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安正襟危坐在书案旁, 手中拿着书,目光亦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上,看了良久, 一动不动。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里盘旋, 哪怕他昨夜一回来就沐浴过, 冲洗去了衣上身上沾染着的女郎的味道,可她柔软黏人的样子,依旧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但看着那些文书, 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他又逼着自己看书, 换了好几卷书了, 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脑海里全是徽宜。
她醉了酒, 白净的脸色比平日里多了些红润。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缠人的手段……捏他的胸膛和腰腹, 还要前面、后面、上面……他不遂她的意,她就又生气又撒娇又威胁又哄劝,足足闹了一个半时辰, 最后累得软成了一滩水, 才安分守己地躺在榻上,允许他规规矩矩地行事了, 便是这个时候,她还是要把双腿搭在他肩膀上才行, 说着腿酸放下去难受……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离经叛道了?她从前明明很乖巧, 虽然偶尔会凑过来枕在他手臂或胸膛,但是从来没有如此……恣意放纵……
她也从来不会命令他做什么,更不会反抗他,从前, 便是行夫妻之事,她也是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地躺着,连声音都不曾有过分的时候。
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陆恒竟然对她做过那种过分的事!
桓安心中忖着,没有忍住重重捶了书案一拳。
昨夜的事不能怪她,她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是清醒的,他若不愿,没有人能强迫他。
昨夜的事也不是非要发生,他本来可以把她打晕,强制送她回家,但是他没有。
终究是他越了礼法,是他没有忍住,像从前两次一样,靠近她就想忘了礼法为何物。
昨夜她睡下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把人安顿好,又将折腾得凌乱的舱室收拾齐整,便连夜下了画舫。
他不想叫旁人撞见他与她行了越礼之事,不想再传出对她名声有损的话来,只是不知,她一觉醒来,没有看见他在身旁,会如何想?
会不会以为,他是不想对她负责,所以逃了?
他绝不会逃避,他昨夜没有打晕她,没有带着她交给徽华,而是罔顾礼法与她行了那事,也是早就决意要娶她。
等祖母收到信来提亲,大约还要一个月左右,若是他与徽宜没有做那种事,倒可以慢慢等,但如今发生了那种事,他总不能什么话也没有,让她继续空等。
不能等祖母来了,他得找个媒人挑个最近的吉日,这几日就去提亲。
他叫来林伽,吩咐过这事,又问:“沈夫人回来了么?”
若是回来了,他就领着邹太医过去给她看病。
林伽说没有。
桓安皱眉:“还没有?”
他看看外头的太阳,已经微微西斜了。
就算她昨夜闹得狠,又累又困睡得又晚,睡到午时也该差不多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叫人去找找。”桓安命道。
···
徽宜这厢迟迟没有起床,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慕容恪。想来慕容恪趁她睡着悄悄离去,应当也是和她一样的顾虑。
她虽完全不记得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记得自己的梦,她记得一直是陆恒,她就算是与慕容恪行了那种事,呼唤的……必定也是陆恒的名字。
她对慕容恪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知他虽然寡言少语,到底是个血性男儿,就算在徽华的威逼利诱下,愿意在那种事上伺候她,但被当成旁的男人……慕容恪一定也是生气的。
若是清醒着,徽宜断然不会对他做那种事。
“阿姊,你怎么还没起床?”
说话间,徽华已经掀开帘子进了舱室。
舱室内整整齐齐,且桓安昨夜走前燃了熏香,已将舱室内那些暧昧旖旎的味道驱散了许多。徽华进来,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奇怪阿姊为何睡这般久,又听闻昨夜桓安领着大夫来过,便问:“阿姊,那个大夫医术怎么样,可有说什么?”
徽宜说是还没来得及叫大夫细看,又叫徽华出去,说自己要起床穿衣了。
徽华道:“你穿衣就穿衣呗,咱们亲姊妹,你又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穿过衣裳。”
若放在往常,徽宜不会赶妹妹出去,只是今日……那褥子上一大片湿濡,若叫徽华瞧见了,她必定要细问。
“我饿了,你去叫人备饭,我一会儿起来就要吃。”徽宜寻了个说辞。
徽华却道:“我早吩咐了,你快起床吧。”
说罢,又盯着徽宜面庞细瞧,从她红润的脸颊瞧到白皙的脖子,自然而然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樱桃般大小不一的痕迹。
“阿姊……”徽华以前见过那红痕,也好奇过,还自己去查过缘由,已经知道地比较清楚了。
她讶异了片刻后,笑着悄声道:“阿姊,你想通了?”
