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刘建军和陈彬没有停留,立刻赶往市局审讯室。
高长顺被单独关押,经过一夜轮番审讯,他显得更加萎靡,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那点侥幸和抗拒仍未完全消散。
看到刘建军和陈彬特别是看到怒目圆瞪的马卫国,他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
马卫国没有坐在主审位,而是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陈彬和刘建军坐在桌子后,另一名年轻预审员负责记录。
高长顺如坐针毡,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高长顺,”
陈彬率先开口道,“昨晚到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己心里有本账。
我们也听了不少。现在,我们不问你杀没杀人。”
高长顺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我们就聊聊,邓鸿飞,邓鸿翔,还有那个沈春玲,他们是怎么看你的。
你觉得,在他们眼里,你高长顺,算个什么?是兄弟?是同伙?
还是……随时可以扔掉、甚至灭口的累赘?”
高长顺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五条人命,抢了多少钱,你心里大概有数。
这些钱,你们怎么分的?
邓鸿飞兄弟拿大头,沈春玲拿一份,你分剩下的零头,对不对?
或者,连零头都拿不全,还得看他们脸色?”
高长顺脸色变了变,这说中了他心底的隐痛和不平。
“他们跑路去鹿城,去干大事,带你了么?”
陈彬追问,
“没有。他们把你留在金城,留在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口上。
给你留了点赃款赃物,还有一个可能永远打不通的电话号码,为什么?
是因为带着你累赘?因为信不过你?
还是因为……你本来就只是个用来顶雷、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弃子?”
“他们现在可能在鹿城吃香喝辣,也可能已经又犯了新案,抢了更多钱。
而你,高长顺,你在这里。
杀人抢劫团伙的重要成员,现场有你指纹(盗窃奥迪、硫酸),赃物在你家起获……这些证据,够不够定你的罪?
够不够让你把牢底坐穿,让你掉脑袋?”
高长顺浑身开始发抖,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公安同志,你刚刚说什么?那个电话打不通?!不可能吧?”
“高长顺,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或者说,你还在做梦。”
陈彬又道:
“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你的案子,性质之恶劣,证据之确凿,死刑肯定是跑不掉的。
这一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要把我们警察当傻子,一句我没有杀人就想糊弄过去。
现在讨论的,不是你死不死的问题,而是你怎么死,以及死之前的日子,是好过还是难过。
是吃枪子前还能睡几个安稳觉,见见你想见的人,还是天天在号子里被其他犯人看不起、被噩梦吓醒、最后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去?
是给你个体面,让你家里少受点指指点点,还是让你遗臭万年,连你爹妈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无法安享晚年?
这些,都取决于你现在配不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
听明白没有?”
高长顺的脸色由白转青,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他当然怕死,更怕那种毫无尊严、牵连家人的死法。
但他对邓鸿飞的恐惧和对那一点点侥幸的执着,让他依然紧闭着嘴,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马卫国见高长顺还在死鸭子嘴硬,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作势就要上前。
刘建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别再犯错了。
陈彬看着高长顺死扛的样子,不再多言,直接掏出大哥大。
他抬眼看向刘建军:“刘支,麻烦你把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给我。”
刘建军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档案袋里抽出那张记录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递给了陈彬。
高长顺的目光死死盯住陈彬手中的大哥大和那张纸条,他想看看,那串他背了无数遍、寄托了他最后一点虚幻希望的号码,被拨出去后,究竟会响起什么样的声音。
陈彬当着他的面,将纸条展开,平放在审讯桌光滑的桌面上。
然后,他伸出食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
他同时按下了扬声器开关。
“嘟——”
“嘟——”
“嘟——”
忙音通过的扬声器公放出来,在审讯室里回荡。
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了十几声,没有任何接听的迹象,只有那‘嘟嘟’声。
陈彬没有立刻挂断,就让那忙音持续地响着,直到自动断线。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眼神涣散的高长顺:
“看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话:
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审讯室内,陷入了一阵暂时的沉默。
良久,高长顺嘴唇哆嗦了几下:“……我饿了……我想……想吃碗牛肉面。”
刘建军在一旁点了点头:“行。想吃面?没问题。只要你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说清楚,一碗面,管够。”
高长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喃喃道:“先让我吃……总得……总得让我做个饱死鬼吧……”
“没问题,等着。”刘建军对马卫国示意了一下,“去,让老赵赶紧下碗面。”
高长顺道:“多放点臊子,多码点牛肉。”
很快,门被推开,赵康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了进来。
赵康将碗放在高长顺面前的审讯椅小桌板上,还贴心地准备喂他。
高长顺抬起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竟然泛起一丝水光。
他摆了摆手,直接伸出手,一把抓起几根面条,胡乱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嘶吸气,却也顾不上,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毫无形象,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眼眶里终于滚落的大颗泪珠,滴在面汤里。
他一边用手抓着面条和肉块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哭诉:
“政府……呜……你们明察秋毫……真不是我……不是我想杀人的啊!都是邓鸿飞!还有他那个瘸子弟弟!是他们逼我的!我不干……我不干他们就要弄死我!我……我想活!我想活着啊!!”
