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卖部出来的苏墨桥正低着头听谷雨说话, 没有注意到篮球场那边的动静。谷雨表情丰富,正巧在复述昨天从论坛上看到的最新八卦。
刚讲到“校草和姜晚唐绝对有一腿——”剩下的话音就戛然而止。
转而一脸惊恐瞪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生,她一下腿软,差点要跪下去, 紧接着就听见他那句话。
听懂后更加一脸惊恐地扭头看她身旁的女生, 女生的侧脸依旧恬淡干净, 但谷雨竟然看到了她脸上此刻的恍惚。
对没错, 是恍惚。
可不应该是意外或者震惊吗?
唯独对面男生能读懂女生此刻脸上出现的神情。
这画面确实似曾相识,阳光从男生身后打过来,五官隐在阴影里, 女生的视野被他的身影填满。
一如几天前,他认真而专注掀开她头上校服时的模样,当时校服没被他拿下来, 只是把遮挡视线的部分叠到脑后.
她因为不适应阳光的刺目微眯起眼, 模糊中, 男生也是这样, 双手撑在膝盖, 弯腰, 与她四目相对。
空气很安静, 她听到了自己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心跳。
男生霸道地夺走她眼前的视野,让她的也界只剩下他。
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逆光里落下一小片阴影,恍惚中, 她好像又听见了他当时说的那两句话——
他说,“生日快乐, 苏俏俏。”
他说,“恭喜成年。”
风从青春时光中吹来,转眼, 校会堂前面的那颗香樟树年轮又多了两圈,少男和少女也悄悄成了大人的模样,无数次的时间回溯,面前都是他那双只有她的眼睛。
篮球场那边最先炸开的是付终然的声音。他刚捡起球,直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定住了,球再次脱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操。”付终然压着嗓子,“问那么多遍不说,合着在这等着呢。”
荣南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啧了一声,“我就说他怎么可能放着校花不要去找级花。”
付终然把球捡回来,抱在怀里,眼珠子还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这阵仗,哪像没故事的,估计早好上了,就我们几个傻的,一点没看出来。”
荣难辞哼笑,“那你们猜猜,姜晚唐这会儿什么脸色。”
姜晚唐什么脸色,他们没看见,倒是搞清楚了她刚才过来的意图,估计论坛上多少也有她的手笔,但他们懒得关心。
目光又转回去,错过了苏墨桥刚才跟男生说的那句话,只来得及看见应洵之直接把人姑娘的手拽过去,步子半点没乱往教学楼方向走。
毫不避讳,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偏偏还要走到人群中心,反倒是身边的女生,被拽出去两步才反应过来,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这么急吗,我给你拿下来也很快啊,你在这等会儿不行吗。”苏墨桥小声问,试着挣开,手腕上力道反而更紧。
应洵之头也没回,“身体刚好,今天还降温,出了一身汗,又打算陪我去医务室?”
一连串的问题把苏墨桥到嘴边的话又堵回去,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一个字没蹦出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没再挣扎,乖乖让他牵着走。
走了没几步,身边男生忽然停住。苏墨桥没防备,额头撞上他右肩,她捂着脑袋偏头看他,才发觉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全静了下来。
她隐隐有了预感,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教学楼台阶上站着廖主任,端着个保温茶杯,视线一错不错,落在他俩身上。
苏墨桥呼吸一滞,立马慌了神,声音又小又急,“你快放开,主任看见了。”
应洵之没动,脚步只顿了一瞬,然后握着她手腕继续往前走,经过廖主任身边时,他还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廖主任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看他一眼,又看他身边那个头都不敢抬的女生,到底没绷住,压低声音,“你倒是大张旗鼓。我不拦着,可你好歹是个高中生,再往下要做点出格的,先前的保证可算不得数了。”
应洵之嗯了一声,接着说,“没忘,主任。哪次让你难做过?”
廖主任觑他一眼,没好气哼他,“难做?高二期末保送资格就到手了,你当然有底气。她呢?”
应洵之没接这句,只侧了侧身,把苏墨桥往自己这边带,“也没牵人家手吧,顺路让她帮我拿个校服而已。”
廖主任被噎了一下,再看这男生护人的样子,眼不见为净,没眼看似的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招人现眼了,赶紧上去,铃都要响了。”
然后又朝围观的学生喊了一声,“都看什么看,高三了快要高考了,成天心思还不放在学习上,下周是打算又开家长会吗?!”
苏墨桥正懵着,没反应过来,被男生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又炸开廖主任一声吼,“付终然!!!”
她吓得一抖,扭头去看,不远处操场上的付终然举着个手机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不用说也是在拍他们,人已经被那声吼钉在原地,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廖主任追在后头,那嗓子整个操场都听得见,“付终然你还敢带手机来学校,赶紧给我站住!”
