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见得人?
翠辛贞张了张唇, 吐不出半个字,不知应该说什么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她是他的嫂嫂, 他怎么能有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还为了她害人。
一股寒意从翠辛贞的身后冒出来, 她想要朝门外走,少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贞娘, 要去哪儿。”
翠辛贞回头看他一眼, 吓得双腿发软, 犹如受惊般蓦然将手负至身后,“别碰我, 我要走。”
她要回去,要回云水乡。
拥玉京没再碰她, 见她因为这番话,神态竟惊慌失措成这般模样,连碰也不让他再碰, 甚至连问也不问,便说要离开他。
有顷刻他想笑,可唇角却拉长成平。
他近前一步,她便起身往后退一步。
“玉哥儿!”
她的后背都靠在冰凉的墙上,再也忍不住出声喝停他,“别过来。”
可她一贯温和, 便是呵斥也听不出太多威仪,反倒瞧着有好欺负。
所以他最后哪怕站在她的面前, 在她的目光下俯首贴近她, 近到眼球都似乎要贴在一起,她连个巴掌都甩不出来。
“嫂嫂,因为这件事, 你在害怕,想要离开我?”
他说这句话时,红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翕合时磨擦着她,融入暮色的长睫也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
翠辛贞呼吸不畅,在浑噩的意识中依稀看见含吻她的少年垂着眼皮,上面的那颗红痣被湿浸得绯若艳血。
他清润的嗓音发出有几分失落的沙哑:“嫂嫂,从何时起你又开始真信这些话,还如此怕我。”
“什么?”翠辛贞脑子乱成浆糊,唇瓣被啜得发麻,嘴巴还被迫张得好大,里面塞满了绞缠的舌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竟问我是何意?”少年低声呢喃,再恹恹地往上一折,哪怕还绞着她的舌头,凝望她的神情却泛起了苦涩。
“这不正是您所怀疑之事?我不过是口述出来,你连审都没审,也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爱,便就认定旁人说的话是对的,当我真的对一直以来视若亲人的嫂嫂有罔顾人伦之情。”
“嫂嫂。”
“我可是做过什么,让您总更愿意相信旁人的话,而不是我?”
他松开她的唇,握着她的手,让她去感受:“你看,我成这样都从未冒犯过你,若是我真的有那种念头,早在很早之前,我便已经借着那杯酒,得到你,从里到外都灌满,或许现在你都怀上我的孩子了。”
他似在以证清白,但喉结却在不断滚动,慢慢吐纳出听不清情绪的低喃:“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她被牵着感受到他说得没错,哪怕只是隔着袴已经如斯之明显。
翠辛贞刚像烧开的茶壶一样滋滋冒,又因他这句哭诉而乍然停在半空,眼中的惶恐转为迷茫,其中也有被亲糊涂的缘故。
拥玉京目光紧紧攥住她,胸膛发出很轻的冷声,面上却还是做出失落的神情,往前进一步,让她更准确地感受他说得没错。
“我以为嫂嫂知道我是爱您的,我们虽不是母子姐弟……却也一直有骨肉情。”
他实在忍不住松开她的手,盖在女人用于育养幼子之处,再进一步告诉她:“但现在看来,嫂嫂对我的的骨肉情意不够,轻而易举受人挑拨。”
把玩、捻着告诉她,虽然不是母子,也没有过真正的哺育,但这么多年的情分却是够的。
她下意识瑟缩,却因他方才的话而少了抗拒,还没察觉盖在衣上修长的指节曲张,仰着脸解释:“不,不是。”
他喉结滚动,吐出她的舌头,才完整说出听得清的话:“我对您也一直是有反哺之情的,这份情意难道不是爱吗?”
她被放开后头还晕着,眼波粼粼,清透泛红地倚在墙上,理智告诉她,这番话不对劲,没有哪个对长者有敬重之情的人会将人摁在墙上又亲又……
“我如此做,也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敬重有加,而非旁人如谗言那般,上次你因更信旁人,我至今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这次你又不信我吗?”他面颊嫣红,乌瞳漆黑,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翠辛贞心口还在泛痛,觉得应该听信他的话,他因为她的误会在生气,所以才做出这种行为。
上次就因为没有相信他,让他身陷囹圄,至今身上都还有余毒。
而且正如他所言,他从未借余毒冒犯过她。
但是……还是不对啊,她找不出哪里不对,又觉得处处不对。
翠辛贞的脑子仿佛和发麻得没了知觉的孚乚儿对不上感受,思绪拧成一股乱绳,隐约听见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既然还是不信我,想走,我带贞娘看看我的诚心。”
他拉起她发软的身子,朝外面涉月而去。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茫然地被他拉着,步履微急。
他握紧她想挣脱的手腕,回头笑一笑:“贞娘不担心,反正现在饭菜也已经冷了,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热一遍,不着急,我先带贞娘去看看我的诚心。这样你就不会总是说要走的话。”
说是不着急,他却迫不及待要给她看,走得她险些撵不上步子。
两人穿梭过长长的庑廊,步入后宅那片种满梅树的林子,地上的石板小路夹缝里还有积雪,她两步作一步越过一条条石板。
直到他牵着她站在梅林深处的一座修葺好的坟墓前,想要讨赏的孩子:“贞娘,你看。”
“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坟墓,不懂他让她看什么。
拥玉京松开她的手,在她茫然地目光下对着墓碑跪下,盯着前方温柔道:“兄长,去年我能带嫂嫂来看你,但以后不会了。”
什、什么……
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耳里的称呼,让翠辛贞吓怔在当场。
是她听错了吗?玉哥儿怎么对着一座新坟叫兄长?
