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草蚱蜢的小孩儿忽然停住了脚步。
沿街被突如其来的秋雨打湿, 干冷了大半个月的地泥泞了起来,沾着鞋底儿跑不快,那雨里头还夹着点冰, 冷到人骨头缝里了。
她抬起头, 奇怪地望向屋顶。
身后的小伙伴追了上来。
“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盯着屋檐边露出来的稻草, 稻草正被雨打得摇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
“喵。”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冷雨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屋顶依然安安静静。
看错了吧。
她回过头,抱着脑袋,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往家的方向跑。
屋檐上露出的稻草也被打湿了,浸满了雨水, 颤颤巍巍地滴出一时吸不进去的水来。
滴滴答答的, 渐渐变成了红色。
秋随荆听着那串脚步声渐远, 才慢慢爬了起来,捂着血流不止的腰, 翻身跳下了房顶。
本来的计划是直接去边獒求援。推酒门虽然顺路, 但门内并没有值得一提的战力, 反而可能会把追兵引进门内。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没有气力渡过险滩了。
秋随荆的血被雨水冲地急匆匆地流进干涸的地里,他面色苍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脉里游走的灵力似支起他这副人皮的骨架。
姜荏的自爆给他带来的重创,在这几日的亡命奔袭没能自愈, 伤势反而越来越重。人到底不是鬼怪, 一身皮肉是自己长出来的,哪怕有灵力流转其间也没法治愈这么严重的伤势。
秋随荆每一次眨眼都疑心自己要醒不过来了, 只是意识混沌的一瞬,中青城里的惨状就映在眼前, 李十五最后的那句话有如魔音一般不断回旋,他像是从山崖之上坠落,崖上长出来的树枝一次次地刮伤他却又减缓了他的坠落,他必须睁开眼。
他还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不甘心。
辽苍深秋时节极其罕见的大雨冲刷着他身后的血迹,秋随荆抱着腹腰,他衣带的内侧是他提早写好的血书,哪怕是当即晕了过去,他也要及时扯出这张血书来——谁都好,无论是谁都好,一定要把求救的信号传出去。
推酒门在雨幕的另一端浮现。
前路已没有可以遮蔽身形的房屋。
秋随荆提了一口气,在原野上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
那座小院耸立在那儿,恍若一座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仍屹立不倒,溺水的人竭力朝着那孤舟游去,即不知那船最终是不是也会被巨浪吞噬,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抵达彼岸。
越近,他心中的恐慌也越深。
如果活着的是李十五就好了。
下雨的日子,三毛在白日不会被牵出去吃草,正站在驴棚里,同一只蝴蝶斗智斗勇。
秋随荆冲进院门的一瞬,它便立刻惊喜地嘶鸣起来。
阖门上下,它只同秋随荆好,它是秋随荆从村口墟市上选中的驴子。
它是秋随荆的驴子。
可秋随荆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他在泥泞的地面打了滑,摔在了地上。
三毛叫得更大声了,屋子里很快便有人走了出来。
“中青……祟潮围城……”秋随荆的泪水混着雨水和泥水满溢而出,浑身软倒在泥地里,只一只手紧紧抓着来人的手臂,“速往边獒……求援……”
“李十五呢?”
穿透雨幕而来的是一声焦急的追问,秋随荆浑身一僵,砭骨秋雨冰封了他的思绪,眼泪从方才开始便始终停不下来。
“弟子无能……”秋随荆的眼前渐渐黑了下来,“没能保住师兄……”
他彻底晕了过去,最后听到的是三毛不知停歇的嘶鸣。
李怀仁接住了秋随荆自他小臂上无力垂落的手。
“……你口中的圣人。”庄文娘手中的伞跌进了泥里,“可看到如今这等情形?”
