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回了云月殿。
距离她上次离开, 已经快一个月了。
温岁这次回来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有悔恨,她现在回过头去想当晚发生的事情, 确实觉得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很多不该对师尊说的话。
语气也很不好。
简直是对师尊大喊大叫的, 一点都没有徒弟的样子,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对师尊恭敬得不得了, 话都不会大声说, 更别说是大喊大叫了。
而且……
当听到祝隐说起师尊当年违背天道规则的事,温岁心里也很是难受。
师尊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拯救苍生, 他救干旱之地的人, 救洪水之地的人有什么错?
天道凭什么降下天惩?
后面竟然还……
该死的天道, 这得给师尊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后面,师尊为了救她,还违背了自己道心, 也违背了所谓的天道规则。
许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天雷便降到了师尊身上。
……
想到这种种,温岁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她揣着手, 近乎是有点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殿门门槛。
在空旷的大殿中心, 在墙上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光芒之下,她师尊便静静地在那里打坐。
白衣如雪, 青丝如瀑,夜明珠的光芒像是飘渺的月光一样, 淡淡地落在师尊身上,越发显得他圣洁又清冷,远远看去就如神明一般, 让人不敢亵渎。
事实上,师尊便是这样的人。
温岁一直知道,她师尊心怀苍生,年少的时候可以为了苍生百姓和天道对抗,即便是成了宗主之后,也常常会下山去斩妖除魔,救济苍生。
经常会有山下的百姓一级级地走着衡天宗这堪称是天梯的台阶,只为了朝师尊道谢。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爬的人太多,师尊便在衡天宗的山脚处都设下了结界。
结果在那结界外摆满了香火,就像是在朝拜神仙一样。
温岁常常会想,师尊这般圣洁,云中白鹤一样的人物本是纤尘不染,却因为她而染上了一点脏污,因为她而道心有损……
每每想及此事,温岁的心便会难受得不行。
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师尊。
师尊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却总是让师尊为她操心,上次还对师尊说了那些重话……
所以,温岁怀着这种愧疚又悔恨的心情,走进了大殿之后,并未立马说话。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双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嘴唇咬着,又低着头,像极了做错事等待挨训的小孩。
“岁岁,终于来看师尊了吗……”谢道岐先开了口,清冷的话声里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可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一听这话,温岁抬起头,立马走到了师尊面前,攥紧了手否认:“不是的!岁岁怎么可能会生师尊的气……”
“我没有在生师尊的气……”说着说着,温岁鼻子一酸,当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师尊面前哭了起来,然后,开始和她师尊道歉。
“我要和师尊道歉,那日我不该对师尊发脾气,不该不尊敬师尊,不该对师尊大喊大叫……这些都不是一个徒弟该做的……”
温岁掰着手指,毫不留情地细数了自己这几大罪状,谢道岐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这小徒弟,看着她抽抽噎噎的哭,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眸泛起的红,看着她眼尾这里滑落的眼泪,他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着,里面透着温柔和慈爱。
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尊的。
“没事,师尊不怪你,只要岁岁还愿意当师尊的徒弟。”
对这个徒弟,他给了她无限的溺爱。
也许当真是因为,千百年来,他太过孤单,这云月殿,也太静了。
“我当然会当师尊的徒弟啊!”温岁仰起头来,一脸的信誓旦旦,然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有些皱起,神情明显气愤了起来,也激动了起来。
“还有师尊,我要告诉你,你没错,千错万错,怎么想都是那什么破天道规则的错,师尊是为了救人,它有什么脸降下天惩,还有……”
温岁当真是很生气了,说着说着脸都气红了:“我看它才是最大的邪魔歪道,为了惩罚,竟然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这不是邪魔歪道是什么?”
“对了,邪魔歪道都没这么坏呢。”
“没错”这两个字自他小徒弟口中说出,落在他耳边时,谢道岐的神情罕见地怔了一下。
“是吗……”谢道岐看着温岁笑了,声音很轻,也有点颤,“岁岁也觉得师尊没错吗……”
这个问题,谢道岐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地问过自己很多年。
当初,他到底有没有错。
当初,他是不是救了不该救的人,是不是因为他的年轻气盛,才导致更大的灾祸。
是不是他……害死的那些人。
那时候的谢道岐也会反反复复地做噩梦。
直到这颗心被锤炼得无波无澜,他也被困在了这命数,这所谓的天道规则之下。
但是在许多年后,当那对夫妻带着自己重病缠身,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小孩跪在地上求他时,让那把刀要将要刺穿那小孩的心脏时,他还是出了手。
他还是救了不该救的人。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师尊会说‘天命不可违’,让我修炼飞升,来摆脱死局……”
“对不起,师尊……”温岁道歉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师尊,总有一日,我也会破除这天命规则……”
“为师尊报仇!”
