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到了目的地, 简念透过车窗看到了倚着路灯的陈意,下车走了过去。
“几家房子离得不是很远,骑小电车过去方便, 我带你去看看。”
陈意起身收起手机。
简念点点头, “好。”
陈意插上车钥匙,从车篮里拿了杯奶茶递给她, 轻咳了一下,“给。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 悦悦她们说这家还不错。”
简念愣了一下。
按照人情世故的常理来说……应该是求人办事的人给帮忙的人喝水送礼。他是不是弄反了?
听悦悦和花姐说,孤狼这个外号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现实里他的性格也含蓄内敛,不太爱说话社交, 很少跟人打交道。
这么说的话, 好像和她很像, 也不太懂人情世故。
简念顿了两秒, 接了过来。
“谢谢。”
陈意坐在小电车前头,手搭在车把手上,“上来吧。”
简念看着车后座, 微微怔了下。
她以前也坐过小电车。是陆准雨夜在路边找到她, 带她回去的那晚。
雨下得很大, 只有一件雨衣, 他站在她面前,把雨衣仔细套在她身上,让她坐在后面。
雨水模糊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又坐不稳,只能脑袋轻轻抵在他背上,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怎么了?”
“没事。”
简念回神, 手收着裙摆侧着坐了上去。
风吹着长裙裙摆微晃起来,入秋的天气变冷,风灌进袖子里,胳膊凉凉的,手有点发寒。
小电车穿过绿荫街道,到了拐角转弯,简念身子一下不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男生的外套。
前头的男生也察觉到了,声音随风飘来,“哎,你搂着我腰,别摔了。”
简念顿了顿,“没事,这样就行。”
她无端感觉到好像有一股粘稠的视线附着在身上,阴冷黏腻,转眼看向远处风景。
惊鸿一瞥掠过一抹黑色,又随着拐角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那好像是陆准的车?
不过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家里呢。大概是同款吧。
小电车在青槐区街道内四处穿行,简念就这么跟着陈意去看了一下午房子。
仔细筛选,最后挑中了一套一居室,各方面都挺不错的,离工作室近,卧室客厅采光也很好。
就是房东还在外地没回来,是房东朋友带他们看的房子,本人要明天才能回来签合同。
几人一起下了楼,房东朋友离开,简念和男生一起走出小区,到了门口。
“暂时先这样,等房东回来。不过房租还是有点贵,我晚上再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陈意朝身旁女孩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杯奶茶只浅下去一半,“是不合口味吗?”
简念视线从小区保安亭上收回,说:“我胃不太好,不太能喝奶茶。”
其实是不喜欢,她虽然喜欢吃甜品,但口味比较挑,喜欢吃不甜的甜品,觉得奶茶太腻了。
之前陆准也给她买过一次,只喝了两口就没动了。
不过几个月的生活里她也学会了一些人情世故,比如:别人请喝奶茶如果说不喜欢的话,很不礼貌。
“这样,我记下了,那之后给你买果茶。”陈意点点头。
……他还要请她喝?
简念微顿,看了他一眼。看来他是真不懂人情世故啊。
她犹豫两秒,委婉地出声:“下次我请你吧。”
陈意微怔,偏头扶了下黑框眼镜,有点腼腆笑了下,“行。”
他抵唇轻咳了下,转头看向暗下来的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简念也扭头看向街道,正想说不用了自己打车就好,忽的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男人穿着件深色大衣,慵懒倚在车旁,长腿优越。漆沉黑眸正静静看着他们,不知道看了多久,她一抬头,刚好对上了视线。
简念一愣。
旁边的陈意见她发呆,疑惑出声:“怎么了?”
边说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同样看到了车边气度矜贵的成熟男人。
他身后的车很眼熟,这几个月一直送简念上下班,工作室里的人都记住了,不过从来没见到过里头的人。
悦悦之前问过,说送她的人是她的朋友。
见他们都看了过来,男人不紧不慢起身,朝两人走了过来,在面前站定。
举手投足矜贵淡雅,神色温和,十足的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目光不疾不徐落在两人身上。
“聊完了吗?”他语调温和问。
简念从怔愣中回神,“你怎么在这?”
陆准轻笑了下,“下班刚好路过,看到你在这。这位是?”
简念正想说话,才刚张口,忽的抬手捂住脸,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缩了缩身子。
陈意连忙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降温了,赶紧回去吧。”
他抬眼看向陆准,“你是念念朋友吧?麻烦你送她回家了。”
“……”
空气静了两秒,陆准倏地轻笑了一声,嗓音无波无澜,“行。”
他抬手抓住女孩的手腕,转身拉着她离开。
简念才缓过来,揉了揉鼻尖,正想把肩上外套还给陈意,就被他拽走了,“等一下陆准……”
车门打开,男人手搭在她头顶,推着她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随后坐回主驾,启动了车子,离开了小区门口。
简念有点懵,他这么急做什么?赶着回家吗?