李怀仁弯下腰,将秋随荆抱了起来。
“圣人无所不知。”李怀仁慢慢地转身往屋子里走,“只是不曾将事事都说与我听。”
庄文娘冷眼看着李怀仁佝偻着走进屋中的背影:“除了李十五,哪个活人能同那鬼蛊中的祟物较量?不是至阴的八字,连入蛊都做不到!李十五无声无息地自问恩堂内的祭坛中跑出去那日起你口中那位圣人便已错了,秋随荆虽然是最接近的,但他的命格绝不可能取而代之,你又何必再这样折磨他?那毕竟是你的徒——”
“他没有活路的。”
李怀仁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秋随荆。
“如果当年我没有带走他,他已经病死了,如果没有你及时发现他掉进了井里,他已经被淹死了。”
庄文娘的湿发沾在她的脸上,鞋底的泥浆翻涌着潮气,叫人想起水井内壁上青苔的气味。
她皱眉道:“你在说些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事。”
“如若他没有前往中青,辽苍会在数年后被覆灭,他会死,如若他没有从中青里出来,其他报信者都会死在路上,中青沦陷,他也会死。”
“如果我此时将他带走。”李怀仁喃喃道,“待他清醒,知晓一切,会不管不顾地杀回中青,必死无疑。”
“虚邙姜家的追兵就在不远处,恐怕会绕过我们先去边獒,也最多十日便会来到,他那时恐怕还不能下地,无处可逃。”
庄文娘冷笑一声,自地上捡起那把伞,没有撑起来,只是收着,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脸上没有一丝温情,“因为他横竖都会死,所以不如物尽其用?”
李怀仁摇了摇头。
“李十五没有自己离开宗门的胆子。”他忽而道,“他为什么跑了?”
“多半是跟着春悯一道走的,这又怎么了?”
李怀仁眨着他沉重的眼皮,命盘能测算的天意在不过是天道指缝间漏下的沙砾,再厉害的术士,终其一生能窥见的,也不过那些于苍生大道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
“都是天意。”李怀仁垂眼看着怀里的秋随荆,“都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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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秋随荆混混沌沌,时醒时睡,屋外的雨也这样时停时歇。
这是他被吊起来放血的第三天,他还没有死,雨也还没有停。
第一日看起来还是婴儿外形的鬼蛊匣,如今已有垂髫小儿的模样,功成阵中每一滴落在它身上的鲜血都在滋养着它,它迫不及待地吮吸着那血液。
它已经饿了很久了,早在三年前,它便已在这问恩堂中等待。
太好了。
秋随荆在迷蒙间想着。
李十五没有活着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
和他不一样,李十五是少爷命,受不了这种苦痛,更听不得李怀仁所说的真相,能死在知晓一切之前无疑是一种幸运——秋随荆打从心底这么想。
暴怒与惊惧已经在渐渐平息,烧干了的柴已经变成灰烬,火苗也便随之熄灭了。只是烧剩的那股浓烟,在他的胸腔之中久久不散,下沉,凝结,滋生出更为阴郁而绵长的东西。
便如倒插进他胸膛的那根长针,还有系在长针上的棉线,将他仅剩的鲜红的心头血,引渡到了那魍魉之匣中,孕育出世间极恶之物。
……那些仁义礼智信,那些君子之说,那些为了不叫师父失望而遵循的处世之道。
我迄今为止相信的,敬爱的……
到底是什么呢?
“别挣扎了。”庄文娘靠近了些,将自身的灵力渡了进来,吊着他的命,“你不是李十五,不可能入蛊与这些祟物相争,你的身体会被这些祟物慢慢占据,取代——好在过程不至于太痛苦,你乖一些,很快就会过去的。”
秋随荆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庄文娘长叹一声,俯身将耳朵凑近。
雨声淅沥,如云烟般的耳语散在水雾之中。
庄文娘直起身,似讥似讽地冷笑了一声,却不知是在笑谁:“因为人太多了——就因着这一句话。”
“就因着神仙这一句话而已。”
秋随荆似是已没有气力再追问。
许多日没能外出吃草的三毛在窗前焦躁地跺着蹄子,庄文娘的视线落在窗外,又落出了更远,目之所及是那片雨雾里被模糊了的地平线。
她须臾垂下了头,转身走出了问恩堂。
雨势大得有如天柱将倾,三毛顶着一身浅薄的皮毛,在冷雨里不住地顶着门窗,试图把自己的驴头撞进来,让秋随荆摸两下。
鬼蛊匣里昼夜不停地传出婴儿样的啼哭。
秋随荆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待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根银钗压在他的舌尖上,他略一松,再一咬,银钗横在了他的齿间。
那是他同庄文娘耳语之时偷偷咬来的,庄文娘用作暗器的单边刃蝴蝶钗。
机会只有一次。
秋随荆看向窗口那看着便格外蠢笨的驴影,接着猛地一扭头,蝴蝶钗飞出,径直割断了他左手的绑绳——接着他左手二指接住回旋的钗子,立时割断了另一边!