她看了看眼前的坟,又看了看跪在墓前的少年,迷茫问:“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她怎么看不明白。
他抬起头,回望那双仍带余温的眼,唇角温情勾起:“贞娘不是一直想回云水乡守在兄长身边吗?所以我便将兄长接来京城,这样也省得贞娘来回跑动。”
“来。”他牵着她的手,让她走近些看,“我还将兄长的坟翻新了,比曾经要更耐风雨。”
其实兄长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一堆小土包,与爹娘不同,爹娘死时叔伯尚且存有几分情意,而兄长不同,死后他们已经和叔伯翻脸,对方不肯帮着下葬,还是他去求的。
现在他终于也为兄长换了坟坑,换了墓碑,择了一处风水极佳之地。
“玉哥儿……”翠辛贞听后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慢慢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发抖,“你怎么能挖坟!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他怎么能将亡夫的坟挖了?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身子发寒,牙齿打颤,不敢信,这真是他做出来的事。
“挖坟?”他回望那双有温度的眼,面对她的指责,耐心解释:“贞娘,这不是挖坟,而是我从很久之前便想为兄长做些什么,将兄长埋在这里,也是请巫师看过风水的,极佳,生生世世转世都会平安喜乐。”
“贞娘若是不信我,可以找巫师来看风水,我不曾骗过你什么。”
为了让她安心,他特地请人看过。
“况且这也是我的兄长,我一心只为他好,早些年我便有此打算,只是太忙无空,现在好了。”他慢慢站起身,抱着她:“我也不必苦恼因为太忙,而让兄长孤苦无依在云水乡。”
“贞娘也不必因不在眼前看着,而整日担心,上次贞娘说兄长的坟差点被水冲走,我真的好生担忧。”
“现在我们都不必担忧了。”
他侧过脸看她发白的脸,一顿,迷茫呢喃:“而且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将兄长的坟挖了,你说是不是贞娘?我没有理由的,我爱兄长如爱你,你怎么还没发现啊。”
这还不够有理由吗?
翠辛贞僵立着看不远处的坟,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连坟都移过来了。
他低头:“贞娘,你能多信信我吗?少去听信那些人的谗谮,我待你一如待兄长一样。”
“我……”她回神,抬起凝脂鹅蛋脸儿,飞着一双柔灵灵的水洗眼,茫然得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眼前的场景令她无法接受。
她脸上残存的犹豫让少年眼神暗下,放在腰间的长指一转,落在唇上。
往上一摁,她眼波就盈盈晃晃的,雪白的面颊透粉,细细的闷哼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还颤。
“玉哥儿!”她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回头去看坟。
他移开,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淡,呢喃委屈:“贞娘还在怀疑我,若我真的有什么想法,这里就不会还藏在里面,已经被我弄烂了啊。”
他若想,早就已经得到。
“玉哥儿……”她听这话,臊得急忙松开他去捂越说越让人不敢听的话,“我知道,我没有不信你。”
他撩睫看着她,被捂住的半张脸在她掌心翕动:“当真?”
她眼含水红,点头时仿佛要将不存在的泪雾甩出眼眶:“嗯,我信你。”
无论是真的假的,她似乎都只能信他。
点完头,她看着少年垂眸望着她,弯下眼尾,眼珠子却一动不动,黑得死寂阴美,口吻庆幸:“贞娘还信我就好。”
仿佛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获她的信任,翠辛贞身子无端一寒。
可她胸口闷得好重,更多的是惶恐。
……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用饭,拥玉京用指背碰了碰碗面,吩咐外面的人重新热一遍。
翠辛贞阻止他:“还热着。”
“好,我今日吩咐后厨将药材也熬在汤里,对贞娘的耳朵好。”他像往常般,盛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鱼汤置于唇边,听见他又道:“其实本是想过段时日将兄长接来,待你生辰到了送与你的,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三个生辰。”
他将她当年刚去拥府的日子也算在一起,让她也生出恍惚,原来两人已经认识这般久了吗?
