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日常管理,许多明朝军队往往会逐级细分为伍、什、队、哨、总、营。
前两个很好理解,五人一伍、十人一什,这么简单直白,不需要多有文化都能当个伍长、什长!
而后又编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
像张元德这样差不多管着近百人的,在军中叫做哨官。
往上是带着五个哨的“把总”。
再往上则是带着五个总的“营官”了,负责总理本营事务。
京师每个营地满员状态有五千多人,所以哪怕徐文璧只让什长过来集合,到场的也有五百多人。
好在顾闲并不觉得自己随便来个即兴演讲,便能讲得到场的听众都茅塞顿开。
所以他见到校场上乌压压一群兵时也很放松,只当是给这群年纪不一的京营士兵放半天假。
顾闲并没有到台上去,而是走到士兵中间让众士兵改了改站法,改成围成一圈把他围在中间。
他平日里吃得好,如今身量比许多同龄人都要高些,立在一大群士兵中间气势丝毫不弱。
至少没人会觉得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顾闲看了一圈,觉得大家站着还是不太相宜,便让士兵们都原地坐下。
这样便成了他“一览众山小”!
很不错。
这么一通指挥下来,顾闲发现徐文璧手底下这批人还行,在令行禁止方面是合格的。
大抵是都在军中混成了小头领的聪明人(管十个人也是管)。
摸清楚了这群士兵的底子,顾闲说起话来便愈发放松,他与众士兵说起自己的一个军户朋友。
没错,就是去年的武状元李如松。
李如松没有留在京师,而是选择按照他父亲交代的那样回了北线。
李家人是从遥远的铁岭一步步走出来的,那个地方的冬天极其寒冷,莫说出门了,便是待在家中也有不少人冻死。
有的人在冬天里出了趟门,回到家脚指头便一根根地坏掉了,从此成了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
可见那边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
兴许正是因为出生于这样的地方,李成梁在军中才会格外拼命,希望给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个前程。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不仅自己一步步升了上来,还养出了一个武状元儿子。
他们父子俩以后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姓名。
做到这种程度很难吗?
很难。
若非出生在那样艰苦的环境,李成梁说不定不会这样逼自己;若非本身就有过人的天赋,便是拼上性命也不一定有李成梁现在的军功。
但即便很难,多少也证明了军户并不是没有出路。
孩子能读书的,培养他们去考科举,那当然是最好的,说不准全家都能脱出军籍。
哪怕读书天赋略差一些,也可以培养他们去考武举,这样一出来就能在军中当个把总之类的,岂不也比当个苦哈哈的兵强多了。
可是怎么培养孩子?
你这个当父母的得先学啊!
别人出生在书香门第的孩子,三四岁就开始给孩子启蒙,五六岁已经能读书背诗,你大字不识一个,还盼着你孩子能考过别人?
你学了多少学问与本领,不仅关乎你以后能胜任什么样的差使,还关乎往后你孩子的起跑线在哪儿!
什么?你孩子已经老大一个了?
那你总要抱孙子的吧?
教儿子已经赶不上了,教孙子可得抓紧啊!
得知状元要来演讲、本以为会听到一堆大道理的士兵们:“……”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突然生出蓬勃的学习欲望?
听小顾状元这么一讲,大家都感觉……让他们豁出性命去换军功固然很难,相比之下多学点本领回去教导儿孙似乎是一条相对简单的路子!
万一自家孩子有出息了,自己不就可以享清福了?
没想到这小顾状元讲话一点都不文绉绉,反而煽动力极强。
顾闲环视一圈,瞧见众士兵都被自己说动了,趁热打铁询问起他们对文化课和专业技能培训课的意见。
既然军中本身就是分层管理,那么营官把总给队长上课、队长给什长上课、什长负责教会底下的十个人,这种教学模式很合理吧!
别觉得自己吃亏,你在军中累积了这样的教学经验,回家教几个儿孙还不是手拿把掐?
如果觉得光是埋头学习有点枯燥,还可以增加点军中常备的竞技比试嘛。
比如一个什长底下管着两个伍,那么这两个伍每到军中吃肉的好日子就考个试比上一比,考赢了的能吃肉,考输了的只能喝汤!
为了吃上肉,大伙还不得狠狠学习?
人在竞争中最容易激发自己的潜能!
课都不用专门安排时间上,给大伙多点吃饭的时间,饭前复习一刻钟,写出上一顿学的新字才吃饭;饭后再花个一刻钟学习新字,等着下一顿的考核!
这样一天也就抽出半个时辰来学文化课,完全不会耽搁日常操练!
只要能这么坚持一年,咱营里走出去的全都是能看会写的文化兵!
打造全大明第一支有文化有素质的军队,从我们做起!
就是得苦一苦咱在场的什长们,得花点时间提前把每天要学的生字给学会了。不过想来能当上什长的,肯定不可能大字不识一个。
便是现在不认识,随便学学也就会了!
顾闲这么一讲,众什长都觉得……似乎真的很简单!
一听顾闲这么诚挚地朝他们说了句“辛苦大家了”,众什长立刻齐声响应:“不辛苦!”
