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身体反应他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前偶尔出现,也不过是淡定地换一身衣裳、换一床被褥,但这一次, 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感到无比的恶心, 这样的梦他是第一次做。
他恨自己做了这样可耻的梦, 恨自己竟然将梦中的诸多细节记得无比清楚。
他从来自诩冷静自持, 然近来, 他的情感却一次次地想要压制过他的理智,想要拉着他堕入不该沉沦进去的情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像自己曾经最厌弃的人一般, 学会用“情”字,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当真要变成自己曾经最为鄙弃的人么?
即便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在刻意压制,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于那场梦,甚至想永远醉倒在那场梦中不要醒来。
梦中温香软玉在怀,怀中人媚眼如丝, 几乎要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水。
欲望几度要将他湮灭。
然他清楚,欲之发端, 情也。
若是没有一丝半毫的情,又怎么会有欲?
若他对明容当真没有不该存有的情, 又怎会对她有欲?又怎会在梦中也迷恋于她?
而这样的特殊, 这样一生只能许给一个人的情,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存有的?
是因这几日软禁明容, 能与之朝夕相处,共同用膳、教她写字,如同夫妻那样生活么?
还是因之前明容深夜回家来找他,他怀着卑劣的心思, 提出让她借种生子,甚至暗中同她自荐枕席?
还是因当日与明容误闯了那间点了催情香的禅房,将她抵在禅房的门背上,差一点就在佛门重地趁人之危,对明容行了不轨之事?
或者是更早,早到他不希望明容怀上萧韫的孩子,在秋狝中不希望明容去找萧韫,哪怕明容说萧韫使她的夫婿。
卫观澜闭上眼睛,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即便他能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脉联系说服自己忽略兄妹这层障碍,又如何能忽视她如今是旁人之妻,且有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试探不出来的心上人?
然事情走到这一步,恰恰是他咎由自取。
所谓种因得果,是他当日亲手将明容推了出去,将她嫁给了萧韫。
明容抗拒过、争取过,然而他都忽略了。
以他当时的权势,卫家女嫁入宫中做皇后,于他而言并非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即使萧韫当时点名要娶明容,只要他不同意,这个婚就不会成,甚至在东窗事发之后,明容出嫁之前,他都有无数次机会,但他都错过了。
他曾经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忽略了如今他最看重的人的心意。
悔意、愧意、恨意相继涌上他的心头。
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忘不掉梦中那张脸。
曾经每一次他所鄙夷的人,而今仿佛都站在他面前,或指责、或嘲讽、或讥笑着他。
他承受着这些,却没有半分想要逃避的意思。
这是他应该面对的。
“笃笃笃。”叩门声从外面响起。
“郎主,到了入宫的时辰了。”方俞按照惯例在外面提醒。
卫观澜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随口应了声,找了一件崭新的亵衣换上。
方俞带着侍从进来侍奉他梳洗时,他扫了眼自己的床榻,吩咐道:“榻上那身寝衣与被褥,悉数烧掉,不必再留。”
下人不知为何,只低声应是。
入宫之前,卫观澜让方俞拿了个匣子进来,将自己枕边放着的明容的那只发簪放了进去。
到明容寝殿时,青芜正好在为她梳妆。
通传声次第响起,青芜也放下为她描眉的烟黛,转身过来,屈膝行礼。
明容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听见,又或者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到来。
明容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反正两人之间早已在昨日撕破脸,卫观澜软硬不吃,无论她怎样对方都不肯放她出去,既然如此,她自然也没有应付他的必要。
卫观澜同青芜吩咐:“回去永安殿一趟,让人将永安殿上下收拾干净。”
明容不解其意,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听见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心中止不住的紧张,搭在双腿上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裙子。
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合上。
“我想,我与您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了。”明容直直望着镜子,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进入铜镜。
从宽大的袖子到腰间革带,到完整的身影。
然对方对她却没有半点冒犯,只是淡定自若地将一枚精致的匣子搁在她手边。
“这是什么?”明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匣子。
匣子中躺着一支粉珍珠发簪,底下垫着一枚折叠得整齐的手帕。
都是她的东西。
卫观澜行至她身边,道:“是从前无意间从你跟前拿走的东西,到底是女儿家的私物,我,不便多留,昨夜在屋中看到,今日来物归原主。”
明容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不免一愣。
怎的一夜未见,卫观澜像是变了个人?
