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天, 陈咿和许清嶙去了大都会博物馆。
欧洲绘画厅里有莫奈的睡莲,亚洲艺术区有一整面墙的壁画,颜色已经斑驳了, 但人物的线条仍然清晰, 许清嶙驻足良久。
他们在洛克菲勒中心的观景台上看了夜景,之后又去了高线公园。走到高线公园南端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潮了。
头顶的夜空被一片云遮住了大半,路灯的光照在云层的底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陈咿的鼻尖上感觉到了一点凉意。
“下雨了。”她抬头。
“嗯。”许清嶙也抬了一下头。
雨来得很突然。
第二滴、第三滴落下来的时候还不算什么, 但十几秒之后雨势就变成无处可躲的程度。
高线公园的两旁没有遮挡物,最近的出口还要走五分钟。
陈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头顶,但那点遮挡在这么大的雨面前约等于不存在。
许清嶙的反应比她快, 他的西装外套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脱下来了,外套被他翻转了一下,举过头顶,罩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
布料展开的那一瞬间, 雨水被隔在了外面, 他朝她的方向靠了半步,把外套的中心点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像撑起一顶临时搭建的屋檐。
“跑。”他说。
她怔了怔,而后扬起大大的微笑。
下一秒,两个人开始跑。
鞋踩在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雨幕从他们两侧落下去,风声、水声、脚步声,还有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不知为何,格外热血。
他的外套一个人撑刚刚好,两个人撑免不了潲雨,他往前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把外套的角度偏向她那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咿察觉到这个举动,忽然笑出声来。
许清嶙的声音在大雨中类似于吼:“你笑什么?”
陈咿却捂着肚子笑得更畅快了,她喊:“跑快点!跑快点雨就追不上我们了!”
就是这一句话,许清嶙蓦然明白过来她为什么笑了。
他也想起了那个画面。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突遇暴雨,他们俩和雷昊元三个人撑着一个校服外套,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跑法。
青春啊,兜兜转转还是你。
最近的出口是一段下行的楼梯,楼梯口上方有一小片从旁边建筑延伸出来的门廊,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他们冲下去的时候,脚步在金属台阶上踩出密集的声响,最后一阶的时候她踩到积水,滑了一下,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她身侧极快地托了一下她的小臂,又松开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门廊下面的时候,雨水在他们面前落成一排笔直的水线,像一道幕布。
陈咿的裙摆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鞋子都湿透了。
而许清嶙一直在替他遮挡,看起来比她惨多了,他除了和她挨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是干的之外,全身大半个身子全湿透了,额前的碎发也被水压成一绺一绺的,他往上撸了一把,露出英挺的眉骨。
陈咿从包包里掏出尚且干燥的纸巾,递给了许清嶙:“擦一下脸。”
许清嶙接过来,陈咿抬眼间注意到他额角的创可贴被水泡皱了,她下意识抬手,关切地碰了一下,问:“这个要撕掉吗?”
许清嶙都忘记自己还贴着创可贴了,闻言笑了一下,说:“好。”
于是陈咿就帮他撕下来了,并无任何暧昧或别扭。
创可贴背后的伤疤并不狰狞,一条浅褐色肉疤,边缘还有一层薄薄的微微蜷曲痕迹。
许清嶙接过她手上的创可贴:“好了,你快擦擦,别管我了。”
陈咿“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擦脸,本能地掏出手机,擦拭被雨淋湿的屏幕。
刚擦了一下屏幕,那个光就亮了。
许清嶙本想调侃一句:“给你擦脸用的,你怎么先擦……”
“手机”两个字还没能完整地说出口,他忽然看到她手机上的画面,居然是那张照片——
雨里,两个人在跑,她的头发扬起来,他侧过头看她。
雨丝斜斜地穿过镜头,身后是湿漉漉的路,和远处教学楼亮着的几扇窗户,虽然模糊,但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儿,青春无敌,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陈咿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指尖还悬在屏幕边缘。
许清嶙缓缓地看向她,当着她的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摁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他的手机和她的手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亮着同样的画面。
一个抓拍,一场大雨,一秒钟定格下来的两个人。
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春永驻呢。
陈咿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点的羞涩,一点点的甜蜜,还有那么许多许多的坦然处之,她收回手机,表情惬意地靠在廊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内壁上,笑说:“纽约的雨天,果然说来就来。”
许清嶙朝他侧了侧,他的肩膀挡掉了大部分被风刮进来的斜雨。他低头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场景让我想到什么吗?”
