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 宜嫁娶,是县令之女林瑶同素言松成婚的大好日子。
素玉随同姬玄月来到林府时,府中早已热闹非凡。
姬玄月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可却是青阳县头号富商, 县令林明远正喜气洋洋同旁人打着招呼, 见到姬玄月, 也是颇为客气迎了上来。
“姬公子大驾光临, 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
林明远满面含笑迎上来,目光从姬玄月身上落到他身侧的素玉面上,又笑着补了一句。
“这位想必便是尊夫人了?”
“听闻姬夫人与言松是堂兄妹。如今言松入赘我林家, 咱们林姬两家, 也算得上是亲戚了。”
素玉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县令大人”, 便不再多说。
她来之前,也得知了此次婚事是素言松入赘林家。
据说吴绣为此事闹着要死要活, 可素言松也不知怎么了, 态度果决,在吴绣没有松口时,就将入赘一事在县衙过了明路。
等吴绣得知时,素言松已经成了林家的板上钉钉的上门女婿。
吴绣没了办法,嚎哭了几日后, 不得不接受了这门亲事。
素玉看了一圈,在女眷那边看到了强作欢笑的吴绣。
到底是儿子成婚的大事, 哪怕入赘让她丢了脸面, 她也得强撑着笑脸招待从乡里来的左邻右舍们。
“大人客气了。”
姬玄月继续同林明远寒暄了几句,便携着素玉入了宾客席。
两人落座没片刻,吉时便到了。素言松一身暗红的喜服, 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从后堂走了出来。
素言松平日都是粗布麻衣,虽然五官生得端正,却也是清贫书生的模样。
可今日这一身华丽喜服上了身,竟是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从容来。唇角带着笑意,看着对这桩婚事当真心满意足。
新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只是那高堂之上坐的是县令夫妇,拜的是女方的父母,进的是女方的洞房。
满堂的喜气热闹如常,仿佛入赘二字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这期间,素玉还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把压低了却依旧响亮的嗓门,是苟婶子在宽慰吴绣。
“不管怎么说,言松都是你儿子。就算入赘了,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等他前程好了,往后也能帮衬言柏不是?”
素玉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吴绣回话。
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那话哽在喉咙里,被满堂欢喜盖了过去。
她正出着神,身边的姬玄月忽然低声开了口:
“解气了吗?”
素玉一惊,抬起头来看他,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姬玄月见她不答,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新娘进了洞房,宾客间也开始推杯换盏。
按道理素玉在女眷这边落座后,姬玄月应该去男宾那边应酬的,可姬玄月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惹得不少女眷朝他看来,可他视若无睹,只替素玉夹着稍远一点位置的菜。
“尝尝这个,这是姬家渔行今早送来的鲜货,就是不知道林家的厨子做得合不合夫人胃口。”
素玉是习惯了姬玄月这样。
平时在府中时,回回吃饭,他都是这样替她夹菜的。
周围几个女眷都朝这边看了好几眼,远处的苟婶子也频频往这儿瞄,似是对这位不按礼数走的姬公子颇感好奇。
吴绣倒像是还沉浸在什么里头,根本没往这边瞧,全无平日的热络。
“好了,我自己夹。”
素玉实在受不了被这么多人偷偷打量,小声开口。
“大家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
姬玄月又夹了片鱼肉过来。
“夫人吃好吃饱才是正事。”
“我夹得到……”
素玉还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素言松的声音。
“姬公子,姬夫人。”
她回头,素言松一身喜服立在几步外,端着酒杯,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姬玄月站起来,微微颔首:“恭喜,双喜临门。”
“多谢。”
素言松举了举杯,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姬公子能来,实在是我的荣幸。往后同在青阳县,总有打交道的时候,还望姬公子多关照。”
他说话时语气端正,看向素玉时也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姬夫人”,进退之间挑不出半分毛病。
姬玄月回了一句:“客气了,言松公子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借您吉言。”
素言松点了下头。
“那姬公子、姬夫人慢些用,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好。”
等素言松离开,素玉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悬着心,生怕素言松当着姬玄月的面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好在他没有。
今日的他从头到尾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周到、得体、不越雷池半步。
她看着素言松的背影,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正看着,姬玄月的声音突然落了下来。
“夫人。”
素玉回过神来,转头就对上了姬玄月垂眸看她的目光。
沉沉的,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道一声糟了,赶紧拉着他的手坐下,麻利地往他碗中也夹了片鱼肉。
“夫君,这鱼肉不错,你也尝一尝?”