这两样旧物,她一直都知道被卫观澜拿走了,可先前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也没有主动同他要回来,没想到,对方今日竟然主动将这两样东西都归还回来了。
还回来也好,也算两人之间,就此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纠缠,一切都应当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呢?她也不用再接受道德与人伦的拷问。
卫观澜匀出一息,又说:“今日早膳之后,我会撤掉侧殿外面的所有的宫人,你可以重新自由出入,无论是像以前一样回到永安殿居住,还是为了方便继续留在此处,都是你的自由。”
明容虽讶异他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但也只是面不改色得儿应了声“嗯”。
本欲伸手将匣子里的那枚簪子取出来,重新收回自己的妆奁中,对方却先一步拿起了簪子。
匣子算不上大,拿取簪子的时候,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相触。
如同于指尖上点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
明容先一步撤回了手,问道:“这又是做什么?不是说还给我么?”
卫观澜道:“放心,我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看见你今日的衣衫,配这枚粉珍珠簪子很是合宜,帮你簪上。”
说着拿起那支簪子在明容的发髻上比对着位置。
明容瞳孔一颤,绾发戴簪这样的事情,萧韫都不曾同她做过。
她清楚,这样亲密的事情,于女子而言,除了侍女与母亲,也就只有丈夫可以做,可当对方拿起自己的簪子时,她竟然在第一时间没有拒绝。
定然是因为不想激怒对方,不想让对方收回放她自由的话。
卫观澜无意间抬眼,对着铜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只一息,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纵然已经很久不曾看见过自己的脸,也不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愿照镜子。
尤其是在昨夜做了那样的梦之后。
从前不愿看见自己的脸,是因为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想起母亲当年的怒叱与厌嫌。
如今看到自己的脸,他只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在低垂下眼睛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青芜放在留在明容手边的那支烟黛。
他忽然很想在为明容别完簪子后,拿起那支烟黛,替明容描眉。
张敞替妻描眉的典故他当然知晓,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有这样的想法。
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
只专心盯着明容的发髻,对着镜子寻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将那枚簪子别进去。
别簪子这件事情做完,就当是他最后一次冒昧,最后一次僭越,最后一次糊涂。
簪子稳稳插进发髻中,明容再也坐不住,敛衣起身,道:“可以了。”
卫观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今日入宫早,我还不曾用过早膳。”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只背过身道:“让尚食局的人做好送到您的值房便是。”
正说着宫女们推开门,将备好的早膳呈了上来。
明容坐在案前,看见宫女们摆了两幅碗筷,蹙眉看向卫观澜,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道:“许是这几日她们都是这样准备的,我也忘了交代。”
明容对此默然以对,没有刻意赶他出去,只用汤匙轻轻搅着盏中的甜粥。
卫观澜轻轻弯唇,坐在明容对面,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肴。
明容愣了下,当作没看见。
卫观澜道:“说来从前也是我没做好,这段时间才慢慢摸清楚你的口味。”
明容眼睛也不抬,回了句:“食不言,寝不语。”
卫观澜所有要说的话,顿时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他一直所信奉的君子之道,是他惯来约束自己的信条。
两人最终还是沉默着用完了这顿早膳,明容许是心情好,早膳用了不少,但直至宫女来撤掉残羹,她都没有动卫观澜最开始夹到她碗中的那口菜,又被宫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搬回了永安殿。
虽则永安殿离显阳殿会远一些,并不方便照料萧韫,但她实在不愿时时刻刻活在卫观澜的眼皮子底下。
他如今虽然撤掉了门口的人,但说不准哪天又会找一个新的借口将她重新软禁起来,倒不如直接搬回永安殿,永安殿是内宫,也不是他能这般轻而易举、堂而皇之就出入的。
相比于被软禁,她宁愿平日多跑几趟。
在永安殿安顿好后,明容去照看萧韫,正好遇见李烬来同萧韫奏事,她想萧韫应当是醒着的,在去见萧韫之前,她让李烬暂且留步。
李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明容记挂着萧韫,暂时也没时间同他多言,不过她出来的时候,的确见到李烬不曾离开。
“皇后让臣留下,是有事?”李烬轻轻挑眉。
明容同他开门见山,“先前一直想同李统领说当年废太子的案子,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李烬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怎么?皇后真能狠得下心对你们卫家人动手?”
明容缓缓摇头,同李烬道:“那日我并没有将一切如实告诉李统领。实则,当年薛家被牵连的许夫人,正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卫家人。”
李烬很快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当年是先怀上的人,后被带回的卫家?”
他望向明容的眸色渐渐复杂起来。
难怪当时他第一眼见到明容,便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不曾想,冥冥之中,他们竟然是一样的人。
明容肯定了他的猜测,“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么?”
