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卡赞港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微弱汽笛声?。
素飞音在西风酒馆二楼那间简陋的客房里已然睡下,多日海上漂泊的疲惫和初到陌生之地的警惕, 让她?睡得?并不沉。
突然,一阵隐约的、缥缈的歌声?从窗外传来,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那歌声?并非欢快的吟唱,而是一种低沉、含混的集体哼鸣,使用的语言陌生而诡异,音节扭曲,带着非人的韵律。
素飞音察觉这歌声?与她?听过的高维生物的低语极为?相?似,却没有那种可怖的威压;声?调旋律与她?在诡异海域听到的歌声?也一致, 却缺乏歌声?魅惑的能力。这颇像是一种拙劣的模仿,但即便是模仿, 也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周围邻居的孩子被歌声?吓得?嚎啕大哭,也有人大喊大叫着想?要阻止这可怕的歌声?。
素飞音悄然起身, 走到窗边, 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道缝隙,向下望去。
十字广场上,聚集着二三十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手中都拿着玻璃酒瓶, 瓶中的液体并非寻常酒色,而是散发着晶莹光芒, 如同一个?小银河般闪亮的群星。
星星液!
素飞音确定?, 这就是波琳娜口中令人发疯的东西。
只见这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邻里的抗议充耳不闻。他们仰着头,面向昏暗的天空,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姿态歌唱着。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同步,眼神空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
更让素飞音心生警惕的是, 他们一边唱着那亵渎的歌谣,一边开?始无意识地、步履蹒跚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而他们目光的焦点,似乎也锁定?在她?身上。
是她?被发现?了吗?
素飞音想?。不应该呀。如果?仅凭肉眼,她?不应该被发现?才对。
是错觉吗?
歌声?越来越近,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那诡异歌声?再度响起,这次,他们的歌词清晰可辨。
“盖亚女神……请你注视我……”
素飞音的手不自觉抓紧了窗帘。
紧接着,楼下传来了沉重的、混乱的撞击声?!
“砰!砰!砰!”
是**和木门?猛烈接触的声?音,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用那诡异语言发出的嘶吼。他们开?始冲击酒馆的大门?!
“滚开?!你们这些被诅咒的异教徒!滚出我的地方!”楼下传来了约翰·霍夫曼惊怒交加的咆哮。
然后,“砰!”
素飞音听到一声?枪响。
她?下楼查看。
是约翰·霍夫曼,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柄老旧的毛瑟步枪,枪口从酒吧窗口探出,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他颤抖着举着毛瑟枪,怒吼道:“可恶的异教徒!下一枪就崩在你们脸上!”
然而,这群人完全丧失了理智,依旧盲目地冲击着大门?。
“爸爸!冷静!”波琳娜惊呼着冲过来。她?可不想?爸爸背上命案。
“波妮让开?!”老约翰心里窝火,这女儿怎么现?在来扯他后腿!
就在这时,街道远处响起了尖锐的警哨声?。几名警察挥舞着警棍冲了过来,试图驱散人群。
“散开?!都散开?!!”
然而,那些喝了“星星液”的人仿佛失去了痛觉和恐惧,面对警棍的击打,他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了非人的嘶吼,疯狂地扑向警察。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三下两下就将几名警察打翻在地!
冲突瞬间升级。
“砰!砰!”
频繁的枪响划破夜空,警察开?枪了。
这枪声?不仅没能震慑疯狂的人群,反而让场面更加失控。
哭喊声?、咆哮声?、警哨声?、撞击声?混作一团,素飞音还?听到那一声?声?的嘶吼与渴求:
“盖亚……为?了盖亚……”
酒馆住宿的客人纷纷下楼查看,他们被这惊人的动?静吵醒。
约翰·霍夫曼手里端着枪,守护在酒馆大门?前。只要有人闯进来,他就敢开?枪。
“怎么回事儿?”有人问。
“还?不是那该死的星星液!”
