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死, 公主殿下。”
裴白一直对她说着这句话。
他带着她穿过魔域,回了衡天宗。
裴白和温岁回去衡天宗的时候已是深夜。
虽然自上次一事后,衡天宗周围安排了很多弟子巡查, 但裴白如今身上的魔气已被他全部压制,不会外散, 温岁又一直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叮嘱他, 让他不要节外生枝,直接去云水峰, 裴白乖乖听了, 因而一路上并没有惊扰到衡天宗的巡查弟子。
裴白一路狂奔,在林木山崖间穿梭, 身形都快成了残影, 温岁趴在裴白背上, 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她双手抱着他脖子,吐气之间气息越发微弱,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裴白……你好好和祝长老说, 说话……”
“如果他不,不治,也没关系, 你就带着我回魔域……”
“你, 你不要待在这里,我, 我怕……”
“我怕他们会,会杀你……”
“你也可以不回, 不回魔域……”说到这里,温岁很迟缓地眨了眨眼,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也松了力气, 但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眉头皱着为裴白想后路,依旧在呢喃着。
“裴白,你还是不要回魔域,对,不要回魔域……”
“你就离开这里,下山,去找我爹娘他们……”
“我相信,我父母,会,会好好对你的……”
“你可以把西京国当做你新的家乡……”
“我在那里生活到了五,五岁呢……”
“那里可,可好了……我爹娘也很好……”
“你救了西京国,也救了我……好多好多次……”
“你就把我的故乡当成你的故乡,把我的父母当成你的父母……”
“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也会好好对你的。”
“裴白,这样……你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
“裴白,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你记得,你千万不要再剜血,或者,或者又施那种用你命换我的命的邪术,就算你施了,我活过来,也会立马去死。”
“裴白,我没有在骗你……”
“我,我说到做到的……”
为裴白想到了一个满意的退路,又反复地叮嘱了裴白后,温岁弯着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靠在裴白背上。
察觉到背上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也没了声音,裴白的心猛地一沉。
“公主殿下?”他唤了她一句。
四下寂静,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应他。
月色之下,裴白脸色惨白,更甚他背上的少女。
终于,他到了云水峰,在月亮高悬中空的时候。
彼时,祝隐还未安寝,山崖处的那间药庐还亮着灯。
今日来衡天宗发生了这么多事,温岁和裴白双双掉进魔域,其余门派和衡天宗又在着手准备进攻魔界的事……
对进攻魔界一事,祝隐是认为属实没必要,一是岁岁和裴白还在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二是如今魔界也未主动进攻修仙届,何必要弄出大战,制造动乱。
而且,他始终觉得,岁岁和裴白会回来衡天宗。
但祝隐原本便不喜欢管外面那些杂事,宗门事务他也一概不管,况且如今温岁师尊已经出关,他是衡天宗宗主,自然会处理,于是,对于攻打魔界一事,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这些日子,他也懒得出去了,就窝在这云水峰,教教弟子,晒晒药草,只是偶尔,他也难免会担心掉入魔域的温岁。
这孩子,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解除那共命咒术,若是共命咒术当真解除,那岁岁……
这晚,祝隐在和他的医修弟子交代完一些丹药的事情后,便准备休息了。
但他调息之后,却是久久未眠,辗转反侧后,他看到了一片落在窗台的月色,便想着反正也无睡意,去院子里赏赏月也好。
于是,他下了床,也未束发,摇着蒲扇就出了门。
他方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却是被眼前的场景着实惊了一跳。
他们今日还在商讨如何围攻的魔界魔尊,裴白……就这么抱着温岁,出现在了他的药庐前。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一般,整个人在他臂弯里缩成小小一团,脖子往后仰着,那线条看起来极为脆弱。
“岁岁?”
