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处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点子暖色不算逾矩。
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下蒸年糕、灌腊肠、腌酱肉,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吹,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管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器物擦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水仙,青瓷盆里白花黄蕊,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出来, 身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色深衣, 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皮,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口,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往外走,顺手就捏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身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花,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出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肉、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香气顶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口。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阳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头子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身,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嫩,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子酱炖草鱼的鱼腹肉,直接搁进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子,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肉过来,烤得焦香流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肉啊,是北坡庄子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肥瘦正好,你身子看着单薄,多吃点肉,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子看戏,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子,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鸡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出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色,鱼肉羊肉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头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下。”
陈平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夫人笑着点头,又给陈平碗里夹了点青菜,“贤婿,肉吃多了腻,吃些冬笋,清口。”
张珩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陈平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脸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起碗里那座小山。
张仲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端着酒杯对陈平挤了挤眼:“妹夫这碗里,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丰盛,赶明儿我也去读几卷书,让爹多给我夹几筷子。”
张负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张仲已经自罚一杯,笑嘻嘻地低头扒饭去了。
年夜饭吃到深夜,外头又飘起了雪。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摇摇晃晃,把满院的雪地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阿藕和阿吉缩在灶房门口捂着耳朵放小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从后院一路传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笑声。
张珩多喝了几杯屠苏酒,脸上飞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阿藕说要给她做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裳,阿藕羞得直摆手。
张负和王夫人坐在堂屋里,看小辈们闹,老两口脸上都是笑。
陈平端着一碗解酒的梅子汤站在廊柱旁,目光穿过满院的雪与灯,落在张珩身上。她正仰头看天,嘴里呵着白气,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的雪。
两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又很快化了,她像个孩子似的伸手去接更多雪。
陈平看了一会儿,低头抿了口梅子汤,酸得眉头微蹙。
张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光灯影,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撞进他心口,守岁到后半夜,各房才慢慢散了。
到了正月,阳武城外的土垒已经初具模样。北门外的壕沟挖了两丈宽,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秫秸薄薄盖了一层,再撒上碎雪,人走在上面与平地无异,只有踩实了才往下陷。
张仲领着庄丁在杜家坳的旧窑里囤干草和冬麦,一垛一垛码得齐整,用油布苫了,防雪水渗透。
陈平依旧深居简出,但他的书房里开始有人进出了。
有时候是张仲,有时候是北坡庄子上的几个庄头,有时候是连张珩都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来的人不多话,进去了就关门,出来时总是脚步匆匆,像领了什么军令似的。
出了正月十七,这日刚吃了晌午饭,张珩正在东跨院里对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说北坡庄子上出事了,有人昨晚把仓房底下的暗窖撬了,丢了二十石粟。
张珩放下账本,心里反倒安定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平从里间出来,披了外袍,神色如常:“走,去庄子,夫人,该收网了。”
牛车套好,陈平又让张福带上了两坛酒和半扇猪肉,说是去“犒劳庄丁”。
张福心领神会,麻利地备好东西,赶着车往北坡去。
出了城,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得很。牛车走得慢,陈平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张珩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到了北坡庄子,张仲已经在打谷场边等着了,脸冻得通红,眼底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里值夜的班子里有个人,后半夜说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再没回屋。早上清点,仓底暗窖被撬开,里面二十石粟没了,地上有脚印,一直通到庄子西边那排废屋。”
陈平问:“那人叫什么?”
“陈九。陈平,你认识,你们村的,以前在城里帮人扛包,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求到我这儿,说想上庄子来干点力气活,我见他老实,就留了。”
“人呢?”
“跑了,跟他住一屋的庄丁说,后半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去撒尿,没当回事。”
陈平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福:“把酒和肉送到灶上去,让伙房热好,今晚庄上所有人加菜,就说是我犒劳大伙这些日子值夜的辛苦。”
庄丁们围了过来,见有肉有酒,冻得僵硬的脸上都活泛起来。有人起哄说陈郎君仗义,有人已经跑去灶房看热闹了。
陈平混在人群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把在场三十多个庄丁的名字叫全了,谁家新添了娃,谁家老母亲腿疼,谁年前摔了一跤,他都知道。
张珩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那个不与旁人多说话的陈平吗?
酒过三巡,陈平不经意地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庄头:“陈九那小子,平日里跟谁走得近些?”
庄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跟西坡放羊的陈大头最熟,两人常在一起赌钱。前阵子陈九输了不少,还问陈大头借过钱,说年后卖了粮就还。可庄上的粮都在公账上,他上哪儿卖去?我们就笑他吹牛。”
人群里有个矮个儿汉子的脸白了一瞬,手里的酒碗跟着晃了一下。
陈平自然看见了,他端着酒碗,踱到那汉子跟前,像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
“林五。”
“林五啊,”陈平想了想,“你跟陈大头是不是一个屋的?”