大家一起开?始咒骂。
“这个?星星液到底是怎么来的?”素飞音混在人群中,突然问了一句。波琳娜没怎么深谈这个?话题,她?了解的不多。
素飞音认为?,这星星液是一个?突破口。
“谁知道呢?反正禁酒令之后,突然就在那群酒鬼中流行起来。”
“真搞不懂为什么教区还不行动?,这些异教徒真?的太猖狂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些人居然就为了一瓶星星液出卖了上帝,背叛自己的信仰。”
……
大家七嘴八舌地吐槽,素飞音也把这东西的情报摸了个?大概。
这场骚乱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警察的第三波增援到来后,风波才渐渐平息。今晚所?有闹事的人都被逮捕,广场上只剩下零星的血迹和破碎的玻璃片,以?及散落在地面、依旧如星光般闪烁的液体。
卡赞港的夜晚再次回归寂静,旅客们、波琳娜和老约翰都睡下,但素飞音却失眠了。
那群麻木的人类冲着她高呼盖亚的场面,总是在她?脑海里回荡。
*
第二天清晨,波琳娜在八点整敲响了素飞音位于酒馆二楼的房门?,端来了简单的早餐:蓬松柔软的烤面包、香气四溢的薯条和一杯热牛奶。
与波琳娜一起用过早餐,素飞音便向波琳娜提出了想?出门?逛逛的打算。
她?想?尽快熟悉这座陌生的港口城市,更重要的,则是想?购置一些必要的物品。
她?承诺过为?波琳娜采集珍珠。这是越早完成?越好。为?此,她?希望能挑一件适合潜水的衣服。
然而,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发明?了潜水衣,但据波琳娜说,只有那种专为?深海考察设计的、极其笨重的重型潜水装具。巨大的金属头盔形同铁罐头,而且行动?极为?不便。价格也不是波琳娜现?在能支付得?起的。
好在,如今已经有了连体泳衣,尽管远不能与潜水衣相?比,但至少比穿着棉布衣服下水强。
逛街的时候,素飞音走到哪个?街角,似乎都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话题无一例外地围绕着昨晚发生在广场的冲突事件。
“也不知道昨晚是发了什么疯!”
“必须管管这些异教徒 ! ”
“他们原本都挺老实的,以?前也只是聚在一起唱唱歌,谁能想?到他们如此暴力!”
“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素飞音一边听着身旁波琳娜兴奋地畅想?她?未来的婚姻生活与旅行计划,一边敏锐地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零碎信息。
她?将这些议论与抱怨默默记下,在心中拼凑着关于“星星液”的情报。
直觉告诉她?这次的异教徒的疯狂与自己有关,但究竟为?何?,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
*
来到卡赞港的第三天,天气很好。阳光穿透了浓密的黑烟照耀在古老的港口上,路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素飞音与波琳娜一起出海,掌舵的是波琳娜的爷爷乔瑟夫。
老渔夫看素飞音的眼神颇为?不善。
素飞音看得?出他想?把自己赶走,但碍于波琳娜,他不得?不忍耐。
乔瑟夫划着船,前往传说中珍珠贝最多的浅海礁石区域。
波琳娜向素飞音询问一些冒险的故事,问她?去过的那些地方,问她?东方是什么样的。
素飞音一一回答,将自己在这一世的经历模糊了时代背景说给波琳娜听。
波琳娜听得?两眼放光,她?是个?热爱自由、向往冒险生活的孩子。
原本她?对素飞音就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听她?诉说冒险故事后,更是多了几分崇拜。
“好了,小姐们,目的地到了。你们是要采珠,还?是要继续海上茶话会?”老乔瑟夫颇为?讽刺地说道。
“爷爷!”波琳娜嘟着脸,有些生气。她?不喜欢乔瑟夫对素飞音的态度。素飞音是她?的好朋友!
“我先下去采珠,等我上来了继续聊。”素飞音说道。
“听着,虽然这里是近海,但海底也很深。据说水下还?有暗流,很容易出事。别逞能,别勉强。采不到也没关系。霍夫曼家虽然落魄了,但不至于照顾不了一个?客人。”乔瑟夫道。
虽然他不待见素飞音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外人,但他也不想?素飞音出事。
“谢谢。相?信我,没问题的。”说罢,素飞音跳入海中。
*
这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海底,宁静而美丽。阳光透过摇曳的海面,照亮了下方的世界。色彩斑斓的珊瑚丛如同海底的花园,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形态各异的鱼群闪烁着银光,在她?身边好奇地穿梭,又迅速消失在礁石的缝隙间。
她?调整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过礁石和海床。很快,她?便在一些隐蔽的岩缝和珊瑚根部发现?了目标珍珠贝。她?动?作轻柔而迅速,利用水流和巧劲,将它们一一采摘下来,放入腰间系着的网兜中。
采珠这工作素飞音倒是很熟练,她?有一种法器就是由玄天境无尽海里的珍珠炼制而成?。当初为?了采集原料,她?在无尽海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不过,那时她?能自由使用各种法器、法术,倒没有现?在艰难。
素飞音在海底探寻,上上下下,来回好几次,网兜满满当当,收获远超预期。
当她?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将装满收获的网兜递给船上焦急等待的波琳娜时,女孩还?不知道能不能开?出珍珠,但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素飞音的崇拜。
素飞音真?的是潜水高手!她?敢打赌,全卡赞港都没有比素飞音水性还?好的人。
“别空欢喜一场!”乔瑟夫一盆冷水泼过来。
珍珠贝好抓,但好的珍珠哪儿那么容易开??