祝隐眉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在了地上。
这样子看起来……很是不妙。
祝隐心里涌现不好预感。
他下了台阶,正要开口说话时,扑通一声,在这夜里极为响亮。
祝隐甚至觉得这地都颤了几下。
“求你,求你……救救她……”
“求你救救她……”
“要我的命也可以……”
“要什么都拿去……”
“求你,救她……”
裴白听了温岁的话,好好说话了。
为了求祝隐救她,他直接跪了下来。
祝隐着实被裴白这一跪吓得不轻……
他这几日从别处听来了魔域里面发生的事,据说裴白一个人闯魔宫,将魔宫大半护卫和魔尊尽皆屠杀,然后,继位成了新任魔尊。
其他魔域分支的不服,上门与他对战,皆死于他手上。
在杀光魔域七族的首领后,整个魔域再无不臣服者,甚至还有其余分支为了表忠心,都归顺于他。
这也是其他宗门要对魔界开战的理由。
以前魔界呈四分五裂之势,如今阴差阳错中因为裴白,竟是都结成了一股势力……
而此刻,那些宗门商讨着要剿灭的魔尊,却是跪在了他这个医修面前,求他治病救人。
而裴白在以前也不是个会求人的性子,更别说是下跪了。
祝隐已然在裴白身上看不出魔气,不知道这魔气彻底消散了,还是被他压制,为他所用了。
他听人说,那日岁岁和裴白掉入魔域时,裴白满身滔天魔气,直接入了魔。
那魔气几要笼罩了整个衡天宗,魔域也因此而打开,如今为何从裴白身上,却是看不到一点魔气的影子了。
祝隐不禁思忖着,片刻后,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乍现,祝隐看向面前这两人,忽然明了,裴白身上的魔气为何散了。
岁岁,又为何回到了以前那副病气缠身,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不禁叹息,这般看来,这两人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岁岁师尊又何苦为难这两人……
叹息之余,祝隐知救人要紧,先让裴白起来了。
“你先起来,将岁岁抱到床榻上,平躺放着。”
裴白立马照做,将怀里少女放到床榻上,如以往那样给她盖上被子。
“共命咒术解了,病气回了她身体,比以往还要厉害,输法力也压不下去。”裴白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
“病气原本便是在一日日累积,就算之前用共命咒术转移到你体内,亦是如此,如今突然尽数回复到岁岁体内,情况自然会比之前严重。”
祝隐为温岁看诊,一缕灵力自她手腕经脉而入,片刻后又回了他指尖。
他面色凝重,随即指尖一引,一白瓷长颈药瓶被引到了祝隐手心,他打开,倒了一粒丹药出来。
“如今病气凶险,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只能用重药来求生机。”
“吃了这药,能让岁岁立马摆脱这凶险,但后面病气若是反扑,会更厉害,她活下去的机会也会越发渺茫。”
裴白看着病榻上安静闭眼的少女,只道:“天道,原本便未给她生机。”
这生机,他会给她找。
祝隐把药递给了裴白。
裴白接过去,坐在床榻边扶起温岁,将丹药推入她唇齿间,在她耳边嘶哑着声音说:“吃下去,公主殿下,吃下去……”
昏迷中的温岁好似听到了裴白的话一般,慢慢将丹药咽了下去。
很快,温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额头有冷汗流出,不停地抽搐,裴白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一边给她输法力缓和强烈的药性,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他垂下眼时,刚好有一滴泪摇摇欲坠的,就这么落了下去。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公主殿下,很快就好了……”
“别怕,我在这这里。”
“我在这里……”
似乎当真被这声音安抚到了,温岁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皱起的眉毛也渐渐舒缓,很快,她靠在裴白怀里,睁开了眼睛。
温岁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困惑的眼神一一扫过裴白和注祝隐后,被病气拖坠的意识才慢慢回来。
“裴白!长老!”温岁一下喊了出来,后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听到温岁的咳嗽,裴白的眼皮一颤又一颤,他为她顺气,又为她输法力,整个人看上就像是个满是裂痕将要碎裂的瓷器,她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刺激,都能叫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祝隐扶额叹气:“岁岁,我知道你见到长老很欢喜,但你刚醒来,莫要情绪起伏太大,不要激动,旁人的心脏也禁不住这么刺激。”
“哦……”温岁听懂了祝隐话里的话,立马抬头去看裴白,见他全须全尾的,看上去只是眼睛红了些,像是哭过,面容脆弱了些也更好看了些……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哪里扎了血洞,温岁的心里稍稍安定了点。
但她实在怕裴白为了救她又搞什么邪术,便去问祝隐:“长老,我能醒过来,裴白没有又弄什么邪术吧?”
祝隐摇了摇头,稍一思索,也觉得这事没必要瞒着她,便说了实话:“不是邪术,岁岁,我给你喂了一粒重药,能让你快速回复生机,但若日后病气再反噬,你会承受甚过之前百倍之痛。”
“这样啊……”温岁听后满不在乎,她松了一口气,直接瘫倒在床上,“疼,又能疼到哪去呢,这么多年来,就已经很疼了,没关系啦,我根本就不怕。”
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死的。
她现在生死看淡,已经不怕死了。
但这两句话,温岁没有说出口。
她怕伤到裴白的心。
看裴白这副眼睛通红,桃花眼里愁苦深重的样子,她就知道,裴白现在怕是比她这个病人还要脆弱。
这种话,还是别当着裴白的面说好了……
“岁岁,你如今又是这副病体,靠飞升来摆脱死局,怕是行不通了。”祝隐如此道。
温岁笑嘻嘻的:“正合我意。”
“没办法我就去……”死咯。
“死”这个字刚要被她笑嘻嘻地说出时,又被紧急撤回了。
温岁心虚地看向裴白,只见裴白眼里的红和阴沉都浓重了许多。
温岁感叹,因为她,裴白还真是容易误入歧途。
“并非无法。”裴白盯着温岁,说道,“只要杀了天道,它所制定的法则自然破除,死局便解。”
“我修魔修道便是为此,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融合两者之力,天道也未尝不可灭。”
“如今,我魔道已然大成。”
祝隐听得都心头一惊,眼皮跳了起来……魔道已经大成,还要灭了天道……
这些年轻后生恐怖,真是恐怖。
而温岁听到后也愣了一下,果然……
她就知道,裴白修魔定有原因,还是因为她……
而且,裴白原来和她想的一样。
但是……
温岁有些忧愁地说:“可是,我们总要找到天道的实体才行,不然虚无缥缈的天地规则,如何能灭呢。”
“我之前便问过师尊,天道是否是有形的。”
“可师尊跟我说……天道无形。”
“无形?”祝隐忽然说话,话语里带着几分疑惑,“他如何会和你说天道无形。”
“你师尊以前可是和天道法相大战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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