徐文璧:“……”
张元德:“……”
怎么感觉等顾闲讲完,这件事马上就可以落实下去了?
总有一种就算他们不下命令,这群被顾闲忽悠得极其上头的士兵也会积极执行的感觉。
顾闲也很满意自己的演讲效果,他趁热打铁地给大伙讲讲能写会看以后可以做什么。
陆游知道吧?他去四川的时候写了一本《入蜀记》,每天记录到了哪里,天气怎么样,吃了什么东西,在当地听到什么有趣的传闻。
这一路的见闻写下来,就成了一本书。
这个很难写吗?
不难写吧!
在座的各位即便来不及写《入京记》了,回去的路上不是还来得及多多观察沿路情况,来一篇《归豫记》《归齐记》《归皖记》吗?
什么?写了没用?
怎么会没用!
忘了你要培养儿孙了吗?
即便现在找不到书商愿意帮你刻印,儿孙要是有出息了,在家中翻到你的手稿还不得帮你刊印成书!
到那时,你也算是有著作传世的人了。
说不定千百年后有人想研究这条路线,还得仰仗你们留下的史料。
考虑到陆游这样的大文豪可能离普通士兵太远了,顾闲又拿出自己早饭期间听士兵们说起的趣闻当例子,说既然大家都能说得这么引人入胜,多识些字写下来又有何难?
实在没兴趣写文章也无妨,认的字多了以后有好的工作机会肯定会优先你们!
顾闲这么一番鼓吹,又听得众什长意动不已:写书居然这么简单的吗?
咱是该给自家儿孙和后世学者留下点自己写的东西!
先从……每天多认识几个生字做起。
顾闲见讲得差不多了,又单独点了几个看起来脑筋比较活跃的人询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仗着自己记性好,他做调研都不用纸的,直接记脑袋里就成。
等到这次演讲的主要任务告一段落,顾闲便按照此前和徐文璧说好的那样,又给众什长讲起“除害行动”,无论咱在什么地方,遇到这几类祸害庄稼、传染疾病的有害生物都该立刻清除!
等回到家乡,还应该在乡中宣讲!
毕竟隔壁的老鼠会跑过来你家,苍蝇蚊子也会飞来你家,只你自己家重视了也没用,还是得所有乡里齐齐行动起来,才能保护庄稼不被祸害、避免相关疫病发生。
顾闲特别提了几种众人闻而色变的瘟疫,以此让在场的人都重视起来。
瘟疫这种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会死人。
这么一通宣讲下来,一早上就结束了。
顾闲很不要脸地教会所有人鼓掌,给自己争取来了一阵热烈无比的掌声才退场。
顾闲演讲结束,徐文璧立刻给他送来杯茶。
顾闲吨吨吨喝完了,才兴致盎然地说道:“来都来了,我们下场比比骑射怎么样?”
张元德马上响应:“比就比!”
徐文璧则笑着说道:“那我再挑几个骑射好手跟你比比,好叫大伙知道你不光演讲得好,骑射功夫也不比他们差。”
亲自下场是不可能亲自下场。
他们狩猎时又不是没比过,顾闲这家伙一身使不完的劲,眼神又格外地好。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输给这小子,他这个国公的脸面往哪搁?
顾闲是最爱热闹的,一听便觉得这安排妙极了,还挤兑张元德:“你可不能拿个吊车尾,要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认得你。”
张元德冷哼:“我还不至于那么差劲!”
两人便去校场那边挑马并热身。
没一会,徐文璧选的骑兵也过来了。
在军中,有马的总比没马的傲气多了。一听说要跟顾闲比骑射,不少人都踊跃报名。
众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比嘴皮子比不过顾闲,比老本行他们还比不过吗?
小顾状元真心实意为他们好,他们也要拿出十二分的本领给小顾状元看!
怀着这样的心情,众骑兵都雄心勃勃地翻身上马,并对顾闲说:“得罪了!”
这语气明显是觉得自己会赢。
顾闲也不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场,遇到连连射中靶心的还鼓掌叫好。
弄得其他人也觉得自己该有点风度,顾闲一叫好他们也跟着吆喝,气氛顿时变得格外热烈。
在这样的热情鼓舞之下,众骑兵都表现得比平时要好上几分。
害得张元德上场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可能要垫底了。
偏偏顾闲还在那里跟别人说:“这可是我兄弟,一会你们鼓掌喝彩要卖力些。”
众人齐齐应好。
张元德:“……”
有你这么个兄弟可真是我的福气!
抱着绝对不能丢兄弟脸的想法,张元德也来了个超常发挥,硬是拿到了中上的好成绩。
顾闲最后才上场。
他的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还带着点年少意气,上马后的风姿叫人一见难忘。
在场的骑兵都觉得哪怕他一箭都射不中,光是用这模样去骑马领兵,也能叫己方面上有光、敌方自惭形秽!
可等顾闲第一箭射出去,众骑兵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他们这位小顾状元根本不是花架子,骑射功夫一点都不比他们差!
短暂的沉寂过后,校场中迸发出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鼓掌声和喝彩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京营,轻松拿捏*今天没有千钧一发!十分努力地扛着电脑出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