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响起的同时, 窗外轰隆声也跟着落下。
短暂的几秒后,卧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雨声细碎。
陆准没听清她说的话,凝视女孩琥珀色的眸子, 依旧清澈沉静, 却好像有些烦躁不安似的。
他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顿了顿,他语气温和问。
“你刚刚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同时, 简念也在注视着他。
她对于情侣间该怎么相处一窍不通,听同事们那些八卦也是模模糊糊, 但看着他交代了所有事后离开的背影,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感。
他是要离开曦园吗?
他不是生病要和她待在一起才能冷静下来吗?为什么要走?
简念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 没有偏执冷戾, 也没有阴沉黏腻, 只看到了一片平静。
……他病好了。
所以就不需要她了是吗?
也对, 前几个月他没生病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
现在病好了,自然就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心头发闷, 简念抿紧了唇, 慢慢垂下眼, 松开了拉着他衣角的手指, 落下来。
手腕倏地被温热指节抓住。
面前的男人半蹲下来,头顶灯光冷白,一贯冷肃淡漠的面容变得柔软起来,出现在她视野里,黑眸看着她,“怎么了?”
他轻轻安抚着,语气很温和, “害怕打雷?”
简念问:“你要离开曦园吗?”
“是。”
简念看着他,静了好几秒,问:“你病好了吗?”
陆准微微顿了顿,轻应了声,“嗯。”
“这几天吓到你了?抱歉,以后不会了。”
“……”
简念紧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固执地要在他眼里找到什么,安静了好一会,手指攥紧,重复问了一遍。
“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吗?”
陆准听着她的再三追问,微微顿了顿,看来这次是真吓到了。
“嗯。”他目光从她清澈的眸子上挪开,压抑着躁动暴戾的欲望,伪装成一贯的正人君子,嗓音尽量温和,“你不放心的话,可以……”
话还没说完,女孩猛地抽回了手。
他转眼看过去,紧接着小熊玩偶就砸在了他身上。还有女孩的一句话。
平时总是平静温软的声音头一次含着恼意,愤怒的,跟着砸下来。
——“我讨厌你。”
“……”
毫无攻击性的话,放在别人身上完全就是不痛不痒,好似玩闹一样。
但对于她来说,应该是愤怒到了极点,才会有这样外露爆发的情绪。
她真的很少生气。或者说她一直都很少有情绪,从前十几年封闭的家庭教育,本身就是一种囚笼。
陆准安静了一会,捡起地上的小熊,起身放在她身边,温声。
“晚安。”
他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年糕吃饱了在玻璃窗边观雨,躺在绒毯上懒懒舔毛。
他走下楼,捡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撑伞离开。
走进花庭长廊,现在秋天,不少花都已经开败了。
陆准偏头看着,想着她总喜欢去画花,该让花匠多移植一点耐寒的花种。
开门,坐进车里。
手懒懒搭在方向盘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条红绳,小小的银月亮圆润可爱,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买到这对红绳的时间比送给她的时候要早。
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她帮他戴上时候的样子。
脑袋歪着,眸子清澈懵懂。
纤细柔软的手指在腕间擦碰,呼吸的热气也跟着洒下来,落在手臂上。很痒。
“陆准,你别乱动呀,戴不上了。”
他呼吸微沉,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红绳。
她说的没错,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在她宣泄情绪把东西砸他身上的时候,他居然感觉血液沸腾,想的是用力掐着纤细的腰,看着她掉眼泪,让她带着哭腔在他耳边再多说几遍。
车窗外雨声闷沉,淅淅沥沥。
再等等吧。换个让她没那么难受的方式,慢慢来。他这样想着,拿出手机。
冷白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指节随意点了点,调出来那段时间的音频。
过了几秒,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轻软的,因为不常说话的缘故,不太清晰,尾音总是有些含糊。
“陆准……”
他阖着眼,慢慢听着。
直到车窗外忽的一白,轰鸣声接踵而至,和话筒里的背景音重合。
“……你要和我分手吗?”
……
男人离开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卧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简念一个人。
简念看着空空的房间,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缓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刚刚冲他发脾气了?
还把东西砸在他身上了。
“……”
简念抿了抿唇,可是他真的很过分。
生病的时候,天天抱着她,叫她宝贝,病好了就毫不留情转头离开。
他真的有把她当女朋友吗?是不是因为生病了才那么说的?