陈彬对旁边负责记录的预审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仔细记录。
“不急,慢慢吃,吃饱了,慢慢说。从头开始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
高长顺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抽噎着开始叙述:
“是……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会拜码头,我认识了他。
有一次,我们……我们结伴在街上打流,听说市长家可能有点货,邓鸿飞就拉上我,说一起去做一票......我们摸进去了,但是运气背,刚找到点东西,第二天就被发现了。”
陈彬蹙眉道:“金城市长家遭窃是你们俩干的?”
高长顺点了点头:“是我们两干的。
后来邓鸿飞为了掩护我跑,被当场摁住了。
后来……后来他被判了两年。
他……他够义气,在里面从头到尾没把我供出来。
就为这个,我心里一直……一直记着他这份情,拜他做了大哥。
他快出来的时候,我打听到了日子,想着得给他做点排场,接接风……我就……我就偷偷把我叔店里那辆奥迪车开出来了。
他弟弟,邓鸿翔,外号【拐子】,跛一条腿那个,那时候也提前出来了,在车站附近混。
我们俩一合计,就开车去劳改农场外边等着……还按道上规矩,放了挂鞭,让他跨了火盆,算是去晦气,重新开始……”
陈彬追问道:
“偷硫酸,也是你们计划好的?”
高长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计划好的。
是……是邓鸿飞还在里面的时候,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跟我说,出来要干票狠的,弄笔大钱,问我有没有门路弄点硫酸。
我……我就想起我叔店里,常年放着几桶那种工业硫酸,是给附近电镀厂供货的……我就想着,反正偷车也是偷,顺手……顺手把那玩意儿也弄点出来……”
“后来……后来邓鸿飞出来了,我们接上他,回了我家。
他问了硫酸的事,我告诉他搞到了。
他当时……当时眼睛就亮了,摸着那硫酸桶,嘴里嘀嘀咕咕的,笑得很怪……我现在想起来都瘆得慌……”
陈彬不动声色,引导着话题:“那第一起案子呢?文化宫后面巷子里的叶招娣(花花),你们是怎么盯上她的?又是怎么从偷钱,变成杀人抢劫的?说详细点。”
高长顺的身体又抖了一下:“其实……其实第一起……不是文化宫后面那个……”
话音未落——
“艹你妈的!!”马卫国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一拳狠狠砸在审讯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他妈在说什么?!你们还杀了人?!什么时候?!在哪儿?!!”
“是……是还……还有一个……更早……”
“尸体呢?!!”
“现在……应该……应该是在我家楼下……那个化粪池里了吧……”
“化粪池?!”
马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次扬起了拳头。
刘建军一把按住了他,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老赵!快!联系队里,所有能动的人,带上工具和设备,马上赶到高长顺在城里的租房地址!地址问预审科要!快!!”
赵康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色煞白,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去打电话。
审讯室里,只剩下陈彬、马卫国和瘫软的高长顺。
陈彬冷声道:“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间,地点,经过,每一个人!敢漏掉一个字,我保证你连化粪池都进不去!”
高长顺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也似乎知道再隐瞒只有死路一条,他哭丧着脸:
“是……是邓鸿飞刚出狱那天……1月4号晚上。
我……我想着大哥好不容易出来了,总得表示表示,带他找点乐子……我就在……在小西湖公园旁边那片,晚上有不少站街的……我……我挑了挑,找了个看起来年轻点的,多花了一点钱,说包夜,就把人带回去了……
带回了我在城里租的那个小平房……
就在邓鸿飞他睡完后,我在客厅看着他弟邓鸿翔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我……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点慌,也怕多个人多事,就拦了他一下,说:
‘拐子哥,这多加个人,规矩上……得加钱。兄弟我现在手头也紧,捉襟见肘的。要不……改天,改天我再单独请你?’
