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人, 妖道乱政,佞幸当道,国将不国啊!”
怎么瞧着愁眉不展的?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好好好, 不必与我提, 先喝汤吧。阿乔今日字写得好, 先生还专程来与我夸她了, 她一会儿该来找你炫耀了,你莫败她的兴。
“王大人,浩浩百官期期艾艾,口不敢言,陛下为妖道所惑, 尔等清流如何能隔岸观火, 坐以待毙?”
儿啊, 我带了些人参来,都炖到汤里了, 儿媳说近日也太疲累了, 她劝都劝不住, 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王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若干他个翻天覆地!”
这西南的路太颠簸, 我陪你去便好了, 阿乔体弱,还是留在京城将养。这有什么的, 夫妻同心,本该如此。
“王相骋, 如今你被问斩已成定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对那害你失去一切的妖道竟不愤恨吗?”
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你了。
“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会记得你的,自古清流皆如此,你要名垂千古。”
“你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到死。”
“哪怕在死之后。”
爹爹。
酒照的身体被一双双手缠绕着,那并非要将他紧箍至死的力度,却让他早就停止的呼吸感到了滞涩。
“爹爹。”阿乔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馥郁芳香的花儿,正开在最好的时候,跨百年而不朽,自他的梦中捧了出来,“我好想你。”
毒雾氤氲,酒照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了疼痛,他抬起头,竟一时连愤怒都忘怀了,只是愣愣地问:“你是怎么……”
扑哧。
他低下头,见一只鬼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站在他身后的堂弟一边喊着“相骋哥”,一边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又深深地从另一边扎了进去。
酒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仍旧痴痴地看着青面。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
青面柔柔地笑:“他们本就该在这里啊,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在这里,他们还能去哪里?”
酒照喃喃道:“……不对……”
“有何不对?”
“是你,是你掘了他们的坟,是你把他们养进了这池子中,他们、他们分明已经……”
“死了?”青面悄声道,“可是你也死了呀。”
“在许多年前你便已经死了,被斩首,尸骨无处可葬,连累亲眷家人都一并落了个尸首分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就在这里,他们就在你身边。”
“你们可以永不分离。”
又一只尸体咬住了酒照的身躯。阿乔依偎在酒照的怀里,对着他胸口的血肉细嚼慢咽,似是要在他的胸口挖出一个窝来,好叫她住进去,永远住在他父亲的心尖尖上。
“……阿乔……”酒照的两眼流出了泪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青面悄然皱起的眉头,也没察觉到身后借着浓雾缓缓逼近的平安剑。
数十个尸体撕扯着他的血肉,骇水潭的尸水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无法迅速再生,而脖子上的一圈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他被砍头时的本相。
平安剑对准了他的地魂。
水中长牙的头颅还在静静地漂浮着。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咀嚼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抱紧了他的女儿,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揽在她一如生前般纤弱的脖颈。
“阿乔。”
酒照低头,亲了亲他女儿的额头。
青面握紧了悲画扇。
随即只听清脆的“咔哒”一声,酒照两手一旋,拧断了那尸身的头颈。
青面瞳孔骤缩,立喝道:“快!”同时催开悲画扇,周遭的尸体当即死死地绞尽了酒照的身体。
平安剑朝着酒照的胸口急飞,而酒照将他的女儿放回了潭中,周身密布的文字如铁蒺藜霎时密布开来,死死地挡住了平安剑的去路。
“阿乔啊。”酒照将清正板取出,在胸前交握,“爹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一落,他周身煞气如有实质地飞出,推着那些文字抵挡平安剑化出的数十道剑意,他周身的水潭被他激荡出巨大的浪潮,一瞬间将他的身形隐匿其中!
青面的扇骨骤然断开了一根,他当即急退,喝道:“那些尸体拦他不住,快——”
“快什么?”
青面闻言一怔,酒照也以杀到了面前。只见他须发直竖,形如怒面金刚,被咬得残破之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穿过巨浪朝着他杀来!
他手中清正板刀刻一个“罪”字,朝着青面笔直劈来。青面以悲画扇相抗,扇骨应声又断了一根,他连忙蹬踏酒照的胸口意图再拉开距离,可清正板又飞出了数十陈条文字自后包夹!
扇骨再裂一寸,青面咬牙,径直蹬踏,迎着身后的文字飞去,立时被三四个字迹洞穿了腰腹!酒照再追,身后的平安剑却已逼来,他立时转身相抗,清正板击打在平安剑上的一瞬,文字如虫蚁一般沿着平安剑身爬去,大快朵颐地吞噬着剑上的法力!
“倏山仙。”酒照冷道,“地魂都不保了,你竟还不想着跑,反倒跟这个下贱东西混到一处,你也是死期将至昏了头不成!”
岸边的人影仍然端坐不动,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酒照回头看青面,发现青面已不知所踪,想来这贱皮子首鼠两端,眼见形势不妙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拿下奄奄一息的倏山仙。
他没有半刻迟疑,朝着岸边踏浪飞身而去!
清正板的一端化形为锥,文字如蚂蚁般密布其上,刺破浓雾氤氲,扎进了那盘腿而坐之人的胸口正中!
酒照狂喜,这边要扭头去追青面了,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手心。
那人披头散发,认不出外貌。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相差太大,但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又那般相似。
以至于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只有一瞬。
但是够了。
潜行在骇水潭中的青面拿着那把落入水中的平安剑,自他身后猛地刺去!酒照只一瞬的迟疑,这便要以清正板格挡,而匿在对岸的春悯在此时开扇,那女子的尸身立马攥紧了胸口的清正板。
“夫君。”那尸首望着酒照的眼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生气?”
平安剑将他俩先后刺穿!
怕尤有不够,青面转了转手腕,叫剑身在酒照的胸膛里转了又转,随后才抽出。
一道蓬勃的灵力与煞气同时洞穿了酒照的本相。
青面退后了几步,看着酒照倒在那女尸身上。
春悯合上了扇,女尸便不动了。
“……妇、妇人乱我……”酒照断断续续道,“乱我大业……”
“该死。”
“该死。”
他一只眼流出泪来,一只手摸着那女尸的脸。
“该死……”
青面垂眼看他,直到他灰飞烟灭,直到那咒骂声终于散尽。
他才回过头,隔着骇水潭的浓雾对春悯道:“成了。”
对岸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道:“这扇子的扇骨断了。”
青面腰腹上的三个孔洞迟迟无法愈合,清正板的文字带毒,又被骇水潭的尸水浸泡,那伤处不仅自己好不了,还在往周遭扩散着。
“我知道。”
青面应过后跪坐下来,掀起衣服咬在嘴里,用平安剑对准了烂肉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剜了下去。
“这扇骨非竹非木,也不似牛角象牙之类的品类。”
鬼不会出冷汗,但青面还是疼得跪伏在地,手下不敢放慢,怕那剧毒眨眼便扩散到全身。
“倒像是人骨。”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青面闻言一怔,忽而更用力地剜出一块烂肉来,重重地砸在身边,齿间一松,衣衫落了下来。
“倏山仙这是点我呢。”青面被疼得红着眼,“祟物食人天经地义,我拿个吃剩的人骨来做扇子有何不可?你便是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寻这种借口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浓雾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怎么取的,不疼吗?”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