李烬对此不置可否。
明容压低声音,“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明容道:“我现在还是皇后,手上有玉玺、凤印,我可以推动重查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为我们沉冤昭雪,但我需要你站到我这边来,无论是陛下在世,还是之后。”
李烬好整以暇,“卫相呢?他知道你打算重查当年旧案么?”
明容眼睫轻轻扑闪,“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他知道。”
李烬笑了声,留下一句“我会考虑的”便离开了。
明容不知他的意思,但也清楚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也希望萧韫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
卫观澜与明容分别后,也并没有回中书省,而是去了一趟长干寺。
是之前让下令让长干寺查那个叫忘尘的住持一事有了结果,他当时预料的不错,忘尘不仅没有在男女一事上与俗世了断,甚至多年来,还借着掌管寺中账务的名头,贪敛香火钱,在外面购买宅院与田地,更与朝中一些其他的官员私相授受,有财物往来。
了解完具体情况后,卫观澜让人暂时将忘尘先带入廷尉寺,打算回去之后根据他的口供一一审查这些贪腐之事。
时至二月初,长干寺中的迎春花渐次开放,淡黄色的小花缀在枝头,带来浅淡的清香,风拂过迎春花丛后的柏树,带动柏树上的红绸缓缓飘荡。
红绸上大多是希望自己或者家人可以度过灾厄、平安长寿的愿望。
卫观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望着那丛迎春花,望着身后飘动的红绸,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在除夕夜捧着一枚香囊来临竹居拦自己的女娘。
当时明容似乎也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为图喜庆,发髻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得乱飘。
她就是这样如迎春花般绽放在冬末春初,花瓣微小羸弱,却半分不畏惧料峭春风,坚强地捱过了这许多年,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起眼,如果不注意,就会在人群中忽视,没有梅花那样在风雪中绽放的独绝,好让文人骚客自喻欣赏,也没有桃花那样多姿明艳,但一直以来都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维护着自己的自尊。
她当时说,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卫观澜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这些年他收到过太多贺辞,在会稽精舍求学时,同窗贺他早日出师、学富五车,后来入朝为官,同僚贺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青史留名,文章华丽精致,骈骊对称。
好似从来没有人这样真挚朴素地祝贺过他。
那时女娘应但是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手接过了香囊就让明容离开了。
他曾经嫉妒过萧韫可以拥有明容的关心、体贴与温柔,可如今才知,他早就拥有了这一切。
顿悟的同时,又难免叹息与愧悔。
痛心于当时没能珍视明容心意的同时,他忍不住追忆,也希望能挽回。
然一旦有这样的想法,世俗与道义,就如附骨之疽一样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他清楚明容正在查当年废太子一案,也知道她想为家中沉冤昭雪,知道她不会冠着与自己相同的姓氏一辈子,她迟早会找回自己的名姓,而真到了那时,他与明容之间,连这样表层的兄妹关系都不能再维系。
想起那日他要靠近明容时,对方说不要让她恨他一辈子。
若他真纵容着自己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可能还是会冒犯明容,届时两人没有了这样“亲缘”,就只剩下决裂一条路。
他不愿与明容走到那一步,他还是想与明容有一点关系,在她找回自己的姓氏之后,希望她可以念着往昔这一点兄妹之情,不要彻底与他断绝关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回挽之机么?
卫观澜想,或许还没有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
听见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卫观澜回望一眼不远处的高大佛像,原路折返回去,找了寺中方丈。
他同方丈提出,自己想要皈依佛门,在家作为居士,从此之后,受佛法约束,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不碰男女之事。
以此断掉自己对明容存有的那些不该有的欲念。
方丈意外于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也不曾多问,只和他说此事并不能在今日办成,需要他回去后先戒酒、戒肉、戒房事、焚香静心、尽量少沾庶务七日,七日后来到寺中接受皈依之礼。
卫观澜答允此事,又于佛像前深拜。
自从被卫观澜解掉软禁后,明容发觉一切与之前好似没有什么分别,她照常陪萧韫、处理政事,一边着手准备翻出当年的旧案。
而她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到来,甚至接连五六日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入宫,问及他,宫人也道他是称病在家。
起先她以为卫观澜又是给自己设了套,等着她妥协,但朝中一切平稳运转,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她便疑心对方是真的病了,于是命太医出宫去卫家替他诊病,太医回来说他是前段时间操累之故,让明容不必担心。
明容心想,她并没有担心,不过是顾全面子而已。
不曾见到卫观澜的第七日,她照例来显阳殿照料萧韫,但萧韫并没有在往日醒过来的时辰醒来,明容知晓这也不是定数与规律,心中却止不住地担忧和恐慌,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不,不好了娘娘!”高振匆匆进来。
明容立时从坐席上起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振同她拱拱手,道:“是九江王未经圣旨传召,私自回京,带着郗家的部曲亲兵,说娘娘祸乱朝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则是要逼宫啊!”
