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二十多日, 素玉重新回到了济安堂。
上回她无故失踪,着实把掌柜吓得不轻,还当她是遇上了什么不测。
好在当天玄离便替她圆了个说辞,说是她家中出了急事, 匆忙回了乡下, 来不及当面告辞。
所以掌柜见她平安回来, 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便没再多问。
素玉手脚麻利又肯吃苦,从前在这铺子里便是个得力的帮手,掌柜也乐得让她重新留下。
济安堂做的是平民百姓的生意, 从早到晚抓药问诊的络绎不绝, 素玉很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不仅忙着熬药分拣药材,还跟着坐堂大夫学了些清理伤口和包扎的手法, 没过几天就做得有模有样起来。
掌柜见她上手快,还特意跟她商量涨工钱, 希望她能长期留下来, 素玉自然是应下了。
如此忙忙碌碌,日子倒是过得飞快,暑气渐渐消退,早晚还显出些许秋日的凉意来。
这日素玉照常在医馆里忙碌,门外忽然一阵喧嚷。
“大夫!大夫快来, 有人受伤了!”
素玉侧头往外看了一眼,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在前头, 边走边唤着大夫。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一个病患被另一个人搀扶着。
王大夫很快从里间出来,恰好挡住了伤者的身影,素玉只听到王大夫在问, “这怎么伤的?”
有人回答:“书柜倒了,他正好在旁边,用手臂挡了一下。”
“这不止擦伤,骨头也伤着了。”王大夫回头朝后喊了一声,“阿玉,把夹板、绑带和剪子端过来!”
素玉这段时间就是跟在王大夫身边打下手,王大夫说她心灵手巧,做事也沉稳,很愿意带着她。
素玉赶紧端起工具,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些,她才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人,竟是素言松。
素言松侧身坐着,左脸额头有擦伤,露在外边的左小臂的弧度看着有些不对劲,像是骨折了。
他面色苍白,额上沁着冷汗,却咬紧牙根没发出半点声音。
素言松瞧见素玉,表情明显惊诧了一瞬。
“玉妹妹?”
王大夫听见这称呼,“你们是同乡?”
素玉生怕素言松暴露了她姬夫人的身份,在素言松开口之前抢先出了声。
“……嗯,这是我同乡,王大夫,东西放这里了。”
王大夫本就只是随意一问,他现在眼中只有伤患,他托起素言松的小臂,“你骨头折了,得忍着点,老夫先给你正骨。”
王大夫手指在素言松小臂上摸索一番,找准位置,猛地一旋。
素言松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叫出声来。
“是个能忍的小伙子。”
王大夫按着素言松的小臂,又仔细摸索了一番,“差不多了,再上竹板固定就可以了。”
他说罢侧头,对一旁的素玉开口:“阿玉,来,你来给病人上竹板固定,最后再清理一下病人额头上的擦伤。”
王大夫说完,就去柜台前开方子去了。
“陈兄,周兄,你们且先回县学吧,我这已经无碍,秋闱在即,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你们温书。”
陪同而来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见他这样说,便也没有再留。
而素玉已经坐在他面前,公事公办开始给他上起了竹板。
她将夹板固定好,正低头绕着绷带,便听见头顶传来素言松压低了的声音。
“玉妹妹,你怎么会在此处做这些活计?你夫君……他知道吗?”