温岁捏紧了拳头,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她如今又变成了这副病体,身体太过脆弱一下承受不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谢道岐嘴角清浅的笑意一瞬消弭。
“咒术解除了?”他问。
“嗯……”温岁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目光左瞟右瞟的乱晃,含含糊糊地说,“是我自己解的……师尊,我不想再良心不安了,也不想再踩着别人的命去活了,不管那是不是裴白,我都不愿意。”
“那你可知,咒术解除后,你这副病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谢道岐并指,用灵力查探了温岁身体后,语气不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虽然祝隐用了药,但也只是一时,且,病气已经到了用重药才能压制的地步,若是反扑,回天乏术。
温岁抬起头,对着她师尊笑了起来,虽然此时此刻病气缠身,但她的眼睛看过去总是很亮,像是清晨的第一缕熹微。
“所以,师尊,这一次,我们要和天道对战了……”
“裴白两道同修,两道都已大成,我的修为虽然比不上他,但也突破了渡劫境。”温岁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脸有些红,因为这两次境界的突破,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和裴白双修,她采补了他的修为……
好在温岁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没有叫她师尊发现,继续说着:“这一次,我会和他一起对抗天道。”
“师尊,裴白如今已经不会被魔气控制了,他也离开了魔域,你们不要杀他好不好?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的。”
“对抗天道……岁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生平第一次,谢道岐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惊怔的神情。
温岁强装镇定地点头:“我知道啊……”
然后,她和她师尊说了她和裴白的计划。
“师尊,只有在违反天道规则的时候,天雷才会降下,而天道的金身法相,便藏在那一道道天雷本源。对不对?”
谢道岐没有说话。
温岁接着说:“裴白和我说,在之前他在我和他身上下共命咒术时,天雷降下,他被天雷劈中时,看到了天道灌输在他意识里的画面……”
“他看到了天道在我和他之间写好的命数……看到他用本命剑一剑刺穿了我心口。”
“他杀了我,我会死在他的一剑之下。”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既定的命数。”
“若是我们要灭天道,破除天道规则,势必要引出天道法相,既然天道法相只有在违背天道法则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我便将剑刺入裴白心口,杀了裴白。”
“这时,天雷降下,天道的金身法相也就会出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的声音都是抖的,但她知道,她不能慌,也不能怕,到那天,她不能有任何一丝的破绽。
不然,前功尽弃,她和裴白都会死在这天惩之下。
是以,此时此刻,温岁没有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有一种假死的傀儡术,可以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造成假死的片刻假象,我和裴白可以借此骗过天道,引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
“但人的魂魄离开身体,若无去处,便会成为孤魂野鬼,要不夺舍他人,要不借尸还魂,我不愿裴白如此……所以,我想借师尊的养魂珠一用,用养魂珠安放裴白的魂魄,待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了,再将魂魄引至裴白身体。”
温岁不停地眨眼,一副可怜的祈求样子:“师尊,您就借给我用用吧……”
“这样啊……”谢道岐听后,看着小徒弟这副样子,他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话,“岁岁,其实,师尊也有私心。”
“师尊并非无情无欲的仙人,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这么多年来,云月殿冷清得几乎没有声音……”
温岁还在眨巴着眼,谢道岐看到小徒弟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看着他这个师尊的时候,也一如既往的只有师徒之情。
他微微怔了下,随即一双凤眼又微微挑起个弧度,笑了。
这也很好。
“师尊也很想你能陪陪我。”
“以后,岁岁可以多多陪陪师尊吗?”
温岁想了想,十分机灵地问:“师尊,这是给养魂珠的条件吗?”
谢道岐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说,“嗯,是。”
温岁立马回道:“当然可以!”
“岁岁永远都是师尊的徒弟。”
“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
温岁拿着养魂珠从云月殿出来的时候,很开心地对不远处抱臂倚树的裴白挥了挥手。
下一刻,裴白便瞬移到了她眼前,拦腰抱起她,御剑离开了云月峰。
“你再晚出来一些,我就要进去抢人了。”
裴白御剑的速度很快,咻的一下就经过了天边的月亮,朝她的寝殿而去,温岁怕被掉下去,紧紧挽着裴白脖子,迎着风在他耳边说:
“那是师尊!”
裴白没有对她这几个字发表什么意见,只说:“最好一直都是。”
“肯定一直都是啊!”温岁不解地看着他,很是不懂裴白这几句话是何意思。
她忽然想起蛊毒那事,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不禁紧了一些,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裴白,你恨师尊吗?”
“或者说,你当时恨我吗?”
“公主殿下,我注定会爱你。”
“裴白,要是我当真杀了你呢。”
“死得其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