姬玄月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好歹是收了回去。
“好。”
素玉舒了口气,再也不敢往素言松的方向看一眼了。
-
天色渐晚,宾客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席,热闹了一整日的林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廊下的红绸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满地的碎红纸屑映得忽明忽暗。
素言松站在廊下,目送最后一位宾客离去,林明远带着几分酒意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累了一日了,去歇着吧。别让瑶儿等太久。”
林明远膝下只有林瑶这一个掌上明珠,夫人早逝后他便没有再娶,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格外宠爱。
年前女儿说看上了乡野出身的素言松,非他不嫁,他自然是不乐意的。
一个穷书生罢了,怎么配得上他的独女。
但女儿铁了心,他只好放出话来,说若素言松中了举人,他就同意这门婚事。
他本以为这个条件足以让那穷书生知难而退,却没想素言松竟真的中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人中了举后登门来,竟主动提出愿意入赘。
一个举人,日后是要做官的,竟肯入赘他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林明远又惊又喜,当即答应下来,迅速将婚事过了明路。
现在他看着这女婿,也是越看越满意。
“好,那我就先去看看瑶儿。”
素言松应了一声,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明远醉意朦胧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恍惚间看见素言松眼底有什么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自己喝多了眼花,朝门房摆了摆手:“关门吧。”
大门落闩,将一切隔绝。
-
林瑶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全部视线。她听到门被推开,接着是关门和脚步靠近的动静。
林瑶有些紧张。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想到即将同心慕之人行夫妻之礼,她耳尖都染上了红。
盖头被轻轻挑开,素言松那张令她一见倾心的面容便落入了她眼底。
长眉,薄唇,是顶好的一副皮囊。
她只看了一眼,就羞涩地垂下了眼睛,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按喜嬷嬷教的,接下喝了合卺酒,便该替夫君褪衣同寝了。
林瑶等了等,面前的人却没有动。她忍不住又抬起眼,发现她面前的夫君正垂眸盯着她。
那眼神虽然是在打量她,可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新婚之夜的旖旎或者暧昧。
反而像…在看一件物品。
“……夫君?”
林瑶轻唤了声,尾音带着疑惑。
这一唤,素言松倒是回过神来般,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温文尔雅,同她记忆中的翩翩书生别无二致。
“夫人……”
他低唤了声,语气低缓而缱绻,听得林瑶羞涩万分,又垂下了头。
“酒……夫君还未喝合卺酒呢。”她小声提醒了一句。
素言松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合卺酒,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收回目光,依旧用那种轻轻的目光看着她,悠悠开了口。
“夫人会害怕妖物吗?”
林瑶愣住了。
妖物?
她不懂夫君为何偏偏在洞房花烛夜问这个,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
“害怕。父亲说妖物会吃人,不过青阳县很安全,从没出过妖物伤人的事。”
“是吗。”
素言松靠得更近了些,龙凤花烛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声音也低缓而轻柔。
“那若我就是妖物呢?夫人还愿意同我相伴一生吗?”