拐子他就那么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根本没理我,直接肩膀一顶,把我撞开一边,就推门进了里屋。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走了进去……我看见……看见邓鸿飞光着上身,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擦。
床上那个女的!
她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脖子那儿……全是血!
汩汩地往外冒,把半边床单都浸透了,暗红的一大片……她眼睛还睁得老大,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抬着,好像想捂住脖子,但没力气了……她喉咙里……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很小的气音,像是在说……说‘救命’……
我他妈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炸了!
我冲过去,指着邓鸿飞:
‘你……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在我家?!你在我家杀人?!’
邓鸿飞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居然还……还笑了笑。
他把手里擦东西的布扔在血泊里,那布也是红的。
他说:‘人现在还没死透,不过……等会儿,就不好说了。’”
“他没死透?!他他妈还说‘等会儿就不好说了’?!”
马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能一拳砸在邓鸿飞的脸上。
“我……我当时只想逃!我想冲下楼!去报警!去喊人!”
高长顺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我还没转身,拐子……邓鸿翔就从我背后一把勒住了我的脖子!
他力气大得吓人,我根本挣不开!
他跟我说:
‘跑?报警?人死在你屋里,床上,血还是热的。警察来了,你怎么说?’
我……我想狡辩,说不是我……
拐子接着就说:
‘不是你?那屋角那桶硫酸怎么回事?
人死了,用硫酸一浇,尸体就跟水一样,冲进下水道,神仙也查不出来。
可这硫酸……是你备下的。
警察来了,看到硫酸,看到死人,你觉得……他们会信谁?’
我被他们吓住了,也被他们说懵了……我……我不想死,更不想被当成杀人犯枪毙……拐子就松开我,拍了拍我的脸,说:
‘聪明点,长顺。事已至此,一起把屁股擦干净,大家以后还是兄弟,有福同享。要是你想不开……’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我懂。
后来……后来他们就逼着我,一起处理。
邓鸿飞哥指挥,拐子动手……他们把那个女的……用床单裹了,拖到厕所。
把那桶硫酸……倒进一个大塑料盆里……然后……然后把……把尸体放进去……
那硫酸……倒在肉上……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味道……味道没法形容……他们戴着我平时干活用的胶皮手套,用棍子翻动……肉……真的化得很快,变成一种……一种黄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但是骨头……头化得慢!
尤其是大点的骨头!
硫酸不够了!
我们只偷了一桶,没想到……没想到这么不经用!
盆里还剩下一堆……一堆没化干净的骨头,东一块西一块,被硫酸泡得发黑发脆……”
“然后呢?”
“然后……飞哥说,不能留整块的。
他戴上手套,捞出一根……像是腿骨的東西……然后,两手握住两头,用力一掰!”
高长顺模仿了一个掰折的动作,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就那样,断了。虽然没完全化掉,但被硫酸泡过,变得很脆。
他说:
‘看见没?就这么办。’
拐子也上手了。
他们逼着我也戴手套……逼着我也去……去掰那些被硫酸泡过的骨头……我……我一边吐,一边哭,一边跟着做……我们把能掰碎的骨头,都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和那些融掉的、黏糊糊的肉糜一起……用盆装着,倒进厕所的下水道口……放水……冲……冲了好久……
冲不下去的……稍微大一点的碎块,还有实在没办法的……就……就装进塑料袋……后来……后来扔进了楼下的化粪池……”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之后就是文化宫后面那女的,那一次是我亲自动手杀的……还有后面……我都……都有帮忙。”
陈彬眉头紧锁:“你说第一起案件的时候是你们三个人干的......那沈春玲呢?”
高长顺在听到【沈春玲】三个字后,猛地一僵。
反应更加激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声,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
“呕——哇——!”
他刚刚囫囵吞下的那碗牛肉面,连同混浊的面汤、未嚼烂的肉块和臊子,猛地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污物弄脏了他的衣服,也洒了一地。
“这个……这个疯婆子!!她不是人!她......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几个里面……最他妈疯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