他整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雨声很大,盖住了他落地的声音。
右手和右腿已经坏死,秋随荆推开鬼蛊,伏地爬向窗边。
他靠着墙,慢慢支起身子,打开了窗。
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的芳香,雨水的泥腥,霎时冲散了这屋子里久去不散的血腥。
三毛不嫌臭地伸脖子进来,亲昵地蹭了蹭秋随荆的面颊。
“好三毛,乖三毛……”
秋随荆扯下自己的衣带。
一个小小的竹筒从衣带内侧掉了下来,秋随荆将竹筒塞进书架的间隙里,又用仅剩的左手和牙齿将那写了求援血书的衣带绑在了三毛的脖子上。
“好三毛,乖三毛。”秋随荆心口的针在他跌落在地时便已寸进,他喉头一阵甜腥,发臭的伤口致使他浑身高热,嘴唇干得开裂,发出的声音也嘶哑难听,他一只手抱着三毛,额头抵在了三毛的耳朵上。
“往西去。”他指向了那巨日将落的方向,“一直向西去。”
三毛又叫了一声。
“不要停。”
向西去。
失去了供养的鬼蛊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被刺激了的猫,又像是被饿狠了的婴儿,张牙舞爪地寻求着混有血丝的奶水。
三毛才跨过院门,屋外便已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秋随荆的七窍都在流血,眼前,耳边,都充斥着水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流还是雨水。
他摔在了地上,伸手够到了那还未成型的鬼蛊。
屋门被骤然推开,李怀仁和庄文娘就站在门外。李怀仁几乎是立刻便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抢回他手里的鬼蛊,庄文娘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便已明了他的意图,立时飞出一枚钉刺将李怀仁钉在了阵外!
一切似乎变得很快。
一切又似乎变得很慢。
秋随荆大笑了起来,戏耍着李怀仁一般,抓着鬼蛊,在咫尺之间拨开了匣扣。
像是一场冰冷的秋雨。
他是在雨中飞溅的泥浆。
快跑吧,三毛,跑得比骏马更快,比飞云更远。
一路向西,穿过险滩,抵达边獒,将那封血书交给他们。
去救救城中被围困的人。
去救救——
啊,算了,其实不重要了。
都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李怀仁,庄文娘,仙门百家,诸天神佛……全部,全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将心脏剖出来,在你们的面前剁成稀碎的臊子,再把你们的脑花剜出来,一并混好,扔进槽口,叫畜生吃得干干净净!”秋随荆狰狞地尖叫着,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亦不知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一个不留!你等着!一个都不留!!你们都该死!!”
他狂笑着,在自己的血雾之中,嘲笑着,诅咒着,叫这个推酒门,叫这个无耻至极的世道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雨水浇进了屋子。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你们能活着,凭什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庄文娘和李怀仁已经逃出了屋子。
金色的法阵封锁着这个小小的问恩堂,窗外那颗老树上的黄叶,叫雨了打进来,转转悠悠的落在了窗框上,像是少年偷偷跃进来的脚步。
“你又要躲在这里偷懒?”
“哎呀,修士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呢?您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梦中顿悟。”
“你的手脚能有你嘴皮子一半勤快,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千里也追不上您。”那笑声迄今还萦绕在耳边,“以后我就仰仗您啦。”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