灵活的胖子没想到跑得挺快,两个身影距离不断在缩短,付终然一路嚎着求饶,围着操场你追我赶,满场都是热闹。
苏墨桥没忍住笑出声,先前的担心紧张散了大半,跟着应洵之上台阶,想到什么,偏过头小声问他,“廖主任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呀,什么底气?”
应洵之还没开口,楼上正好下来几个男生,看见他俩这个组合,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再看清应洵之手里还牵着苏墨桥,步子都乱了,贴着墙根溜得飞快。
应洵之顺手把苏墨桥往怀里一带,让开那几个人,又拽着她慢悠悠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一班二班挨得近,一班门口早堵了好几个人,看那样子是刚才从始至终都第一时间目睹了完整的经过。
苏墨桥怕自己班里有老师,反应极快,挣了挣手腕,“你让我先进去,我把校服拿出来给你,你在门口等一会儿行不行。”
应洵之没说话,松了手,算是默许。一班那几个跟他关系好的立马凑过来起哄,话没说完两句,被应洵之一个眼神扫回去,一个个又缩没了影。
苏墨桥低头走得快,几乎是跑进二班,刚从抽屉里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拿出来,旁边就坐下一个人。
不用抬头,闻着那点气息她就知道是谁,手忙脚乱把校服塞进他怀里,都顾不上看他,“快上课了,你先赶紧回自己班去。”
应洵之坐在女生排的座位上,长腿没处放,皱了下眉,没应她,自顾自开口,“晚点你跟老师讲一声,换最后一排。”
苏墨桥莫名其妙,抬头看他,“我坐这儿好好的呀。”
“我坐会挤。”
“你又不是我们班的,你坐这儿干嘛。”苏墨桥更不理解,瞪着大眼还想说,上课铃正好响了。
男生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样子有点好笑,想抬手拍拍她后脑勺,又想起自己刚打完球手脏,收回去,落下一句,“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没等她回答,看老师已经进来,他起身,走出去。门口靠窗最后一排刚好有两个男生往里走,苏墨桥看见应洵之跟他们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放学铃响没到十分钟,苏墨桥的座位周围就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问她跟应洵之什么关系,问校服,问下午换位置,七嘴八舌,她一个都没听清。
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脸皮又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找我”,猫着腰就从人群缝隙里溜了出去。
办公室的老师正在收拾东西,见她进来,听她结结巴巴说要换到最后一排,没多问,应得很快。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几个老师压着声音笑,隐约飘来一句“一班那小子”,她脚下一顿,红着脸跑了出去,身后笑声更大了。
到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拿起手机,手机刚解锁,屏幕就开始嗡嗡地震,一拨接一拨。班里同学,通讯录里躺着的一长串名字,八百年没说过一句话的那种,全冒出来了。
苏墨桥粗粗扫了一眼,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围着论坛说的。不用点开她也知道,下午那点事,够论坛翻好几页。
唯独通讯录那里新的好友添加一栏是空白,她蓦地想起高二下学期,有科要分小组做课题,一个同班男生特意凑过来,说自己这章刚好老师让跟她同个组。
苏墨桥没想太多便应了。那男生又说,那我们加个微信,好商量作业。她平时不随便加人,可对方说的是作业,她找不出理由推,就加了。
加了以后,那人倒是勤快。三天两头找她,开头先问两句作业课题,末了总要捎带几句别的,今天天冷,多穿点。这道题难不难,晚上要不要一起自习。
她看也不是,不回也不是,最后只挑那些真问作业的回,其余的统统当没看见。
那天周末,应洵之带她去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书还没翻开一页,手机就开始响,一响一串。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个男同学,问课题那题怎么算,末了又来一句,你吃晚饭了吗。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两分钟又亮起来,她又扣。十分钟,屏幕亮了七八回。
应洵之靠在椅背上,没看书,就看她,用眼神问是谁。
她含含糊糊,小声说,“就一个同学,问作业。”
应洵之没再问,过了会儿她手机又响,对面男生忽然伸手,把她手机拿了过去。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男生又拿着手机过来,用她指纹开了屏幕锁。
应洵之点开屏幕看到的就是,最上方,明显是男生头像的消息一条条排在那儿,点进去,今天作业那题你会吗,晚上一起自习吧,你吃了吗,改天请你喝奶茶。