“什么?”
“《纽约的一个雨天》。”他说。
陈咿眸光一亮:“你也看过这个!”
许清嶙笑:“我看过许多呢,没准我们两个可以交流一下看片心得,或许口味会很像。”
陈咿把被雨淋湿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闻言只抿唇微笑。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也抿唇微笑。
雨在那个时候小了一些,空气中的水汽混着植物的味道,外面的雨丝丝缕缕,让人莫名想念江南。
直到雨完全停下来,许清嶙才送陈咿回家。
而这一晚,当他们站在酒店门前,对着亮着暖光的大堂,许清嶙正式开口邀请:“陈咿,去我家做客吧。”
“……”
尽管仓促,但陈咿还是提前给许清嶙的家里人准备了礼物。
那套餐具是陈咿在麦迪逊大道上的一家店里看中的。bernardaud的铂金边骨瓷系列,产自法国利摩日,白色的釉面,边缘一圈铂金色的细线。整套一共十六件——主盘、餐盘、甜点盘、面包盘各四只,每一只的边缘都有一层手工勾边。
她买完之后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走出店门,许清嶙的车正好停在路边。
他看到她走过来,推开车门迎了两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纸袋落入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腕明显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这么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为她打开了车门。
他亲自开车前往。
目的地是廖冰心购置的别墅。
那栋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三层别墅,门口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两侧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陈咿下车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廖冰心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就铺开了。
“来啦来啦,快进来。”廖冰心侧身让开门口,动作自然得像已经接过很多次了。
陈咿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饭香,是热腾腾的饺子馅料混着葱姜爆锅的油香,混合着各种炒菜香。
许清嶙把陈咿带来的礼物拎过来,说道:“这是她买的。”
廖冰心一看是bernardaud就心中有数,知道这姑娘有品位,便笑着双手接过,表示感谢,又热络地领着陈咿往里走。
穿过玄关走到客厅的时候,外婆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哎呀,姑娘来了!快坐快坐,饿了吧?一会儿就好。”
外公也跟着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还特意把盘子转了一下,让好看的那一面朝外。
许清嶙弯腰就要捏葡萄吃,就在这时,廖冰心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伤:“你这额头怎么回事?”
许清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抬手碰了一下创可贴边缘,语气轻松:“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廖冰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廖玉壶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伤口看起来可不轻。”
外公闻言,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许清嶙被围在中间,嘴角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终于找到了脱身的理由,声音微微扬起来:“人家客人还在这儿站着呢。”
廖玉壶听到这话立刻拍了拍脑门:“哎对对对,我去给你倒杯水。”
廖冰心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拉了一下陈咿的手腕:“真不好意思,一进门就让你看这个。”
陈咿摇了摇头,目光从许清嶙额头上收回来,落在廖冰心脸上:“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您恢复得很好。”
廖冰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
她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快:“不用担心,我这身体现在比前两年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个月就可以彻底停药了,我现在每天下午都出去走一圈,精神头比以前足。”
陈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日常的注意事项,廖冰心一一答了,两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约莫二十分钟后,菜全部上桌了。
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大桌,从红烧排骨到清蒸鲈鱼,从蒜蓉粉丝蒸虾到糖醋里脊,中间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可见全家人都十分重视陈咿到来。
廖冰心坐在陈咿旁边,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趁热吃,这个馅是我调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阿姨。”陈咿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点了点头,“好吃。”
外婆在对面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以后常来。”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说不适宜的话题,桌上聊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琐事,或许清嶙儿时的趣事。
吃完饭之后,外公、外婆还有廖玉壶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收拾的活儿。
廖玉壶把碗碟摞起来的时候朝许清嶙摆了摆手:“你带人家小姑娘去你房间转转,别在这儿杵着碍事。”