徽宜知道妹妹撞破了何事,羞臊地推开她,起身穿衣,解释道:“你别去质问阿恪,昨夜是我醉酒,是个意外。”
徽华嘻嘻一笑,又凑去徽宜身旁,“阿姊,我又不傻,怎么会去问他这种事。”
“不过……”徽华坏坏地笑了下,“他伺候得好不好?没叫你难受吧?”
徽华还没来得及寻到秘戏图给慕容恪观摩,不知他有没有无师自通的能耐。
徽宜不答这话,穿好衣裳就坐去镜前梳妆,一面通发一面对妹妹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你以后在阿恪面前,不要用这个词儿。他到底是个血性男儿,与你我为仆只不过一时失意,咱们不能这般伤他尊严。”
徽宜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下意识就为慕容恪说话的态度,还有她至今红润的脸色,眼尾若有似无的笑意,以及,她能在睡榻上赖到这个时候……徽华便知晓,她昨夜一定是愉悦欢畅的。
“看来他伺候得很好,”徽华笑道:“我赏他两个银锭去。”
徽华说着就要出去,徽宜急忙叫住她,“回来!”
徽华扭头:“怎么了阿姊,嫌少,那我再加两个?”
徽宜轻轻叹了口气,招呼妹妹近前坐,耐心说道:“你给他银锭,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卖身卖色的?”
徽华道:“那不然呢,阿姊你难道对他存着别的心思?”
徽宜摇头,“我对他没有任何心思,只是你这样做不妥,你现在给他银锭,定会叫他觉得咱们是在羞辱他,他应当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了,等他走的时候,咱们给他一笔丰厚的盘缠,叫他以后安身立命用,如此,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表了我的谢意。”
徽华觉得有理,便歇了心思重新坐回去,徽宜又道:“不过,也该叫他知道,我对他有些愧疚。”
“愧疚?”徽华并不知其中细节,奇怪道:“阿姊,是他同意的,你愧疚什么?”
徽宜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道:“你别管了,一会儿叫个裁缝来给阿恪量下身量,给他裁几身衣裳,以后,不要叫他穿仆奴的衣裳了,阿玠穿什么,他就穿什么。”
想了想,又说:“一会儿,我带着他先去成衣铺里挑一身衣裳吧。”
刚发生了这种事,徽宜想,自己总得有所表示,安抚一下慕容恪被当成陆恒的怨气。
···
“郎主,沈夫人回来了。”
傍晚时,林伽才来禀报。
桓安叫人去请邹太医,想到徽宜竟在外耽搁了一日,忍不住问道:“她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伽虽觉得这才傍晚,并不算很晚,还是没敢多言,如实道:“听说沈夫人去了趟成衣铺,在里面耽搁了很久。”
桓安闻言,并未多想,恰巧此时邹太医到了,他便领着人去了东宅。
是慕容恪领着他们往厅堂去给徽宜诊脉,桓安一眼便看出,慕容恪穿了一身新衣。
桓安虽对绫罗绢帛之事不甚了解,却还是一眼看出慕容恪那身新衣的料子和他的差不多,式样也得体,还配戴着一条青玉腰带,整个人一下子便有了吐谷浑王子的气度。
桓安想起,徽宜去了成衣铺子,还在里面耽搁了许久。所以慕容恪这身衣裳,是徽宜为他挑的?想来慕容恪一个草原糙汉,哪里懂得如何穿衣搭配?且他从新衣到腰带,应当需要不少钱,也是徽宜给他买的?
徽宜为何突然对慕容恪这般用心?莫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便想提前与他些恩惠好处,日后也好做个依托?
