挣脱了,并且在那天我宣布我要转科。”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陈咿看着她,眼睛已经红了,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亮光在串灯下晃动着,她知道她的朋友一路走来,顶天立地。
“所以对我来说,威(5)不是什么‘高中时候的朋友’,你们是给我勇气的人,是我一辈子的宝藏。”穆席席笑了一下,“好啦,我的说完了。下一个吧。”
没有刻意煽情,但大家都有点泪目。
四周安静了几秒。陈薇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真好。”
她并不认识那个时候的穆席席,但她听懂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雷昊元接过话头:“那下一个我来。”
他看了一眼陈薇,又看了看其他人,最终硬着头皮把目光对视上陈咿:“既然席席都敢这么坦荡回忆往事,那么我又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最难忘的……是高二的时候,我借我哥的名义网恋,后来给你带来不少麻烦,让你俩误会至深,对不起,其实我想说,那也是我青春期最灰暗的时光,我每天都在自责。”
陈咿听完之后,久久未语。
许清嶙知道,有些事是一辈子的疙瘩,即便还是能一起吃一起玩,但只要提起那件事,就会有超脱友情的感受出现,比如酸涩,比如难过。
所以陈咿不想回答。
但雷昊元却一定要提。
前者因为不想失控。
后者因为愧疚。
许清嶙笑了一声:“好了,既然是过去的事情了,那就最后一次提,你要真想道歉,现在敬我一杯酒吧。”
说着,举起杯子。
雷昊元又深深看了陈咿一眼,心领神会了什么,赶忙提杯碰上许清嶙的,一饮而尽。
这件事就这样被揭过去。
赵致政第三个开口:“我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逃课去给雷子过生日,结果被教导主任抓现行啊。”
“我去。”江雾叹了一声显然也回忆起这件荒唐的小事。
“我还被罚跑圈了呢,我最无语!”陈咿说。
赵致政一笑:“是吧,我觉得特群像感啊,我说的事情是属于我们每个人都一起参与的呢!”
“说起这个,高一暑假你们帮我揍流氓也挺牛逼的,我印象特深。”江雾端起面前的酒杯,笑了笑。
“陈咿在走廊大喊我的名字,你们还去砸消防报警器,雷昊元跑过来的时候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记得,还有,李未孤提着斧头砸向门锁的动作……害,有点像《闪灵》了。”
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所以我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天。”
李未孤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的左手从桌面上移到了她的右手旁边,小指搭了上去,轻轻勾了一下。
江雾转头看他,他挑眉,表情是痞气的,却又如此郑重,仿佛那时候的一幕幕如今仍然令他担忧和害怕。
“好啦,那些痛苦的回忆全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吗?”陈咿笑着安慰大家。
李开荷问:“那你呢,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
陈咿想了想,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在练舞房的场景。
那时候许清嶙总会来看她,给她拍摄,手机里全是她的照片和视频。
看她久久不语,而脸颊红红,穆席席一笑:“哎哟一定是想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场景了是不是?”
陈咿一怔,回过神来,咬牙道:“我才没有!你乱说!”
“哎呀呀呀……”这不回应还好,一这么说,娇娇怯怯的样子,谁还看不出什么呀,大家都开始起哄。
陈咿简直想钻地缝了。
许清嶙也笑得合不拢嘴,丝毫没有帮她的意思,只在笑得差不多了,才说:“好了好了,快吃东西,菜都凉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段,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色。
穆席席举起杯子:“那我也提一杯,为了下一个十年,碰!”
“为了下一个十年!”所有人一起举杯,七嘴八舌地重复着。
杯沿碰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喊了句“威(5)!”,所有声音就汇成了一片,回道:“牛逼!”