“哎……”她往后看,透过车窗,只能远远看到陈意模糊的身影。
看来只能上班的时候再还给他了。
简念把奶茶放在小几上,肩上的外套脱下来,叠起来,放在一旁。
车内暖烘烘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气,简念感觉身子慢慢暖了起来。
忙活了一下午也累了,倚着车窗,困倦起来,慢慢地就睡着了。
红绿灯间隙。
后视镜里,男人阴冷的目光从叠好的外套上挪开,缓缓落在那杯奶茶上。
满杯只剩下了一半。
……
简念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车上了。
她迷糊了一会儿,感觉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有点喘不过气,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圆圆的猫瞳。
“……”简念伸手把猫拎下去,才看到自己睡在客厅沙发里。
……她怎么回来的?
厨房里隐约传来声音,简念掀开毯子坐起来,刚好跟从厨房出来的男人对上视线。
后者和平时一样神情平静,语气温和,“醒了?刚好吃饭。”
简念慢吞吞“噢”了声,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还有一道话梅排骨,是她昨天没做成功的菜。
汤锅里冒着热气,男人拿着个小碗替她盛汤,语气随意问,“今天出去做什么了?”
简念咬了一口酸甜的排骨,“找房子去了。”
汤勺倏地撞了下碗沿。
“叮咚”一声轻响。
排骨很嫩,炖得软烂,很好吃。
简念咀嚼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下来。
看教程的时候觉得很简单,她自己上手尝试之后,才知道做起来其实很难。
每一道工序,稍微变动一点,都可能导致最后的味道变得不对。
就像照顾她一样,她这几天尝试自己来之后,才发现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喜欢吃的饭菜很难做,喜欢的甜品很贵还要排很长的队,喝水只喜欢喝品质好的蜂蜜水,画画的设备要花很多钱,睡觉要安静的环境,头发要举着手吹十几分钟,自然卷的发质还要细细打理保养不然会毛躁,穿的衣服睡的床单布料都要真丝,要柔软顺滑,不然会磨破皮肤,洗衣服也会搓红手……
这些不止要花费很多钱,也要花费很多精力。她自己都觉得麻烦,更何况是别人呢?
今天坐在陈意小电车上的时候,她就想起了以前的陆准。
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没有钱,没有房子,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身上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衣服,一边工作一边上学,还要费劲照顾她。
“……”简念夹了一颗话梅,低头咬了一口,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他那个朋友说的没错,她以前真的在影响、拖累他,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而且还不自知。
也就是他人品好,才一声怨言都没有,没有埋怨过她。
简念心脏有点闷闷的,发堵,低着脑袋,安静了一会儿,平生第一次向人道歉。
“抱歉啊,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总是想着依赖你,什么都不会自己做,以后不会了。”
她慢慢说着自己最近工作稳定下来了,也找好了个房子,等明天房东回来签完合同,收拾一下就可以搬走了。
说着,她安静了一会。
简念低垂着眼睫,筷子慢慢戳着碗里的话梅,轻轻笑了下,才继续:“毕竟我们早就分手了,现在只是朋友关系,一直住在你家麻烦你也不合适。”
说完,她慢慢吐了口气。
从回来到现在,心底一直压着的石头松开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是啊,他们早就已经分手了。
这件事从回来后谁都没有提起过。对他来说,大概是早就已经忘记了,早就不记得那段虚假的“恋爱”了。可简念不是。
对她来说,回来时,离分手只过去了一周,她不可能会忘记。
那她为什么一直没有提起过呢?
原因大概还是,太过傲慢了吧。
许女士从小就教育她要成为最好的,认定她就是最好的,值得所有人爱。
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自己是最好的。于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对她好,服侍她、照顾她,并习以为常。
所以她不能接受他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还恩情,而不是因为喜欢她,爱她。
这才是她提分手的原因。
而她现在慢慢明白了,其实她一点也不好。
别人帮了她,她都不会道谢。没有礼貌,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不喜欢她再正常不过了。
简念低头吃着饭,忽然察觉到饭桌上好像安静了太久了,从她说话到现在,对面的男人一丝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她奇怪抬起眼,朝他看去。
隔着镜片,倏地对上了一双漆黑沉郁的眸子。头顶冷白的光洒下来,在眼下打下一层阴翳,瞳仁黑得吓人。
不知道这么盯着她看了多久了。
简念冷不丁对上他阴冷的视线,吓了一跳,后背有点发寒,手指攥紧。
她有点懵地眨了下眼,小声:“……陆准?”
……他怎么了?
男人神色平静,那双黑眸像一潭夜幕下的枯井似的,没有情绪,只是漠然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简念感觉有点头皮发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所以,你下午出门就是出去找房子了?”