廖冰心也笑了笑,朝陈咿点了一下头:“去吧。”
许清嶙站起来,陈咿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穿过走廊,踩上楼梯。
他的房间比她想得要暖一些。
原本她以为会是那种黑白灰的冷色调,毕竟他这些年做的事情,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都带着金属和水泥的气息,但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却是原木色的地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棵绿植,叶子很长,垂到书桌边缘。书架上摆着的书杂而不乱,有一些小摆件平添设计感与温馨。
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去,在扫过床头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定。
他的枕头上,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
小娃娃穿着一条白裙子,裙摆微微蓬着,齐腰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带着一点乖巧的弧度,头发上别了一个樱花色的小发夹。
脸又圆又鼓,腮帮子像塞了两颗核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眼睛大大的,占了半张脸,瞳孔缝了小星星,脸颊上点了几只小雀斑,正笑着,用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酒窝。
陈咿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指着它,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才放出来:“这不是……小衬衣吗?”
许清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色十分平和。
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它的脸蛋,递到她面前:“是啊,这可是我的宝宝被呢。”
他的语气故意放得俏皮。
陈咿接过来,指腹擦过布料边缘那些被磨过的痕迹,布料在她的指尖下温顺又柔软,一定是被握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也在回望她。
他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其实也经常挂‘小衬衣’,可后来我总怕弄脏,就放在家里,而正好那段时间我遭遇了抢劫,劫匪把我的包抢走了,当时我吓死了,跑了好几个街区,以为找不回来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明显的哽咽:“还好,那人只把包抢走了,把包上的拍立得扯下来丢在了地上,从那天过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小衬衣’挂出来了,可那张拍立得……那是我的心头血,没有它,我坚持不下去,我必须时时看着它。”
陈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潮湿笼罩着呼吸,喉咙里很酸涩。
她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她问,“你有没有受伤?”
许清嶙摇摇头,他吸吸鼻子,看着陈咿说:“我没事,还好他们没有拿走我真正珍贵的东西。”
陈咿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心脏回流,这段时间他带给她太多震颤了,不是吗?
感动不是这一刻才开始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积累,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的,像是一条河在缓慢地蓄水,水位一点一点地升高,终于在这一秒漫过了堤坝。
她彻底沦陷了。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了他。
他的嘴唇是温的,她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他退开半步,声音有一点乱,眼神更是迷茫:“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少废话!”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的嘴唇从轻触变成了覆盖,从覆盖变成了探寻,先是用唇瓣轻轻含住她的下唇,松开一点,又覆上去,他在吻她的间隙里换气,气息从鼻尖溢出来扫过她的脸颊,他的手从她的腰侧往上移,拇指压在她肋骨末端的位置。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血流声,从耳膜内侧一路涌向嘴唇和他手掌触及的地方。她仰着头,下巴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信号,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直到她快无法呼吸,他的嘴唇才从她的唇上移开了一寸,扫过她的嘴角和下颌线,停在她耳垂旁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偏了一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找到了她的嘴唇,她拥他更紧,指甲沿着耳垂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微微地颤。
他低下头,喘了一口气,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咿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既然主动献吻了,那么这之后该说的话,也是要说的。
她刚想开口。
许清嶙却退了一步,单膝落地,一只手拖着她得指尖,眼睛注视着她:“陈咿,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有哭,但眼底有一层细细的光,像傍晚河面上被最后一缕夕阳照亮的水纹。
她忽然想,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命运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它是纵横阡陌组成的风景。
她笑了:“或许你六年前就该问我。”
许清嶙的眼角湿润了,他看着她,等着她说完。
她说:“因为我六年前就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