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瞬间, 姜韵宁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她心中开始恐慌,怎么又来这里了!
但是没用,这个鬼魂的身体太难控制, 她闭着眼, 无声地崩溃着绕着柱子盘旋了两圈后,睁眼发现还在这里, 放弃了。
天哪, 她怎么老是回到地府?
难道这是观音菩萨给她的警示?
让她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姜韵宁飘在半空, 绞尽脑汁开始思索她有什么任务。
首先,她要跟殿下洞房, 没有完成。
其次,她要杀了杀己凶手, 没有完成。
再次, 她想看清沈瑗的真面目, 还是没有完成。
最后, 她要让太医去检查柳妈妈的身体,不要让她再早逝, 还是没有完成!!
想到这,姜韵宁已经面色如土。
观音娘娘肯定是觉得她太蠢笨了, 完不成自己的任务,要把她给彻底收回阴曹地府了。
姜韵宁就这样心思涣散地飘到了殿外,刺眼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出了这个大殿了。
那诡异的音乐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听起来极其痛苦的痛喊声,姜韵宁终于反应过来,她竟然出去了!
诡异巫乐穿云破雾般炸响, 凄厉又荒诞,混杂着撕心裂肺的痛嚎,刺得她魂体都微微发颤。
姜韵宁来不及想为什么她这个鬼魂可以在阳光下还没有魂飞魄散,因为她已经快被下面的场景吓死了。
她的魂体一颤,差点直接从半空中掉下去。
上一次梦中,因为隔着一层雾,她看不清这具体的景象,只是一圈黑压压的人,如今看来倒是保护了她幼小的心灵了。
姜韵宁平复一下心情,睁眼闭眼重复了好多次,终于能看清下面了。
一个巨大的圆台上,一群身着奇装的巫师围作阴森的圆圈,圈中立着两架冰冷的木架,牢牢缚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身影早已被鲜血浸透,单薄的衣衫碎成褴褛,黏在血肉模糊的身躯上。
那痛苦的喊声便是从她身上传来的。
这是在干什么?
地府也有闹市街口行刑这一说?
姜韵宁纵然害怕,但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向下飘了飘。
这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
不过在下去之前,姜韵宁首先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下面这么多鬼看不到她。
如果能看到,那她一下去,惊动了他们,跪着的鬼们齐刷刷地抬头朝她看过来,那她这个鬼估计要再被吓死一次了。
姜韵宁缓缓下飘,在最边边的几个鬼眼前晃了一下,他们丝毫未察。
她的心思稍微安定了一下。
随后她便用手掌半捂着眼睛,透过指缝,朝着那个行刑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她瞳孔骤缩。
那被架在木架上、正受着凌迟之刑的,竟是沈瑗。
鲜血顺着木架蜿蜒淌下,在地上积成刺目的血泊。看起来已经干了。
姜韵宁脸色唰地白了,浑身颤抖着连忙闭上了眼,捂住了耳朵。
她也死了?
她生前干什么了,如今下了地府竟然遭此酷刑?
她又转头去看旁边架起的人。
是个瘦小的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平民穿的那种,麻衣。
他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只是垂着头,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姜韵宁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又向前飘去了。
正对着那两个木架,他们竟然做了一个和萧砚辞一模一样的龙椅,甚至两边还有一些穿着青衣的僧人,正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念些什么东西。
姜韵宁飘近,在他们身边又转了一圈,确认这群人也看不到自己,放下了心。
成天说自己能通佛道,晓鬼神,把建安帝和天下人骗的团团转,都是骗人的!
这样想着,她又仔细看了两眼,惊讶的发现,这不是永安寺里僧人的衣裳吗!
还是说,天底下的寺庙,不论是人间还是地狱的和尚,都穿一样的衣裳啊?
那每天和别人撞衫,年年日日都穿同样的款式,岂不是很无趣?
哦不对,想歪了。
她来这里是想找萧砚辞的。
上次萧砚辞就是在这里砍了那个人。
他人呢?
诶,不对,姜韵宁想起一个问题。
这里是地府的话,说明萧砚辞也死了?
他在征战的过程中,死了?
这样一想,姜韵宁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发惨白,眼底也开始泛红。
虽然她在宫中寂寞时总想着让他赶快回来,实在不行就死外面,她好另寻新欢。
但是现在知道他确实死了,姜韵宁顿觉心中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其实她还是想让他活着回来的呀!