素玉头也不抬:“他知道这件事,也请堂哥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她手上一使劲,绷带便牢牢收紧了夹板。
换作寻常人,这一下少说要疼得倒吸凉气,可面前人却一声也没吭。
她疑惑着抬起头,正正撞进素言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道银色暗芒闪了过去,像一条银蛇无声滑过暗处的水面。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恢复如常。
“嘶——”
素言松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了几分隐忍的吃痛。
“玉妹妹,你且轻些。”
素玉得到了反馈,这才重新垂下眼,继续手中动作。
绷带一圈一圈缠过他小臂,她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的皮肤,那皮肤上的温度让她觉得有些凉。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姬玄月。
他也是这种偏低的体温,每回她在情动中热得浑身泛红时,伏在身上的他却总是温凉一片,仿佛沉溺其中的只有她一个。
若不是他落在她耳边低哑的喘.息和收紧的指节,她大约真要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失控。
她想着想着又忧虑起来,若姬玄月知道素言松今日来了医馆,她还与他接触了,只怕又要像上回在马车里那样,用那种温温的语气绕着弯问她。
想到这里,素玉手中动作又快了几分。
她利落地缠上竹板,打结,又飞快给素言松额头涂了些药粉,做完就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收拾托盘里用剩的绑带和药粉。
“好了。”
素言松低头看了看缠得齐整的绷带,又抬眼看了一下她退开的距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有些低落。
“玉妹妹不必如此防备,我已明白你我之间有缘无分,不会再做纠缠了。”
他扶着吊起的手臂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多谢你。”
王大夫正好写完方子出来,将一包药递到他手中:“每日早晚各一副,不得间断。”
“你这骨伤少说要养三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素言松接过药,面露难色:“我在县学里住宿,那边熬药不方便,能否托医馆代熬?”
“可以,那你每日辰时和酉时前后过来取,这边给你熬好,你另付一份柴火钱便是。”
王大夫说着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既在县学读书,可是不久就要参加秋闱了?”
素言松点头称是。
王大夫便又叮嘱道:“幸好伤的是左手,不耽误你提笔。不过这几个月可得好生养着,莫要落下病根。”
素言松应了一声,去结了药钱,临走时同素玉道了谢。
“玉妹妹,今日多谢你。我明日辰时会来取药。”
他说完迈步跨出了门槛,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王大夫在一旁整理药柜,随口感慨道:“你这同乡倒是个能忍的,骨裂的疼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素玉没有接话,转身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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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晏走出医馆所在的巷子,直到身后看不见济安堂那匾牌,才不自觉地扭了扭脖颈。
素言松这具身体太弱了。
筋骨松散,气血不足,他待在里面,四肢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着,动一下都觉得不痛快。
更让他不悦的是,为了保持凡人肉.体的鲜活,素言松的意识还留在这副身体里。
那无用的凡人书生,虽然微弱,却还是时不时地往外顶一下,想要将他推出去。
方才在医馆里看见素玉替自己包扎时,那股抗拒便格外明显。
若不是还要顶着这副皮囊行事,他也不必受这等窝囊气。
好在他前些日子斩杀了一只树精,从树精手中夺了一支狐心露,此露以九尾狐妖心头血为引,化入体内便能将妖息封得严严实实。
只要他不现出原身,莫说那深宅里的大妖,便是伏妖司那几个嗅觉最灵的家伙面对面走过,也休想嗅出他半分妖气。
白晏走在人群里,阴沉着脸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他已经将素言松的记忆翻了个遍,正是如此,他才更觉得这凡人无用至极。
自幼与那药灵青梅竹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竟还能被人横刀夺了去。
若这蠢货当初再果断些,早早将人娶进了门,他何须这么憋屈地困在一具凡胎里?
那药灵早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他蹙了蹙眉,想起方才素玉身上一丝药灵的气息也无。
那大妖倒是想得周到,还给她服用了仅次于狐心露的隐息丹,将她浑身的甘甜遮得严严实实,连残味都不让旁人嗅到半分。
但白晏很快露出了了然的冷笑,若是他得了药灵,只怕也要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才好。
想到之后的计划,白晏好歹收了情绪。
且让那妖物再享受几日,药灵迟早是他囊中之物。现在他得去山里看看,这妖物到底是什么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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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怎么这时辰还往山上跑?”