“卫相呢?”
高振道:“卫相今日仍然没有入宫,像是伤病未愈,也不知此刻是否听闻此事?只是事发突然,九江王带兵长驱直入,禁军副统领段绍正拼死抵抗,现在即便想要通传卫相,只怕也难以遣人出宫啊!”
明容回望了眼尚在昏睡状态的萧韫,同高振吩咐道:“李烬呢?为何是段绍抵抗?他作为禁军统领是干什么的?”
高振低头,叹息一声,“李烬像是,临时被九江王那边策反了,临阵倒戈向了九江王那边……”
明容一阵愕然,倒不是因李烬的反水,她知道李烬是反复无常的人,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他,一切都不过是与他做交易,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就是说,现在看来,是段绍带着自己手下的人,不但要抵抗九江王的叛军,还要抵抗李烬那边的人?”
高振点点头。
明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同高振安排一切,“让段绍那边尽可能抵抗,拖延时间,以及死守显阳殿,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闯入显阳殿。”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信长兄会不知道,不信他会袖手旁观。
毕竟他这些天独揽朝纲,九江王一旦上位,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卫家。
明容告诉自己,只要拖延到卫观澜来就好了。
郗家有部曲,卫家同样有。
明容焦急地在殿中踱来踱去,刀剑交锋的声音、杀吼声越来越近,打斗越来越激烈,说不害怕是假的。
九江王和郗家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要诛杀的就是她这个暂时摄理国政的皇后,一旦杀进来,她一定不会有活路。
从来没有碰过刀剑的她,拔出了萧韫殿中的那把天子剑。
天子剑沉重,通身以玄铁锻造,她一只手甚至难以提起来,只能拖在地上,任由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也不知,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挥动这把剑。
只知道,面对这场逼宫,自己是唯一没有退路的那个。
她的心砰砰乱跳,四肢也跟着发软。
她从来没有在这一瞬,想要立即见到卫观澜。
长干寺。
七日斋戒已过,今日一早,卫观澜便从卫家离开,去了长干寺,接受皈依之礼。
临走之前,他布置好了一切,同底下人吩咐,若宫中有异动,第一时间来通报他。
因他只是皈依佛门作为居士,所以也不需要剃度,只消请师、设坛、请圣、忏悔、受三皈依与五戒后,得到法号,便算礼成。
他平日常服大多是玄色,只有官袍是绯红色,是日因受皈依之礼,特意新裁一身白色素袍,静跪佛像前的蒲团上。
坛前供花果、净水、明灯,檀香袅袅升起。
寺中方丈站在一边念诵经文。
卫观澜按照佛礼忏悔,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三皈依的誓言念过一遍,方丈跟着打一次磬,念完两遍后,门外却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郎主,出,出事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皈依之礼进行了一半,哪里有中途断掉的道理。
“是,是九江王私自回京,带着郗家部曲逼宫,扬言要杀了皇后娘娘!”
凤眸倏然睁开。
方丈停下了打磬的动作,征询他的意见。
皈依礼后面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但明容那边迟则生变。
卫观澜,你是要守你的道心,还是要护她的安危?
他只问了自己这么一句,立刻做出了决断——暂停皈依之礼,先整顿人马,进宫平乱。
卫观澜来的时候,是乘坐马车而来,但眼下形式,坐车回去,显然来不及,他让方俞将车上的两匹马解下来,原地将车弃了,抄小路快马加鞭朝山下赶。
“家里部曲那边呢?通知了吗?”
“在来禀报您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只待您下去主持大局。”方俞回答。
卫观澜夹紧马腹,加快速度,朝山下而去。
他从未觉得长干寺离建康城这么远,也从未觉得建康城门离宫城这么远。
从长干寺到宫城,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自己还赶得及,希望明容不要出事。
宫中段绍按照明容的吩咐,一边死守一边保存力量,朝内宫退。
卫观澜带了卫家所有部曲,甚至调了京畿的府兵,一路杀回宫中。
叛军到了显阳殿外,明容没有躲在里面不出来的理由,就这样拖着那把沉重的天子剑到了殿外。
长风猎猎,敌我悬殊,九江王带着兵步步逼近,与护在殿前的段绍对峙。
明容一眼看见了九江王身边的李烬,她冷声斥责:“李烬,陛下与我均待你不薄,你却在陛下病重之时,做出逼宫这样的事情,你可还有半分君臣观念?”