应洵之看了两行,气笑了。
他没抬头,直接按着语音键,“我是应洵之,课题的作业,我来跟她搭,没你什么事了,互删吧。”
发完删完,他把手机放下,开始一个一个关她微信加好友的渠道,搜索,手机号,微信号,群聊,二维码,摇一摇,关得干干净净,表情看不出什么,动作倒是挺有耐心。
苏墨桥坐在对面,看得瞠目结舌。
关完渠道,他顺手点开和自己的微信对话框,设了置顶,才把手机推回她面前,补了一句,“别改。”
苏墨桥盯着屏幕上那个置顶,回过神来,不服气,“怎么只有我非要把你的微信置顶呀。”
应洵之一句话没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第一条是她的头像,抱着小猫的侧脸照。
苏墨桥半天没说出话来,脸腾地红了,一把把自己的手机抢回来,揣进兜里,头埋到书里,耳朵烧得厉害,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想到这儿,手机置顶蓦地跳出一条新消息,苏墨桥收回神,点开看,消息很简短,“论坛清干净了。放学有点事,看到晚了点。”
她心想,这都晚了三个多小时了,该看的也早看完了,想到什么,她正要打字,问下午换位置的事,谷雨的消息先弹了出来,是一张图片。
退出去,点开,是他俩下午的照片,抓拍的人角度选得巧,逆光,夕阳从两个人身后透过来,把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男生步子大,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头低着,只露出半张侧脸。画面正中间,角度缘故,他原本牵着她的手腕,此刻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路铺到脚边。背景里操场上的同学都虚成了模糊的人影,整个画面的重心都落在那一对交握的手上。
谷雨连发了三条,“绝了”“般配”“这能磕一辈子”。
苏墨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鬼使神差,她点开设置,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应洵之的聊天背景。
本来是想设成手机主屏的,犹豫半天,到底没敢,太明显了。
改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缓下来。
第二天开学,苏墨桥特意起得很早。
怕再被人堵着问东问西,赶到教室的时候,还差一刻钟才响早读铃,果然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她放轻脚步走到自己那一排,刚抬眼,就愣住了。
位置被挪了,想了想扭头回看,果然已经被搬到了靠窗最后一排,紧挨着后门,旁边就是整扇大窗,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丫正对着窗台。
同桌还留在原来的地方,隔了大半个教室,正托着腮看她,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意味。
苏墨桥无辜耸耸肩,回答她一个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然后往回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又看了看旁边。
旁边的位置,摆着一张空桌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崭新,明显是班里多出的一个空位。
她没想明白,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又不敢往深里想,没一会儿早读铃响,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好几个同学路过她座位时,都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她和那张空桌子之间转了转,又赶紧移开。
谷雨隔着大半个教室朝她挤眼睛,用口型问她,你什么情况?
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数学课她是走着神听的。旁边的空桌子太显眼,她脑子里乱糟糟。
就在脑中一片浆糊时,听到台上传来声音,“苏墨桥。”
她没反应过来。
“苏墨桥。”数学老师又喊了一遍,手里的粉笔敲了敲黑板,“你站起来,回答这道题。”
前排的女生回头,压着嗓子飞快提醒她,“老师点你名了,快站起来。”
苏墨桥回神,连忙站起来。视线一对上台上老师的,莫名一怵,他们班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省级特级教师,讲课讲得好,但严厉,讲课的时候眼睛扫过全班,像探照灯一样。他的课,没人敢走神。
苏墨桥平时也是认真的,可今天她实在控制不住,目光总往左边空桌飘。
导致刚才她压根没在听,连讲到哪道题都不知道。黑板上的题她来不及看,此时脑子一片空白。
数学老师看她这样,心中有数,眉头已经皱起来,声音往下沉了半分,“你刚才听哪儿去了?”
