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的卷子!”
第一天考完试过后就要开始改卷。
负责批改最后一道题的黄丰突然停下笔。
此时的会议室太安静了,除了红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老师陈云抬起头。
“怎么了?”
黄丰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眼前的试卷,眉头越皱越紧。
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竟然摘下眼镜,用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劳累还是兴奋,他的头隐隐作痛。
陈云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不上不下,老黄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为难。
她也凑过去从头开始看。
只是这越看越不对劲,她发出了那道惊声。
这究竟是谁的卷子?
竟然这般……
“怎么了?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其他阅卷老师看了过来。
“不是有问题。”
陈云的嘴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张卷子,怎么去形容这道解题思路。
“是太好了,这名学生答得太好了。”
一旁的黄丰终于开口。
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一瞬。
能让曾经被人指着说“能力高就是太挑剔”的黄丰说出这种话,可不容易。
黄丰将试卷递过去。
“你们也过来看看吧。”
接过试卷的老师刚开始神情还很平静。
看了两分钟后,他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
再往后看,他竟直接拉过椅子坐下。
“等等。”
“让我再看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
围着一起看试卷的另一位老师突然笑了起来。
“妙啊。”
“这学生怎么想到的?都让人差点忘记这是一道难题了。”
黄丰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实在是手里这张卷子太让他惊艳了。
惊艳,很少有人会这样去形容一张试卷。
但他们在数学这条道路上所追求的东西,这孩子做到了。
大道至简。
繁琐的题目好像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层淡淡的雾,拨开就是,那般云淡风轻。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会议室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圈。
所有阅卷老师低头研究着同一份答案。
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终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漂亮。”
“太漂亮了。”
数学是美的,只是太多人不知道它有多美。
可这道题的解法,只怕是外行人来看也会觉得它美不胜收。
“无论是逻辑,还是思维,都太美了。”
陈云感慨。
她甚至从这份答案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名为直觉的东西。
数学直觉,盯着虚无缥缈的名头,有时候毫无道理、毫无根据,但就是能像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样恍然开朗。
这和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的解题思路,比起标准答案那看似华丽的层层堆叠,更像是凭借着数学直觉横冲直闯。
可因为答题人的基础太扎实了,这股直觉被掩盖了。
但它的美是直观的,是完完全全的数学美。
“多么少见的能力啊。”
陈云的眼睛舍不得移开,她心里恨不得把这贴在名字前的纸条撕开,让她知道这是谁写的吧,她心里痒痒的。
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黄丰轻声说:“如果我们也能像imo那样设定一个特别奖就好了,也可以颁给这名学生。”
也在一旁看卷子的孟明摇头:“这毕竟是我们自己人出的题,和imo比不得,要真有这奖就要丢脸了。”
“哎你这不是灭自己威风嘛,你觉得国际上有多少学生能在解这道题时可以写出这种思路?”
会议室一片沉默。
出的题是要看老师水平,可解题又何尝不是在看学生的水平呢。
能写出这种解法的学生,黄丰不信她不能在imo里大放异彩。
“只希望她能进集训,不然……”
太可惜了,这样的天才。
竞赛天才何其多,每年都要出现。
有的人擅长几何,有的人擅长计算,有的人记忆惊人。
只有极少数人,当他们面对一道全新的难题时,会本能地寻找别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种能力,才是数学家最珍贵的天赋。
融会贯通,然后找到新的出路。
“她答得这样好,基础功底一看就很扎实,怎么可能不进集训,只是这风格总觉得有点眼熟。”
“是么,”黄丰哈哈大笑,“这道题还是我改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满分。”
如果压轴题简单,也就选不出想要的人才了。
黄丰已经批改了很多份卷子,这一份的满分他给的心甘情愿,只恨为什么不能再加一分,为她的创新能力。
他笑着对刘云说:“这份卷子先别收,得拿去复印几份,晚上专家组讨论的时候,我要给大家看看。这样的解答,不应该只让我们几个人看见。”
刘云也笑了:“是啊,数学也不能闭门造车,真是一代人比一代人厉害啊。”
闭幕式那天她也要去看看,解出这道题的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真是少年天才啊。
作为话题中心的文鹤此时还在宿舍里奋笔疾书。
她今天着实出了风头。
在做完那三道题,又仔细再算一遍,最后检查一遍后,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文鹤举手示意监考老师,提前出考场了。
当时和文鹤同在一个考场的人有多少人心态崩溃,丁雨桐和艾琪不知道,只知道回宿舍以后就看到文鹤已经坐下来写她的东西了。
两人也不敢对题,明天还要接着考试呢,要是考得好还好说,考不好怎么办?继续影响明天的状态吗?