“我娘病了,我上山寻点药草。”
“那你自己当心些,我们先下山了。”
“哎,好嘞。”
李二狗立在岔路口,笑呵呵地目送几位婶娘走远,待那几道身影彻底隐没在山道拐角,他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神色才慢慢褪去。
他抬手扭了扭脖子,他这几天总是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到底是凡人躯壳,筋骨怎么都舒展不开。
白晏已经在暗处观察姬玄月很久了,他每日白天十有八九都会来这山中。
白晏之前因为没有寻到完全遮盖妖气的法子,才迟迟不敢露面。
可如今他服了狐心露,自是再也不必担忧对方嗅到他的妖气了。
越往山深处走,四周的灵气便越发浓郁。
白晏表面上是一副被满地草药吸引的憨厚模样,心中却早已暗自警惕起来。
有关这座灵蛇山的传闻他早已得知,只怕这姬玄月十有八九也是蛇妖。
黑蟒……
白晏想到村民口中的描述,心中警惕又添了几分。
警惕虽警惕,可惧意倒谈不上。
一来是从过往种种迹象来看,这大妖盘踞山中近二十载,从未有过伤人的传闻。
二来,他如今这副躯壳不过是临时披上的皮囊,若真有什么不测,大不了弃了这具凡胎脱身便是。
这样想着,他脸上又挂起了李二狗那副憨厚模样,微微弓着腰,一边忧心忡忡地在草丛间翻找药草,一边往灵气最浓的方向走去。
姬玄月早就察觉到了那缕靠近的凡人气息。
他正以原型盘踞在山坳深处,这里是整座灵蛇山脉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素玉津液的滋养,他妖丹上的裂隙已经愈合了大半。
灵气运转时不再有刀剐般的钝痛,修炼也比从前顺遂了许多。
他一动不动地盘着,周边只有风吹过的动静。
这些年来,偶尔也会有凡人往深山里来,大部分会被他吓晕,只有极个别会自己跑掉。
吓晕的那些他会清除记忆,用尾巴卷着送到有人经过的山道上。
自己跑掉的,姬玄月想了想,似乎这几年来,只有素玉一人。
想到素玉,他的信子又无意识地探了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尾尖也不自觉地在草丛里扫了扫。
药灵的滋味实在美味。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妖丹彻底修复后,找个时机假死脱身,将名下所有家产都留给她。有那些钱财傍身,她与她的祖母足可安然度日。
可如今他不想走了。
一想到他离开后她可能改嫁,会像包容他那样去包容另一个男子的触碰与亲吻,他就觉得烦躁和不悦。
想到这里,他扫来扫去的尾尖也垂下来,忧郁地贴着地面。
不如等妖丹彻底修复后,他寻个由头离家几个月,待报完血仇,再回来与她共度此生。
凡人寿命也就短短几十载,于他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这样计划着,他心头那股烦躁才慢慢化开。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看来等会儿又得将哪个被吓晕的凡人卷着送回山脚了。
黑蟒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懒懒地睁开,然后对上了一张被吓得惨白的、属于凡人的脸。
“啊——!”
那张脸他认得,是山下村里常来砍柴的李二狗。
李二狗呆呆地瞪着他那双竖瞳,像是被定住了一瞬,然后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黑蟒眼睑上的瞬膜缓缓滑过一遍,将那双金色的竖瞳遮了一下又打开。
也罢,没有晕倒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力气将他卷下山去。等夜间他再去一趟,将那段见到的记忆弱化掉便是。
山风吹过,黑蟒重新将头缓缓伏回盘曲的身躯之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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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晏低头快步走着,直到离方才那处山坳足够远、确认对方察觉不到他的妖气了,才从李二狗的身体里抽身而出。
李二狗顿时软软地倒在了草丛里,人事不知,而一道银白的残影,朝青阳县极掠而去。
片刻后,残影钻进县学厢房中,昏迷中的素言松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时那股熟悉的感觉,还有对方眼睑上方那片形状独特的残鳞,他绝不会认错。
“玄君。”
白晏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