波琳娜将素飞音拉回到船上,给她?裹上毛巾,帮她?擦干头发。这次的乔瑟夫开?的船带着船舱,素飞音就在船舱内换好了衣服。
这时,波琳娜的热汤也准备好了。等素飞音喝完了鱼汤,波琳娜才准备开?贝。
*
波琳娜小心翼翼地打开?珍珠贝,当第一颗贝里取出两颗品相?极佳的珍珠时,她?已经疯狂地尖叫。开?第二颗珍珠贝,里面是一个?饱满圆润、光泽莹润的拇指那么大的粉珠,她?已经开?心得?喘不过气。第三颗贝的珍珠个?头小,但里面足足上百颗,她?忍不住掐一掐自己胖嘟嘟的脸,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每打开?一颗珍珠贝,都是一个?惊喜。这网兜一共二十多颗珍珠贝,每一颗都有惊喜。不仅数量多,而且品质极佳,个?头也大。
“天哪,素姐!你太厉害了!!”波琳娜激动?得?脸颊通红,看着铺在柔软绒布上的珍珠,眼睛亮得?惊人。
她?仔细地挑选着,最后捻起两颗大小一致、珠圆玉润、散发着柔和粉白色光芒的珍珠,“这两颗,正好可以?做一对耳环。”接着,她?又拿起一颗罕见硕大、泛着深邃虹彩的黑珍珠,爱不释手,“这颗……这颗太美了,我要把它镶成?项链坠子!”
挑选完毕,她?将剩下的所?有珍珠用绒布包好,放入一个?牛皮袋里,往素飞音面前一推,语气真?诚而坚决:“素姐,这三颗珍珠已经是世间罕见的珍品,我有它们就足够了。剩下的都是你辛苦打捞的 !自然是你的。”
波琳娜从来不是贪心的人,她?也真?的想?交素飞音这个?朋友,自然不会贪她?的收获。
素飞音见她?是真?心实意,便不再推辞,坦然地将剩余的珍珠收好。
乔瑟夫并不知道孙女到底开?出了什么,但听她?如此兴奋,显然素飞音这个?外人是真?的能耐,真?的采到珍宝了。
他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郁了。
素飞音越能耐,他越想?她?离开?。她?不是个?坏人,但她?是个?麻烦。
*
回到海岸上,兴奋的波琳娜收起了狂喜的心情,变得?很低调。
这样维持了两个?晚上,度过繁忙的周末,波琳娜与素飞音一起乘坐周一下午的蒸汽火车前往一个?名叫格兰姆的大城市。
城市的喧嚣与卡赞港的压抑沉闷截然不同,若说什么相?同的,那就是星星液。
与卡赞港星星液还?处于私下交易阶段不同,在格兰姆,各种商铺都打出了售卖星星液的标识。不少人大白天的就躺在地上,或者麻木地站在街边,嘴里哼着不成?样子的曲调。他们手里拿着星星液的瓶子。素飞音还?看见有人被手持星星液的人偷袭,被灌了好几口。
“太可怜了,这下那人也必须沾染星星液。”
“这星星液有毒!”
“我要向教区报告,必须惩戒这些异教徒!”
“这些异教徒简直比酒鬼还?要糟糕!”
素飞音不止一次听到路人对星星液和异教徒的控诉。她?还?察觉,这些异教徒在饮用星星液之后,呆滞麻木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转向自己。
从她?踏入格兰姆的那一刻,就有人在尾随。但这些跟踪的人都处于无意识状态,很难有效应对。
好几次,这些异教徒甚至要冲上来,被素飞音用精神力阻隔在外。
这反而让他们如同抽风一般癫狂地起舞。
波琳娜被吓到了,发出感叹:“没想?到格兰姆的情况比卡赞港更糟糕。”
这让波琳娜心里染上一丝阴霾。但很快,当波琳娜进入珠宝店后,这点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
波琳娜抬出未婚夫威尔逊的名号,她?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珠宝店经理接待了她?们,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仔细鉴定?了素飞音带来的珍珠,对其品相?赞不绝口,最终开?出了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
素飞音顺利地将珍珠变现?,获得?了一笔不小的资金。波琳娜的珍珠也将制作成?首饰,她?将拥有足够体面的嫁妆。
拿到钱后,素飞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波琳娜做向导,在格兰姆的百货公司购置了几套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质地优良且便于活动?的日常服装。
两人在格兰姆最出名的咖啡馆喝咖啡聊天,她?们准备在格兰姆找一家旅店歇息一晚。
此时,一位神情严肃、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找到波琳娜,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霍夫曼小姐,我们老爷想?见你。”
波琳娜地打了个?寒颤,虽然她?接受这段婚姻,但威尔逊先生的容貌还?是丑得?可怕,她?的本能还?是在抗拒。但是,这是她?的选择。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回头跟素飞音说道:“素姐,我……我约了威尔逊先生见面。你可以?自己逛逛吗?我们晚些时候在这里碰头?”
素飞音点点头:“去吧,我自己走走。”
与波琳娜分开?后,素飞音径直前往格兰姆市的公共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