李烬笑了声,“皇后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对陛下不利了,我要清君侧,不是弑君,”他语气悠悠,“再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奏效太慢了,我怎么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女人身上?很明显,良禽择木而栖啊。”
九江王提剑遥遥指着明容,“妖后卫明容,还不快快引颈受戮!”
明容提不起来那把长剑,就将长剑握在手中,拖在地上,“休想。”
她知晓今日自己大抵是死路一条,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卫观澜还没有过来,要么是他不打算插手此事,要么是被挡在了外面。
对于死,她当然是害怕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没能未父母沉冤昭雪,就觉得遗憾不已。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卫观澜带兵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明容。
素衫立在殿前,手中拖着天子剑,风吹乱她的鬓发,正与九江王等人对峙。
“卫相!”段绍看见卫观澜,立时喊出了声。
明容听见这声,睁开眼睛,朝一边望去。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九江王的人马在杀入宫中时便已折损不少,面对人数更多的卫家部曲,显然难以抵抗,很快败下阵来。
卫观澜大步行至明容跟前,俯首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明容喉中一阵哽咽,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对方素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鲜红血迹,大片大片,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眉眼间的神情是愧疚与担忧。
明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眨了眨朦胧泪眼。
高振在此刻出来,看见卫观澜,朝对方匆匆一拜,道:“陛下醒了,要见娘娘与卫相。”
卫观澜将手中的长剑丢到一边,随意在衣衫上蹭干净自己的手,等着明容先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
萧韫已经在高振的搀扶下坐起身,背后靠着软枕,目色混沌。
明容坐在榻前,握着萧韫的手,“叛军很快就会伏诛了,不会有事的。”
萧韫点点头,咳嗽了两声,同高振道:“把玉玺,拿过来。”
高振将玉玺交到萧韫手中。
萧韫看了眼卫观澜,语气有些虚弱:“见素你,来得正好,也免得我再通传一次。”
卫观澜同萧韫拱手,“陛下。”
萧韫很少在私下里同臣子自称“朕”,“今日传见素来,是为了和你托孤。”
“托孤?”卫观澜甚是诧异,萧韫没有任何子嗣,同他托孤,是要临时立太子么?
萧韫点点头,“朕这二十年来,只觉得无愧于天地父母,无愧于江山百姓,唯有一样,与皇后成婚不满一载,却让她担起了本不该她承担的重任,新嫁便要守寡,朕于心实在难安。”
他握着明容的手更紧,“朕也知道,朕与容娘没有子嗣,朕一旦驾崩,容娘这个前朝皇后不会好过,不论是过继宗室中哪个世子当新君,对方都有父母,都不会护佑好容娘的晚年,我也不想容娘替我殉葬,她尚且年轻,不该如此,而满朝之中,唯一会护着容娘,能护着容娘的,也就只有见素你这个长兄。”
他长叹一声,指着自己手边的玉玺,“为了容娘,朕要将皇位禅让给你,除了江山,也是希望你能替朕护好容娘,让她后面不要受任何委屈。”
当年他的皇兄因谋反未果被废掉太子之位后,不过多久,母后病逝。
三年之后,父皇选秀,新进来的嫔妃相继诞下皇嗣,然活到成年的,也不过他与九江王、襄阳王,九江王逼宫谋反罪不容诛,襄阳王又是个游山玩水的闲散性子,不堪大任。
他这段是病了,却也不是真糊涂到外面的动静什么都不知道,卫观澜权柄日重,郗太后因害明容流产一事也能被他暂时幽禁,大梁天下说是姓萧,实则与姓卫已然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从其他伯父一脉中过继,也不过是让卫观澜拥立个傀儡皇帝,同样把持朝政。
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未曾挑明,也不过是想做的体面一些。
卫观澜立时跪在萧韫榻前,“还请陛下三思!”
他知晓萧韫或许是相信他这个长兄会护着明容这个妹妹,可他对明容的心思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克制?如何只做明容的长兄?
作者有话说:
注:禅让剧情是参考了北周静帝禅位给隋文帝杨坚的史实,王朝末年,权臣当道,皇室衰微的情况下,一般来讲,禅位的确是最低成本的政权交接方式。架空南朝,也是因为这个操作在南朝政权更迭中属于基操,看到大家疑惑,作话解释一下。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