鬼魂没有眼泪,她哭也哭不出来,更憋屈了,她飘到上方的龙椅上,将自己缩了进去。
果然,她生下来时被人抛弃,如今死了,也没人会给她烧纸,没人等她。
毕竟萧砚辞也死了。
孤独着生,孤独着死。
姜韵宁心中悲怆,突然无力做任何事情了。
她费劲心思给自己想目标,可能也是给自己留一个重来一世的勇气吧。
因为她总是害怕,害怕自己依旧识人不清,被人杀害。
所以她才会对萧砚辞如此依赖,因为是他为人仁厚,且宠爱自己,就算再生气的时候,都不会责打她,顶多是床上教训一下她。
她垂着头陷入自己的思绪,没有注意到,在她坐上龙椅的时候,年龄最大的那个和尚,仿佛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停止了。
头顶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姜韵宁吓得连忙飘了起来。
是萧砚辞回来了。
他穿一袭黑衣,衬得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愈发白了,一双凤眼中竟然布满了血丝,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她刚才坐的位置。
他身上似乎还冒着寒气,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竟然这么冷。
姜韵宁想起他的死,眼圈一红,又飘了回来,虚虚地让自己的魂体窝进他的怀里。
可是她从他身体穿了过去。
她不死心又试了两次,依旧没有改变。
姜韵宁痴痴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假装能碰到他。
一旁的高僧们纷纷行礼后,为首的老住持上前一步,合掌慈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已经宾天,您不论怎样折磨在世之人,都无法让娘娘再回来了!”
“这是娘娘命中的死劫,她完成之后,自有她的去处,您这样强求,因果轮回,报应只会作用在您自己身上啊!”
萧砚辞没有丝毫动容,冰冷的眼眸扫过他:“朕让你查出来这个人和皇后的关系,你查出来了吗?一介士卒,怎会如此详细地得知皇后的经历?”
清玄抬眸,悲悯的目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继而落在萧砚辞身上:“陛下,您所求的,不在他身上。”
“若您能仔细感受,就能知道,您所求的,不过是娘娘平安健康,这不就够了。”
萧砚辞身体靠在龙椅里,冷笑一声:“朕想要的是生同衾,死同穴。你个老秃驴莫要胡乱揣测,来人。”
立刻有侍卫上前跪下。
“把他给我泼醒。”
清玄闭了闭眼,默念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施主。”
“您再造杀孽,不光会对在世之人造成难以磨灭的灾害,甚至在六道轮回之中,您与娘娘的功德都会被损害,就算来世,也难续前缘。”
萧砚辞充耳不闻,他不过出征五个月,回来便看到姜韵宁冰冷的尸体,两人已是天人两隔。
不,他不接受。
萧砚辞缓缓走到木架前,冷眼看着侍卫在他头上浇下一桶冷水。
待他清醒过来,看清面前的人,慌忙求饶:“陛下,我只是一个小兵,刚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萧砚辞抬手捏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平平无奇,粗糙黄黑的脸上还有一道刀疤,整个人泯然于万千兵卒之中,丢进队列里便再难寻出半分特别。
姜韵宁同样听到了他的话,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她跟着萧砚辞飘了过去,绕着小兵转了两圈,同样没看出任何熟悉的模样。
她确认,她没见过这个人,更不可能跟一个士兵有接触。
萧砚辞眼中闪过厌恶,拿出手帕擦了手随手扔在了地上:“把沈瑗的血拿过来。”
清玄原本已经放弃,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高喊:“施主,就算你拿皇后本人的血过来,这也是行不通的!命数已定,无法改变的啊!”
“师父,朕感激你当年为朕做出的牺牲。”萧砚辞微微勾唇:“但是既然你已经告诉朕这种方法,那朕就不得不试一试。”
清玄深吸一口气,看起来要晕厥过去,那白花花的胡子颤抖不已:“老衲不过是为了稳住你而说的胡话,你怎可当真啊!”
“用仇人的血,浇灌一具八字相符的身体,就能可能唤醒皇后。”萧砚辞声线平稳地念出这句话,似笑非笑:“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沈瑗杀了朕的皇后,朕不光要为她报仇,还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把人给唤回来。”
萧砚辞低喃:“朕还没让她死,她就死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姜韵宁浑身颤栗,脑海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是无人能告诉她真正的答案。
她兀自在萧砚辞的耳边尖叫,拽他的胳膊,踢他的腿,拧他的耳朵,但是她都毫无例外穿过去了。
隐约听到后面再次传来叶凝云的声音,一向端庄守礼的她竟然也学会了直呼他的名字:“萧砚辞!本宫才是你的皇后!我才是!!”