“什、什么……”
林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红绸褥子。
她努力从夫君脸上寻找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一直用那种说不上来的眼神在看她。
林瑶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夫君莫要说笑……”
“笑”字的尾音还未落下,她便感觉脚踝上忽然一凉。
那触感滑腻而冰凉,像是某种活物正贴着她的皮肤缓缓蠕动。
她僵着脖子低下头去,借着花烛摇曳的光,看见了一截银白的蛇尾。
那蛇尾足有她小臂粗细,覆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此刻它正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脚踝,尾尖还亲昵地在她小腿上蹭了蹭,宛若逗弄猎物。
林瑶的心颤了颤,几乎喘不上气来。
而那截蛇尾还在往上攀,冰凉的鳞片缓缓碾过她的膝弯。
她呆滞地抬起头,看见她的夫君站在她面前。
素言松面色灰白,双目半阖,毫无精气,仿佛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而在他身后,竟贴着另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面容苍白而俊美,眉目阴郁,半边面孔从素言松的肩后探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前的素言松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倒了下去。
而那条银白的蛇尾,便是从这陌生男子的衣袍下延伸出来。
林瑶想尖叫,可嗓子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了,挤不出半分声响,只能浑身发着抖。
“看来是不愿的。”
白晏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渐深。
林瑶惊恐的表情让他十分满意。
苍白的面色、瞪圆的双眼、颤抖得几乎合不拢的嘴唇。
他想起那药灵,若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夫君是妖,大约也会露出这般惊恐的表情吧。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还不跑吗?”
他松开了缠在她脚踝上的尾尖,还贴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瑶终于从惊惧中回过了神,尖叫着猛地朝门边冲了过去。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门闩了,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低下头,看见了从后贯穿而出,沾着暗红血迹的银白色尾巴尖。
下一瞬,尾尖抽离。
林瑶张了张嘴,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晏憋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显出了原形,现在实在是愉悦得很。
他轻飘飘瞥了眼地面的林瑶,方要离开,尾尖却忽然被什么扯住了。
白晏回过头去。
素言松正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尾巴。
他面色灰败,气若游丝,因被自己占了身体太久,意识已经在消散的边缘了。
可他还是撑着这最后一口气,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不知从哪生出了最后的焦距,就那样盯着他。
白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将尾尖从他手中抽出来,转而轻轻抵住他的下颌:
“怎么了?看在你给我寄生这么久的份上,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来听听。”
地上人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来。
“玉……玉儿……别、伤害她……”
“求你……”
白晏微微歪了歪头,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这个凡人死到临头,连自己爹娘都没提一句,却拼着最后一口气替那药灵求情。
他想起初见素玉那日,这书呆子的意识在体内拼命挣扎,恨不得将他推出体外。
那时他便觉得好笑,此刻更觉得可笑。
一个连自己心上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有什么资格求他。
“放心,我才不会伤害她。”
白晏缓缓俯下身来,银灰竖瞳与他对视,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孔上浮现温柔来。
“她那样滋补,我疼她都来不及。”
“这药灵的滋味,你怕是在梦里都没尝过吧?好生去吧,那些你没尝到的滋味,我会替你慢慢尝的。”
素言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五指在地面狠狠抓了抓,可到底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说一个字,便软软垂下了头,还瞪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蠢货。”
白晏直起身来,他冷冷笑了一声。
-
“方才什么声音?”
“好像是婚房里传来的。”
几个正打着瞌睡在屋外值夜的丫鬟抬起了头。
那叫声的确像小姐的,可今夜是小姐的新婚之夜,婚房里能出什么事。
“这……”
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犹豫着开口。
“莫不是姑爷不太懂,弄疼小姐了?”
年轻丫鬟顿时红了脸:“姑爷看着那样斯文,怎会……”
话音未落,婚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丫鬟下意识偏头看去,脸上的红晕与窃笑在看清门内情形的瞬间同时凝固。
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立在门边,上半身是人形,可下半身却是一条粗壮的银白蛇尾。
尾巴上沾着血肉,身后不远处,是倒在血泊中的小姐与姑爷。
“妖……妖啊!!!”
丫鬟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也同她的小姐一样,贯穿腹部,倒在了血泊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