她若是这般心思,倒也无可厚非。
桓安心有思量,面色无波,进了厅堂见到徽宜已在桌案旁坐着,她看见他,目光依旧从容,没有半点慌乱闪避抑或羞涩,好似已经完全忘了昨夜的放纵。
“有劳节帅费心。”她又像往常一样,和他客气生疏地说着话。
桓安抿抿唇,心中不满她的翻脸不认人,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问,也只能和她一样,像平常淡漠地微颔回应。
邹太医给徽宜切脉,默了会儿,惊喜地“咦”了声,“这脉象和昨日大不一样,昨日还有些淤滞不行,今日就像一股涓涓细流,平稳流畅。”
他看向徽宜:“沈夫人今日是吃了什么药剂?”
徽宜今日在外留连,还没有来得及用药,心知应是昨夜放纵的缘故,笑了笑,下意识看向慕容恪一眼,说:“阿恪,把我正在吃的药方拿来。”
慕容恪很快就拿来了药方交给邹太医,徽宜又笑着望他一眼,才收回目光看向邹太医。
这情景并不显眼,但桓安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她为何时不时地就要看慕容恪?桓安进门至今,除了一开始的淡漠对视,她再没有对他瞧过来一眼,反是对慕容恪,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瞧了他好几眼。
她亲自给慕容恪挑选新衣裳,把人装扮的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又这般有意无意地含笑望他,到底是何意思?
她怎么不顾念半点昨夜的情分,怎么不看看他?莫不是在怪他不辞而别?
桓安凝神思量,没有听见邹太医后面说了哪些话,只等邹太医站起身要走才回转神思,问道:“她怎么样?可能根治?”
邹太医方才已经和徽宜说过病情,也新开了方子,是以桓安这般问,堂上众人便都朝他望了过来,显是在奇怪他方才竟没听见。
邹太医连忙又说了一遍:“沈夫人亏损过重,虚不受补,还是得阴阳和合,有补有疏,或许能有所好转。”
桓安不解这些医理,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便问:“就是能治好?”
邹太医并不愿说得太过确定,但被桓安这般问,也不好再模凌两可,遂道:“我尽力试试。”
桓安微微颔首,这才和邹太医一起出门。
身后,徽宜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示意徽华代她送客。
桓安行至厅堂门口,又顿住脚步,让邹太医先行一步,转而对徽宜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有再生疏客气地叫她“沈夫人”,只是望了望徽华和慕容恪,示意徽宜借一步说话。
徽宜根本不知他是何心思,只不想与他再多牵连,遂并不允他单独说话的意思,道:“节帅有什么话,在这里说罢。”
桓安皱皱眉,若是能在这里说,他又何须叫她借一步?
桓安又去看徽华和慕容恪,想叫他们避出去,但两人像徽宜的左右护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作没有明白桓安的意思。
“你果真要在这里说?”桓安看向徽宜,刻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徽宜微微颦眉,越发倔犟道:“就在这里说。”
桓安抿直唇瓣,深深望着徽宜。
想她能任性,他却不能真的叫她当众难堪,想了想,说道:“我做下的事,我认,也绝不会逃避,我定给你一个交待。”
他想告诉她,他昨夜不辞而别,不是想逃避,他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样的话,她必然是能听懂的。
徽宜却以为,他还是在说她的病情,以为他说的交待就是请邹太医从长安过来给她治病,遂也没有拒绝,说道:“节帅有心了。”
桓安这才放心的走了。
···
徽华听了邹太医的话,越觉得阴阳和合之事对阿姊的病大有助益,当晚便又支开阿姊房中所有婢子,叫慕容恪亲自端着药送去阿姊闺房。
徽宜自是立即就明白了徽华的用意,只是她昨夜醉酒,今夜却十分清醒,行不来昨夜那般放纵的事,便只是规规矩矩的喝药。
而慕容恪也只是远远看着她喝药,等她喝罢药,照常递来两颗蜜饯,等她吃完蜜饯,便像从前端着空药碗走了。
徽宜没有开口留人。
徽华听说慕容恪不过一刻钟就走了,立即赶来阿姊闺房,“阿姊,怎么回事,你今晚不用他么?”