叶凝云声音如一柄利剑,含着似血的凄厉:“我一日不死,你的皇后就是我!”
“聒噪。”萧砚辞微微皱眉,“让他们都各回各位,待皇后回来了,明日照常上朝。”
清玄摇头,被侍卫牢牢挡在圆台的下面:“陛下,你不是励志要做传世明君吗?如今这样做,你从小到大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朕不在乎了。”他声音淡淡的,消散在恰好吹过的风中。
侍卫已经将方才流下的血盆端了过来,稳稳地放在萧砚辞的脚边。
一片血红色,姜韵宁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胃中犯痛。
她现在已经确认,萧砚辞口中的皇后,不是叶凝云,也不是新欢,而是她。
是沈瑗杀了她。
所以他现在要用沈瑗的血来还她回来。
可是她回不去了!
姜韵宁张开嘴说了什么,但仍旧无人听到。这阵风,也把她的嗓子夺走了。
她鼻子酸的发疼。
她已经回到了两个人尚未相遇时,她的灵魂,已经有了新的归宿。
姜韵宁颤抖着手,想去触摸他的脸庞,却是徒然。
那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
萧砚辞一声令下,侍卫就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大勺,舀了满满一勺血,在他身上灌下。
“你喜欢干净,等你醒来,朕一定马上给你清洗。”
萧砚辞凝视着士兵,他已经被泼天的血腥气熏得晕厥了过去。
姜韵宁离得太近,几滴血溅在了她身上,一股烧灼的疼痛骤然从身上传来。
她被刺痛地远离了这里,一抬眸刚好与台下的清玄大师对视。
姜韵宁愣了一瞬,旋即他就移开了视线,冲着台上高声道:“止渊,你所求就在你身边,停止吧!”
“不,她没有回来。”萧砚辞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从边塞过来的士兵,他没有任何变化。
他撑着额头低低笑出声:“师父,连你也骗我。”
这血灼的她眼前发黑,他的声音也听得她胸口窒息,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沉,有一股力量死死地拽住了她。
她坠到了地上,她有预感这个梦要结束了,可是萧砚辞怎么办?
她痛到没有力气大喊,只能嘴唇轻启着唤他:“萧砚辞!”
萧砚辞却仿佛听到了似的,猛地抬头,朝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
姜韵宁醒了,她抹了一把脸,果然已经全是泪。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自那官员被灭满门之后的一年内,偶尔她瞥到奏折,仍会看到上面的妖妃、赐死等字样。
但是萧砚辞从没有给她讲过这些,他只是表面上处罚了她,但私下里,她想要南海的珠蚌,玛瑙、孔雀翎,他都给她。
她逗弄萧珩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她很快就累了,就换他摇着拨浪鼓,哄大皇子睡觉。
他会因为她与李杉芙和关瑾瑶吃了一顿饭就不高兴,她也会因为今日某大臣说愿意让女儿入宫而不高兴。
梦里的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现在倒是只觉得悲凉。
她的床榻旁是冰凉的。
萧砚辞没有回来。
夜凉如水,月色如练,她披上披肩径直去了书房。
也许是他提前吩咐过,姜韵宁畅通无阻的到了书房门口。
正欲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她的名字。
她的手顿了一下。
“......徐沛笃定玉佩的纹样没有泄露,那就奇怪了,难道姜韵宁真的是受到观音的点拨了?”
萧砚辞声线温和:“柳昭昭那边呢?”
“查了,她确实攀上了忠勇伯府,但忠勇伯酒囊饭袋,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一声茶盏磕碰的清脆声,“殿下,我就奇怪了,那姜氏就真的是仙女下凡不成,怎么还说你明年就登极....”
按照原定的计划,殿下确实打算明年收网的。
姜韵宁扯了一下嘴角,他竟然还在怀疑她。
所以不跟她洞房,与她虚与委蛇,也还是为了查出她背后的“人”吧。
上辈子的他,能为了她对抗那么多人,光明正大的把沈瑗架在高台上凌迟,那得是多少人反对过的,
他甚至连明君的称呼都不在乎了。
明明他励精图治,就是为了开创一个大雍盛世,流芳百世。
可是这辈子的他,对她还没有这么深的感情。
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落下,姜韵宁又悄悄地离去了。
她不知道,此时的书房内,太医正反复给萧砚辞把脉,收回手颤抖着跪在一遍:“殿下身体康健,臣,实在探不出问题呀!”
秦柏皱眉:“殿下心悸的险些晕倒,你是什么庸医吗?”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宝宝们!!每天的动力就是看你们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