可这对她而言是惊喜吗?
她走了神,又顷刻被他拉回神思。
“不过贞娘还没说,今天是谁和你说过什么,险些让我们生了隔阂?若非我请来兄长证明我爱你如爱兄长,还不知今夜我们要闹多大的误会。”
翠辛贞差点呛到喉咙,放下碗去找帕子。
一张白帕递来。
她佯装没看见,抽出袖中的绣花帕,压在唇边,垂着眼帘道:“没……人。”
拥玉京收回帕子,看着她企图掩盖时的心虚举动,没再继续问。
翠辛贞垂眸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筷子,想起今日坟墓的事。
自从她来京城,便看见梅林有土包,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他却选择隐瞒到现在,而且他的字迹,还有莫娘的话,以及亡夫的坟墓。
一旦被人发现……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没吃几口便撂下碗箸。
“贞娘怎么不吃了?”他抬睫,望着她。
翠辛贞将斟酌的话付之于口:“玉哥儿,我想回去。”
她想走,终究说出了口。
而当她说完,他没有先回她的话,而是眼皮再往下坠一分,露出那颗似贪婪吸食他血液凝结而成的红痣,若有所思着什么。
厅堂阒寂无声,她仿佛都能听见灯笼里火烛颤动的噗呲声,像是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她在令人胆颤心惊的安静中攥住裙裾:“玉哥儿?”
他抬起眼,一片温暖的光轻晃着落在秀挺的眉嵴上,氤氲出浅薄的暖意,像是往常那样,红唇缓缓噙笑:“为何?”
翠辛贞嗫嚅唇瓣:“走之前我在临江府开了分铺,出来好些月了,也没能回去,想回去看一看。”
他听得认真,当听她说要回去照看铺子,他眉眼弯出浅笑:“不必担忧铺子,那边自有人会照看,京城的铺子才刚开没多久,更需要你。”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要走的理由。尽管他今日都已经解释清楚,但她却想走。
少年盯着她,问:“是还在不信任我,我不是已经向你证明,我视你如长姐、如母亲,爱与兄长一样深厚了吗?”
翠辛贞摇头:“不是。”
他又笑问:“那又是为何在京城的铺子更需要你时,你却先说要走,不都是你亲手养的吗?”
翠辛贞在他噙笑的目光下说不出话。
他缓缓地呼吸,类似叹气,起身朝她走去。
翠辛贞却想起刚才的事,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
他上前一步,靴尖抵在她的绣鞋前。
她还想往后退,却听见少年温声道:“嫂嫂,兄长刚来京城,对京城很陌生,你可以多去陪陪他,像以前那般与他说说话,而我殿试在即,还得自证清白,帮嫂嫂去查陈夫子的下落,会很忙,无暇顾及旁的事,有什么话,我们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可以吗?”
这句话提醒了她。
他殿试将近,事关前程,若她在此时说离开,万一影响了他怎么办?
但她若是不走,还留在这里,心中又觉得很怪异。
“嫂嫂,再想想好吗?想清楚再说要不要离开我。”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犹豫不决的脸,唇瓣上扬,语气温软。
“不止京城的铺子,还有兄长呢,你们两年没见了,多陪陪他啊。”
翠辛贞说不出拒绝,慢慢阖上说要走的唇,垂着轻颤的乌睫:“……好,我再想想。”
少年见她应下,眼底浮起浅笑。
兄长、他的前程。每一样都是她割舍不开的东西,所以他知道她会留下仔细考虑。
“今日在外面累了,快回房休息。”他体贴温言。
“嗯。”翠辛贞颔首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大厅,才唤来小桃。
“夫人今日都和那些人聊了什么?”
小桃摇头:“今日夫人有段时间说要去找什么人,没让我跟着。”
“没让你跟?”他眉尾上扬,俄然垂眼呢喃:“那便是在避着我呢,到底是谁又让原本对我深信不疑的贞娘生了怀疑?”
那些他精心挑选、品行和善好相处的夫人自是不会有差,她却在路上遇上了他明明已经说过不可接触之人。
小桃垂着头不敢往上抬,两股战战,不安地等着。
几声阴怨的呢喃响在厅堂中,随后便悄无声息,唯有四方天井偶尔洒下几片清冷月光。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少年修长指尖搭在桌上轻点,面上仿佛蒙着雾。
他想。
“到底是谁要拆散我和贞娘天作之合的姻缘。”
“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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