脑袋好乱。
简念转头看着身边的小熊,放倒在床上,愤愤地锤了好几拳熊脑袋。
……不想理他了。
简念生着闷气,起身去衣帽间拿了睡裙,去了浴室洗澡。
水放满了浴池,她拆了一颗盐浴球丢进去,升起一片粉色泡泡。
身体陷进暖暖的泡泡水里,简念偏头看着旁边小桌板,上面放着几样玩具。是他怕她泡澡无聊买来的。
有一样没见过,应该是他新买的,是个粉色相机。
她拿过来,按住按钮,相机喷出了一串流光溢彩的泡泡,在空中慢慢飘着,漂亮又梦幻。
“……”
泡泡缓缓落在绵绵的粉泡泡上。
简念伸手戳了一下,泡泡破开,新的泡泡飘落在指尖。
她抿了抿唇。
……她刚刚那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对前几天做的事道过歉了,今天还带她出去玩,买了那么多东西。
就算不是情侣,他们也是朋友关系,她那么对他发脾气,好像有点不太好。
她低下脑袋,抱腿靠坐着浴池,缓缓把下巴靠在膝盖上。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泡得差不多了,简念起身冲掉泡泡,擦干水珠,换上了睡裙,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一抬头,差点吓了一跳。
卧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无声无息的。
青年还穿着今天出门的那身衣服,看上去像是淋了雨,黑色大衣零零落落有深色的痕迹,发梢也滴着水珠。
正站在门后,低垂着眼,安静倚靠着门板,像是在想着什么。
察觉她出来,男人轻轻掀起眼皮,漆沉黑眸冷不丁朝她看了过来。
对上视线的瞬间,简念心倏地一跳。
刚刚吵过架,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再见面总觉得有点别扭。
……他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拿吗?
她别开眼睛,从他身边经过,假装他不存在,坐到梳妆桌边,继续擦头发。
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简念一边擦头发,一边偷偷注意着他那边的动静。但过了好半天,都没听到声音。
他好像还站在门口。在干什么……?
心里古怪,安静了太久,简念抿了抿唇,都要忍不住开口的时候,青年的声音冷不丁传了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和陈意是什么关系?”
简念忽然听到他说话身体抖了一下,还以为被发现偷看了。
紧接着就是有点懵,她和陈意?陈意是谁来着……
噢,想起来了,是工作室的孤狼。
在工作室里基本不用本名称呼,她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简念偷偷觑他一眼,不明白他忽然问这个干什么,还是老老实实答:“工作室的同事。”
答完忽然反应过来,有点懊恼,她怎么又理他了。
“除了同事,没有别的关系了?”他又问。
“还能有什么关系?”
简念有点疑惑,收回目光,擦头发。
脚步声靠近,门口的男人走到了她身后站定。
微凉的指节贴上她的下颌,拨了拨湿漉漉的长发,熟稔地拿过吹风机替她吹起了头发。指节拨弄着微卷的长发,散落在白皙的颈侧,由湿漉漉变得半干。
简念在镜中看着他替她吹头发,抿了抿唇,小声:“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放下吹风机,微微弯腰,镜中倒映出了他的脸。
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着镜中的她,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很深邃,却又很漫长。
……他看着她干嘛。
简念没来由觉得耳尖热了起来,别开眼不看他。
过了一会,肩头忽然一重。
青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脑袋上,温热的呼吸落在颈窝,缓缓氲出一片热意。
安静了许久,直到简念都要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终于出声,声音很轻很轻。
他说,“简念,我没有想过分手。”
声音好像有重量,重重地敲了一下简念的心脏,带起扑通一声。
“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
室内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滴胡乱砸在落地窗上,滴滴答答,纷乱嘈杂。
头顶的灯光冷白,简念心跳扑通扑通,有些慌乱起来。
她微微别开眼,“那你今天为什么不……”
话音一顿,她抿了抿唇,有些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抱着她睡了这种话……听起来很像她求着抱抱一样。有点丢人。
身体忽然一轻,腰间被手臂一揽,下一秒整个人被抱了起来,坐在他腿上。
简念毫无防备近距离对上了那双眼睛,眸子一片漆黑,像化不开的海。
“是我误会了一些事。”
简念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起来他问她和陈意是什么关系。
她一下子懂了,兀的瞪大了眼睛,诧异不已。
有些想法一旦有了开端,就像树根到枝娅一样发散开,她想起来他发病就是她和陈意一起找房子回来那天开始的。
所以他以为她和陈意在一起了?
简念忽然觉得有点恼,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抓住他的手,张口就咬了下去。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低低一声笑。
男人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咬着,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他垂下眼,将额头贴过来,轻轻蹭了蹭。温热掌心搂着她的腰,指腹跟着摩挲两下,声音随着鼓动的心跳声落下。
简念忽然感觉呼吸有点困难。下一秒,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微哑嗓音低低的,算不上哄地哄着她。
“简念,别生气了。”
“……”
简念耳尖微热,她还是头一回被人抱在怀里哄。好吧,她也不知道别人间情侣是怎么哄的。
她微微别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顿了顿,她问:“那我们现在是情侣吗?”
她觉得实在是得问清楚,不然回头他生病又要闹了呢?
安静许久,男人低低又缓慢地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哑,“嗯。”
他微微退开,分开一些距离。
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条红绳。
简念一愣,她找了半天没想到,原来是在他这里?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男人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翻涌着浓郁情绪的黑眸,拉过她的手腕,重新替她戴上了红绳。
戴好,指腹压着轻轻摩挲了下。
两条红绳交叠在一起。
一条褪色,一条鲜艳,穿过了漫长的时间,仍然会像藤蔓一样再次紧紧缠绕。
简念坐在他腿上看着,心跳扑通了两下。
手搭在他肩头,感觉到有点凉湿,简念忽然想起来他淋雨了,抬起眼,推推他。
正要张口,让他去洗澡换衣服。
“所以……”
男人指骨忽的攥住她的手腕,慢慢掀起眼皮,黑眸盯住她,语气微沉,不紧不慢地问。
“你为什么要喝他送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