简念攥紧筷子,点点头。
男人又盯着她看了一会,语调无波无澜。
“确定要走了?”
简念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男人将目光收了回去,面色平静将汤碗放到她面前,淡淡出声,“好,明天我让人帮你搬。”
简念微顿,小声:“谢谢。”
她慢慢喝着汤,嗓音含糊:“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还有这几个月花的钱,以后我赚了钱会还给你的。”
男人掀了下眼皮,声音轻飘飘的。
“嗯。”
简念察觉出他好像情绪不高……大概是刚从国外回来,还没调作息就回公司上班累到了?
这么想着,她收了声老实吃饭,没再打扰他。
吃完饭,简念主动帮他收拾起了一部分碗筷,放进洗碗机里。
弄完要上楼的时候,余光一瞥,看到他端着半杯水,倚着岛台,面无表情喝了两口。
身旁的台子上放着几个药瓶,标签还是看不懂的德语。
她记得,是维生素来着。
刚回来的时候,她倒是撞见过几次他吃,最近这一个月,都没见他吃过了。
……看来出差真挺累的。
简念小声:“早点休息,晚安。”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黑眸平静,语气没什么情绪。
“晚安,好梦。”
……
简念回了房间,洗完澡出来,收拾起了东西。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往里面填充着当季的衣服,又收拾了一些必需用品。
跑来跑去收拾得差不多了,简念坐在床边,看到床头柜上的小熊,安静下来。
盯着看了好一会,还是没有拿起来放进去,简念弯腰合上了行李箱,推到墙角。
走回来上了床,钻进被窝睡觉。
好几天没抱小熊了,这几天晚上怀里空落落的,一直都睡不好。
再加上深秋的夜晚温度骤降,明明被子很暖和,她却暖不热被窝,腰以下都是冰凉的,只能蜷缩起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开始下起了夜雨,先是滴滴答答的,而后雨势加大,吹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
翻来覆去的,始终睡不着。
简念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慢吞吞探出一只手把小熊拽了进来,抱住睡觉。
这下终于好一点了,简念稍稍吐了口气,闭上眼睛,意识慢慢随雨声变得昏沉。
迷迷糊糊的,身体忽然暖了起来,怀里的小熊暖烘烘的,热意传输过来,甚至窝在被子里有点闷。
腿以下的被窝也不冰了,热热的,她不知不觉就伸直了腿,不再蜷缩成一团。黏黏糊糊抱住自己的小熊,脸贴着,软绵绵蹭了蹭。
“唔……好暖和……”
身体好像陷入暖烘烘的云朵里,简念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
……
翌日,耳畔隐约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简念意识慢慢醒过来,抖了两下眼睫,睁开眼。
卧室里厚厚的窗帘垂着,不见一丝光线,一片昏暗。
今天还要搬家……简念意识回笼,松开小熊,撑着身体坐起来。
没能起来。
后腰被什么东西圈着,动弹不得,她的脸也贴着什么暖暖的东西,身体完全陷在里面,被热意包裹着。
隐隐还能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和她不同的节拍。
简念眨了眨眼,这下彻底清醒了,抬眼一看,看到了昏暗的光线里,男人随呼吸滚动的喉结。
男人手臂圈着她的腰,下颌抵在她肩头,熟悉的清冽气味将她笼罩在里面,几乎将她完全裹挟。
——原来她整个人都被他圈在了怀里。
简念人清醒了,但却懵了。
……他怎么在她床上?还抱着她??
她抬手正要去推他,眼前的男人却慢慢睁开了眼,漆沉的黑眸在昏暗中对上她的视线,目光阴暗的、黏腻的,就这么看着她,好似兽类阴冷的竖瞳。
简念吓得心跳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圈在后腰的手臂轻松箍住。
她声音有点磕巴:“陆、陆准?”
简念手抵在他肩上,尽量拉远距离,整个人都懵了,不解地问。
“你又喝醉了吗?”
眼前人倏地笑了下,简念听到他出声,嗓音低沉慵懒的。
听起来语气很陌生,明明是懒洋洋的语气,却让她头皮发麻起来。
“你觉得呢?”
鼻尖只有清冽的气味,闻不到一丝酒气。
——他没喝酒。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清醒的。
……清醒的陆准,出现在她床上,这样抱着她?
简念大脑有点宕机,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逃避,只想着先往后退开,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忽然觉得脚踝上有什么东西箍着,她掀开被子一看。
一条粉白色的银链延伸到被子里,裹着一层细绒,扣在了脚踝上。
简念懵懵看着,还没反应过来。
身后青年靠近过来,随后慵懒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落下。
声音很轻,慢慢挠过耳窝。
好似阴冷的蛇缓缓缠了上来,心脏随着一点点勒紧而不停鼓动,说不清到底是惊恐害怕还是什么,扑通、扑通。
——“早安,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