喝完这杯酒之后,大家又坐了一会儿,聊天的氛围变得更加松弛了。
陈薇问起了穆席席的播客最近在做什么选题,穆席席正在说下半年想出书的计划,讲得眉飞色舞。
雷昊元又开始往烧烤架里添炭,说“还有好多食材没烤完呢”,陈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帮你吧。”
雷昊元笑了一下,把夹子递给她:“你烤,我调味。”
李开荷和赵致政坐在秋千架上聊天,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站起来比较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差。
这边,穆席席看陈薇去帮雷昊元了,就去找事情做,她想吃火锅,就喊江雾和李未孤一起帮她把折叠桌打开,把锅拿来下底料,陈咿听说后,也去帮忙,去冰箱里拿提前买好的食材。
大家七手八脚忙活的时候,许清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找出了一把吉他,坐在草坪边缘的石凳上,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音。
陈咿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闭上眼睛。
琴声慢慢响起来了,是一首民谣,叫《高米店南》。
冷暖我不念你,
江河知道你。
这首歌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旋律,是歌词。
许清嶙选这首歌,是因为他此刻坐在这里,十年之后,所有人都还在,他忽然觉得,他不需要说出“我很珍惜”,因为风知道,草知道,身边的人也知道。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放掉,琴弦在空气里颤了几秒。
他的手没有离开琴身,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
她在他肩膀上靠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睛,松开了他的手,然后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算大,但足够把许清嶙包围在里面。
陈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的光:“你什么时候学会弹吉他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许清嶙把吉他靠在石凳旁边,轻轻拍了拍琴身:“你也没问过我啊。”
她歪了一下头,表示“你继续”。
他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一点:“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就像一个百宝盒,你每天打开一次,都能发现一个新的惊喜。”
陈咿一愣,随后抿了抿唇,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少臭美了。”
她捶得不重,他也没有躲,拳头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甚至还往前迎了一下,然后二人笑作一团。
穆席席远远地朝他们喊了一嗓子:“喂,你俩腻歪够了没有?火锅要开了!谁嚷嚷着要吃虾滑来着?”
陈咿眼睛一亮:“我!我嚷嚷的!”
许清嶙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他站起来之后朝她伸出手,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轻轻一拉,把她从草地上拽了起来,她晃了一下才站稳,抬手拍了拍短裤上沾的草屑。
两个人走回桌子旁边的时候,穆席席已经往红锅里下了大半盒虾滑。虾滑一颗一颗地从勺子里滚下去,先沉底再浮上来,在翻滚的汤面上变熟,穆席席看到陈咿走近,主动把漏勺递给她:“第一颗是你的,你嚷嚷的。”
陈咿接过漏勺,捞了一颗虾滑放进自己碗里,蘸了一下调料,咬了一口,眯了眯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那边雷昊元也端来一大盘烤肉:“来来来,刚烤好的五花肉来喽!”
“哇塞,好香!”赵致政惊呼。
其他人闻声,也都赶快去搬凳子,围着桌子陆陆续续重新落座,筷子开始在锅里此起彼伏地起落,烧烤的签子哗啦啦堆在桌子上。
吃了一会儿之后,雷昊元第一个开口:“哎,刚才咱们都在说过去的十年,那未来的十年呢?”他放下筷子看着大家:“你们想过吗?”
赵致政推了一下眼镜,想了想:“十年之后我应该已经在体制内待了很久了,不出意外晋升的一定的,前途应该是光明磊落的。”他看了看李开荷,“而她应该已经嫁给我了,公司也许比现在大一些,也许不大,但她应该还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李开荷本来在点头,听到后半句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我的公司一定比现在规模更大。”
赵致政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嗯,你说得对。”
雷昊元又问:“那小孩呢?”
赵致政的脸忽然红了一下,他瞥了眼李开荷,其实他并不知道李开荷是否有生育的计划,他咳了一声:“这个……还没想那么远。”
穆席席在旁边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赵大班长脸红了我天。”
“吃你的东西吧。”赵致政笑着怼道。
李开荷笑了笑说:“不过应该会有小孩子吧,感情好的话,当然要生个孩子。”
说着她看了眼赵致政,赵致政一愣,十分动容地笑了笑。
陈薇拿着筷子停了停,她侧过头看了看雷昊元,又看了看大家:“我们的话,十年之后大概还是在南望,还是教书,我们的孩子肯定早已经出生了,其实我想生一男一女,如果没有的话,两个女孩也很好。”
“哎呀其实一个孩子就够了,两个你太辛苦了。”雷昊元接了一句。
“喔!咱们雷子这么疼媳妇儿!”赵致政笑。
雷昊元说:“那是。”
“……”
穆席席想了想,然后说:“十年之后也许播客还在做,听众多了一些,也许换了一种形式,继续运营我自己的账号,总之就是还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写我自己想写的东西,输出我认为有价值的内容。而爱人呢,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有的话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
她看了一眼江雾:“你呢?”