林五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不是一个屋,我住东排,他住西排。”
陈平笑了笑:“那倒巧了,刚才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从西排出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林五脸色大变:“谁……谁胡说八道?”
“你右脚的鞋底,沾着西排废屋那边才有的黄泥。”陈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语气不咸不淡,“东排到西排的过道上铺了碎石,就算有泥,也是黑土。只有西排废屋后面那一片洼地,土色发黄,你昨晚去过那边。”
林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向人群,“昨晚暗窖被撬,二十石粟不翼而飞。陈九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粮,他一定有同伙,现在我给那同伙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供出主使,我以张家女婿的身份保他,若过了今夜还不认,我自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里又有一个汉子扑通跪了下来,是陈大头。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结结巴巴道:“陈郎君,是我……是陈九找的我,他说、他说有人出高价收粮,只要我们能把粮弄出来,就……就给我们一人五千钱,先给两千做定钱。昨晚我们只搬了二十石,还没出庄子,藏在西排废屋底下的地窖里。陈九带人去接头了,让我留下等消息。”
陈平笑了,“定钱谁给的?”
陈大头抖得厉害:“一个叫刘麻子的,说是南边过来的粮贩子,要收一批陈粮赶在开春前运到颍川去卖。我们想着,就二十石,庄上粮多,不会有人查……”
张仲气得冲上来要打他,被张珩拦住:“二哥,把人送官吧。”
陈平摆摆手:“不急,陈大头,你说粮还在西排地窖里?”
“在!都在!只搬了二十石过去,还没动!”
“带路。”
陈大头连滚带爬地起来,领着众人到了西排废屋,那地窖口藏在半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些枯草。
两个庄丁下去,不一会抬出来一袋袋粟米,果然整整齐齐。
张仲清点,二十石一石不少。
陈平看了看天,对张仲道:“把陈九的画像找画师描出来,林五,连陈大头的供词一起,明日送官。陈九跑不了,刘麻子那五千钱,就是他脖子上套着的绳。官差只要寻着这线索,顺藤摸瓜,能揪出谁来,就是官家的事了。”
陈九没过几天就被逮住了,在南边六十里外的酸枣县。官差顺着陈大头供出的刘麻子一路摸过去,在城西一家半掩门的赌坊里把人按住了。
陈九当时正要把怀里最后半串铜钱压上桌,官差的铁尺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同一天,刘麻子也落了网。
这人做的是无本买卖,专在各县物色破落户和赌棍,许以重利,唆使他们偷盗富户粮仓,再低价转手倒卖。
官府一查,单是阳武周边,就有三处庄子着了道。
消息传回张府时,张珩正在东跨院跟孙嫂盘下月的布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在廊下跺了跺泥,隔着帘子就嚷开了:“女郎!那陈九和姓刘的粮贩子都抓着了!县衙判了黥面,铁链拴在城门洞底下示众三日!”
张珩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陈大头和林五呢?”
“供出了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没判黥刑,但各打了四十板子,发回原籍做苦役三年。听说在堂上打得哭爹喊娘,林五的腿都打瘸了,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抬出去的。”
孙嫂察言观色,把账本合上,“东家,我先把这些拿回柜上,明日再来。”
张珩点点头。
孙嫂走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天还是冷,细枝上结着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陈平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
“夫人,心软了?”
张珩没回头,“我没心软,做贼的坐牢,天经地义。”
陈平走近两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往自己怀里按。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人穷到极处,又沾了赌,就成了别人刀板上的肉。刘麻子那种人,最会找这样的。先请你吃一顿酒,再借你几吊钱,等你还不起,他说有个买卖来钱快。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这世道,专吃那些站不稳的人。”
张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知道,我爹说人比钱金贵,可有些人,命比草还贱。”
陈平没有反驳,搂紧了她。
陈九和刘麻子被押在城门洞示众的那三天,街上照旧有人走动,却没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大家都远远地绕开,偶尔有妇人扯着孩子从旁经过,也只低声骂一句活该,便赶紧走远。
刘麻子被黥了字,脸上刺着“贼”字,铁链子从锁骨穿过,拴在石墩上,动一下都带出血珠子。
陈九缩在墙根下,脸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左腿明显折了,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第三日傍晚,官差收了链子,把人拖上车送往苦役营。
城门洞的石板上只留下几滩发黑的血渍,到夜里,两个城卫提了水冲了冲,又撒了层新土。第二天太阳一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府的人心,却实打实被这一遭给镇住了。
周管家再清点库房时,连扫地的杂役都不敢往库房方向多看两眼。
张仲后来说,连西坡放羊的那几个,见了粮车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嫌疑。
张负借着这股东风,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
各房各院各庄子的钥匙分开管,进粮出粮双人记账,值夜轮次三日一换,谁也不准打听下轮谁当值。
周管家把身契重新清点,新进的两个小厮只在前院听差,不进内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