考前对题,除非很自信自己不受影响,不然就是大忌。
两人翻出复习资料继续看,只是眉心都紧紧皱着,放松不下来。
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想着今天能得几分。
另一边,文鹤写下最后一笔。
她的手腕在今天的连续折磨下,是痛的。
可这样的痛比不上当初骨折的痛。
文鹤心里异常平静。
她望向窗外,这时候大学还没放假,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外面也有不少人坐在室外椅上,享受冬天久违的平静。
突然,有什么白色的、细小的东西落下,文鹤伸出手,冰凉的触感停在指尖。
是雪啊。
她转头对两人说:“下雪了。”
“下雪了?”
丁雨桐瞪大眼,对她这个从小就出生在南方的孩子来说,雪实在太不常见了。
她放下手上的资料,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哪里还有苦哈哈的样子,全是新奇和喜欢。
在漫天的雪白里一切都被模糊了轮廓,细碎的、半透明的雪自天上而来,艾琪探出头,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有点痒,但艾琪没用手挥开,反而用手去接雪。
然后趁着文鹤的目光落在窗外,艾琪握住文鹤的手。
手中冰冰凉凉一片,但在有暖气的室内,这点冷意带了一点爽意,好像身体也跟着焕然一新。
“好漂亮,这雪下得真漂亮。”
艾琪盯着文鹤看,“文鹤,你喜欢冬天吗?”
文鹤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讨厌。”
“很少能听到你中立的态度,你的喜恶一向分明。”
艾琪转过头,目光落在漫天飞雪中。
“你有讨厌我吗?”
这句话没有一点前摇,来得突兀,像是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
可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情。
“不讨厌。”
不讨厌啊。
艾琪松下手,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能不讨厌就很好了。
不是艾琪有多好,文鹤有多喜欢她才会在那天来救艾琪。
这样的回答多让人安心啊。
只有不偏心的神才不会高处不胜寒。
也不会轻易被伤害。
一直看雪的丁雨桐又没耳聋,她当然听到了两个人说了什么。
轻轻用胳膊碰了碰艾琪,“走吧,该复习了。”
或许是女娲在捏人时连带着把命运也铺垫好了。
能够在某一刻和文鹤站在一起,已经算是命运的眷顾。
她站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所以在颁奖礼上听到文鹤考了全场唯一的满分,在一片哗然里,丁雨桐冷静不已。
她看向艾琪,和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这才发现两人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释然,又松了一口气。
如果还有人打败文鹤,那才让人难受。
起码这样显得被文鹤打败的她们没有那么不堪。
她们,只是输给了最强的人而已。
艾琪转过头看向一步步走上台的文鹤,她看着还是那样冷静,在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里,她却像是游离在这世界之外的人。
如果没有和文鹤接触过,只怕她现在心里只有失落和难过。
“她……多大啊”
有人拉住艾琪的衣服,在她看过来时小声说:“我在食堂看到你们一起吃饭了,是朋友吧。”
是朋友吗?
她们不算是朋友,可这一刻艾琪竟然在心里想:
再走远一点吧,再走远一点,文鹤。
“她七月满12岁,还有,我和她不是朋友。”
“是对手。”
哪怕只是她以为的,可是能和文鹤做对手,文鹤心里总是会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这个人吧?
“还不到十二岁吗!”
那人压根没听艾琪后面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
这个打败了所有人,站在顶点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小?
开玩笑的吧,女娲捏人怎么这样不公平!
“我还以为这次拿第一的会是高衡呢。”
高衡?
艾琪顺着男生的目光看去,那人坐的位置靠后,穿着体面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只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在冷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小片影子。
睫毛很长,只是眼眸低垂,眼角处就落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哦,他很牛吗?”
艾琪只在乎这个人实力到底怎么样,竟然能和文鹤相提并论。
他配吗?
此时像是应景一样,台上叫到了高衡,他是第二名,同样拿到了金牌。
艾琪嗤笑一声,“这不是也没拿到满分嘛。”
就这种人也想抢文鹤的第一?
那个男生脖子都红了,他和高衡是一个省的,在他眼里,高衡就是无所不能。
怎么好端端出来一个文鹤,把本该属于高衡的第一夺走了呢?
“你懂什么,你的分数难道比高衡还高?有什么资格评论他!”
“我评论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台下两人都要吵起来了,而台上却完全相反。
高衡拿过奖牌后靠近文鹤,那张看起来冷淡的脸笑得如沐春风。
“第一天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啊,真厉害,能给我讲一下你的解题思路吗?”
“啊,”文鹤看着台上人开始变多,“等会下去我写给你看?”
“谢谢你,不过不急,之后的集训还会再见面,对吧。”
高衡还在笑,文鹤注意到他的眼底没有温度,那双明明底色该是温暖的浅褐色眼睛里什么都照得进去,又什么都映不出来。
“哦”
文鹤没再看他。
有什么需要在意的,需要在意的人是他。
毕竟,她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