江雾放下筷子,淡淡地说:“十年之后我应该还在做我现在做的事情,把那些该留下的人留在身边,自在,随喜。”
嗯,自在,随喜。
这就是江雾的性格。
听到这,一向不怎么参与大家话题的李未孤也开了口:“我对未来其实没什么规划,我觉得人生就是要走一步看一步,而在当下行走的过程中,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后悔,都对得起自己和身边人就足够了。”
大家久久未语。
直到江雾的一声:“说得好!”
大家菜七嘴八舌地附和:“说得好!说得好!来干一杯!”
于是再次提起酒杯。
许清嶙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手里拿着半盒虾滑,已经开始下第三批了,他把最后一颗虾滑从勺子里刮进锅里,然后放下勺子,想了几秒:“十年之后我应该还在做我现在做的事,让更多的文物回到它们该回的地方去。”
他说得很平,神情而是淡淡的:“陈咿应该还在拍她想拍的东西,我们可能会买下像这个别墅一样的房子,会有一个带着大草坪种着花的院子,哦对了,院子里还要种一棵树。”
陈咿在旁边笑了一下:“你还想种树?”
“种一棵大的,夏天能遮阴的那种,到时候再树底下放上椅子,咱们再聚一起聊天吃饭。”
“什么树?”
“樱花树吧。”许清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原来他早就想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眼前浮现三中的樱花大道,那些在樱花树下一起欢笑的日子。
穆席席又是第一个端起杯子:“那就说好了,十年之后我们还在南望,或者不在南望也没关系,反正等到樱花盛开的时候,大家还要像今天这样,来到许清嶙和陈咿的家,坐在他们家的樱花树下,一起吃一顿火锅和烧烤。”
“虾滑必须管够。”雷昊元补了一句。
“五花肉也管够。”穆席席说。
杯子重新碰在一起,火锅还在继续烧着,各种食物在汤里翻滚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变成薄薄的白雾,散进南望的渐渐变深的暮色之中。
青春是一场漫长的回声。
你十七岁喊出的名字,或许要等到二十四岁才能听到回响,二十七岁才能有个好的结果。
而友情比爱情更沉默。
它不像心动那样有振聋发聩的响声,不像亲吻那样有着刻骨铭心的温度,它只是在你每一次转身的时候,提醒你:原来那是只属于我的守候。
十年了还在,二十年了还在,即便爱情不在了,它还在。
最值得炫耀的事情从来不是“我朋友遍天下”,而是“老朋友不多,但每个都真心,我回头的时候,他们都还在”。
风不再是那年夏天的风,人还是那年夏天的人。
这就是让我骄傲的青春。
全文完
8.10.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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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8月8济南签售会的时候,主持人问我对这本书有什么遗憾吗,我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写那么多字了。写出这么糊的作品,也算是被现实狠狠打脸了,很挫败,也很抱歉没写出让大家喜欢的作品,因为我知道很多老读者也没追这本。
哈哈,我说这话可不是求安慰或者想听一句“你很棒”,我甚至很不希望说完之后有人安慰我,我还要再说一遍“没啊,真的很差”,这种屡次非常客观非常清醒地承认自己很差的感受很不好受,因为我不是在谦虚或自我贬低,而是陈述事实而已。不过这种话我在作话说完就算了,总说也挺招人烦,我自己也烦。
我非常心平气和地接受我的失败,也想告诉你们,我不会放弃呀,会好好写下一本。
下一本《春逝》是迟到了一年的免费文,可能会改一些设定,但还是酸涩救赎文,基调不会变。
然后,陈咿许清嶙,祝你们幸福,故事里所有的小伙伴,祝你们幸福。
我永远爱你们。
纪念这个属于樱花,青苹果和初恋的春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