徽宜羞臊地瞪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徽华知晓阿姊性子内敛,想她定是不好意思,说道:“那个太医不是说了,要有补有疏才行,光补不疏,效用不大。”
徽宜道:“邹太医未必就是那个意思,我瞧他换了方子,也许有补有疏说的是药剂。”
徽华摇头,不认同这话:“肯定就是这个意思,不然阿姊你的脉象怎么会和昨夜大不一样?”
徽宜语塞,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少顷,对妹妹道:“总之,阿恪若不愿意,不要强迫他。”
“他不愿意?”徽华登时有些生气,“果然男人不能惯着,才给他点好脸色,他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不愿意了!我去找他!”
徽宜急忙拦下妹妹,与她好生解释:“他也不是不愿意,是我没有留他。”
“他竟没有主动?”徽华仍然有些生气,“我看他笨着呢,他也不想想,何时叫他进过闺房来,今日闺房一个婢子都没有,单单叫他进来,意思不够明显么?他还纯良率真起来了!”
“不行,我瞧他不好用,还是得调·教·!”
徽华说着就跑走了,根本没有听见徽宜叫她不要乱来的话。
徽华一夜没睡,思想一番,终于决定带着慕容恪去明州最上等的勾栏里长长见识。且听闻上等勾栏里的秘戏图也是唯美清晰,具有十足的观赏性,正好叫慕容恪学习学习,省的像根木头一样,还得她阿姊处心积虑。
为了掩人耳目,徽华特意乔装成一个小郎君,旁的人都没带,只领了慕容恪一个。
不想,叫赵王撞见了,他瞧两人鬼鬼祟祟,心中生了疑惑,见两人相伴进了勾栏里,更是大为震惊,便一路追随至他们的厢房,正要踹门而入,听到里头说话。
“你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学学怎么讨女郎欢心,别总是木木讷讷的,你是个大男人,难道这种事还得让我阿姊教着你么?”
是徽华清脆的声音,“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伺候我阿姊,不是我阿姊伺候你,当然得你主动了,再说了,我阿姊模样好身段好,那种事你也不吃亏,别总像我阿姊强迫你似的,苦大仇深,你要是不愿意做就直说,我找旁人。”
赵王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一番话,只觉得出了大事,哪还有踹门而入的心思,急急忙忙跑回去告知桓安。
“那……那那那……那个慕容恪,和沈夫人有……有……”
赵王结结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桓安今日就一直眼皮跳,心中也莫名烦躁,此刻听赵王提起慕容恪和徽宜,一下就从坐中弹了起来,皱眉道:“你好好说话。”
赵王不知该怎么说,就把在勾栏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了桓安,说着说着,恍然大悟道:“我说那个慕容恪怎么神气起来了!原来暗地里偷偷做了赘婿!”
赵王话音刚落,但听“啪”的一声,一张桌案四分五裂散落倾倒在地上。那桌案原本结实得很,但自桓安入住以来,它在他手下已经零零星星挨了许多拳,今日终于撑不住,散架了。
赵王本来还想抽丝剥茧地与桓安推理一番,看了看那张散架的桌子,又望望桓安此时还紧紧攥着的拳头、手背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阴沉得像乌云压顶的目光,立即牢牢闭上嘴巴,悄悄后退至门口,逃一般溜了。
桓安定定站在那里,眉目之间都染上了一层阴恻恻的杀意。
沈徽宜竟然和慕容恪也做了那种事?
她从前和陆恒做那种事,因为她欢喜,决定嫁他了,也定亲了,还算情有可原。
她与慕容恪算什么?露水情缘?
他提醒过她,慕容恪迟早要走的,慕容恪也绝不可能娶她做可汗妃,她为何还是和慕容恪行了那种事?
那他算什么?
那个上元夜,她酒醉了,认错了,如果不是他去了,难道会是慕容恪么?
难道她和慕容恪早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放纵过?
难道慕容恪就是她梦见许多日的“陆恒”么?
沈徽宜何时变成了这个模样?何时如此放纵无礼?
难怪上元夜后,她看见他没有丝毫波澜,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事情一般。
原来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事,根本没把那夜当回事么?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原本乖乖巧巧,规规矩矩,温温静静!
是陆恒教坏了她,是慕容恪教坏了她!
桓安取下自己长刀,阔步去了东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