班里安静下来,瞬间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他向来不留情面。
低头想说对不起时,前门蓦地被敲响。
“报告。”
一声,干脆,突兀,理直气壮,透过安静的教室,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班里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紧接着,安静被一片哗然取代。
可这一声砸进苏墨桥心里,莫名,七上八下的心就安定下来,就是很奇怪。
下一瞬,她抬起头。
应洵之就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薄薄的发亮的雾气里。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顶,唯独头发有点乱,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像一路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完全喘匀。
他站在那儿,扫了一眼教室,目光穿过一整个班的惊讶,然后稳稳地准确地与她的视线对视。
班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什么情况,真转来二班了啊。”
“总不可能是走错教室吧,他这学期压根就不用来上课了啊。”
“难怪昨天论坛闹那么大,这两人不是高一就谈上了吧。”
苏墨桥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抬手的动作里,她瞥见他的袖口。
校服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唇膏蹭上去的。她也是现在才注意到,大概是那天他兜头套下来沾到的。
她看着那点印子,忽然想起他昨天临走那句,“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原来她早已给出过答案。
生日那天的第三句话,他说——
以后每年,我都想成为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校服什么时候还我,我就当你什么时候答应。
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门口的男生和后排的女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要不认识应洵之,早就让他站后面罚站去了,听到刚才班里的讨论声瞬间搞明白怎么回事。
忽然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这位出了名不苟言笑的老师,竟然带着点罕见的闲心开了口,“既然苏墨桥答不出来,那就让我们这位特意从一班转到二班的应同学回答吧。”
班里轰地笑成一片,少见这位数学老师还有开玩笑的时候,有几个胆大男生笑得拍起桌子。
苏墨桥的脸腾地烧起来,几乎要冒烟。心跳声都要盖过所有的笑声。
前排的女生趁乱飞快给她报题,“第三题,卷子背面最后一道,求导那题。你会的,你昨天还给我讲过一次。”
苏墨桥定了定神,小声道谢,然后飞快抢在应洵之开口之前,先出了声,“老师不用,这题我会。”
应洵之这时从门口走进来,经过讲台的时候,还朝数学老师点了一下头,嘴里接了一句,“老师正好,这题我不大会。”
班里的笑声更大了。
数学老师没眼看,飞快摆手让他下去,应洵之照旧神色坦然,书包也没背,两手空空,套了个校服就这么大大咧咧穿过教室,走到最后一排在她旁边坐下了。
苏墨桥趁这功夫把答案说完了。思路清晰,条理也在,最后一步收得干脆。她答完,数学老师点了点头,难得给了句评价,“讲得不错。”
苏墨桥松了口气,正要坐下,又听老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今天是稀奇啊,平时上课最认真的就是你,怎么今天还走神了。”
班里没人接话,太明知故问了,几十双眼珠子,一个个在最后排的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转得苏墨桥头皮发麻,顿时整个人僵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数学老师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看女生脸红成那样,就把目光转向应洵之,语气里那点闲心更浓了,“那这位京清大学保送生,刚才这道压轴题,听懂了没?”
应洵之往椅背上一靠,跟女生截然相反,脸不红心不跳光明正大的样子,“刚才光顾着看人了,下课还得麻烦老师给我再讲讲。”
“刚才眼珠子都掉人身上了,还让我讲什么,直接问你同桌去!”
班里静了一瞬。
随后,又笑作一团。这次笑得更凶,连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都埋着头肩膀直抖。
数学老师看这班人摇摇头笑骂,转身继续讲课。
苏墨桥坐下,脸抬不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书堆里。
这节课,二班的笑声一阵接一阵,隔着一面墙,一班的教室听得清清楚楚。
后排的付终然和凌阳舟哪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从第一声笑开始,两个人就蠢蠢欲动,笔也不转了,书也不翻了,耳朵全竖着贴向二班那面墙。
撑了一节课,下课铃一响,两个人立刻蹿出教室,几步冲到二班后门。
“呦——”付终然探进半个脑袋,声音拉得老长,“保送了还来学校上课,洵哥,图什么呀?”
凌阳舟慢悠悠补刀,“图什么,图二班门口的空气香呗。自家兄弟都不要了,直接入赘到娘家来了。”
“咱们一班是留不住这尊佛了。”
“他转过来是干嘛的,教书育人的,还是当私人辅导的?”
“洵哥,你这不是找座位,是找对象啊。”
付终然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还朝二班教室里面拱了拱手,“人都追到二班来了,咱们还起什么哄,当个见证吧,以后各位咱们也是娘家与亲家的关系了,把你们班校花都拐走了,可劲欺负啊没事的!”
二班的人早笑成一团,还有人隔着窗接话,“那你们一班给不给陪嫁啊?”
“陪什么嫁,”凌阳舟头也不回,“人都送出去了,要陪也是你们给我们。”
两边说得有来有回,热闹得不像个课间。苏墨桥捂着耳朵,低着脑袋,一个劲往书堆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张纸,塞进桌肚里。
唯独应洵之,坦坦荡荡,任由那些目光和打趣落在他身上,不知怎么就做到了如此天经地义,受之坦然。
付终然喊他他也不恼,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说了句,“继续啊。”
付终然无语翻了个白眼,又探头,“真没救了。”然后拉着凌阳舟跑了。
这十分钟简直度秒如年,好不容易上课铃响,吵吵闹闹的人群散干净,后门终于安静下来。
应洵之侧过头,伸手,把同桌的书抽走,声音低下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这节是英语课,换个课本。”
苏墨桥依旧埋着头没动,应洵之无奈,自己动手从她课桌里把英语课本掏出来,再翻开,放到她面前。
女生这节课有没有听进去他不知道,只是过了十几分钟,他看她,脸还是红的,耳根也还是烫的。
又过了会儿,应洵之空白的课桌上被推过来一本笔记本,上面就一行字,“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转来二班跟我坐同桌呀?”
明明都保送了,还是个这么嫌麻烦的人。
女生动作很快,推过来又赶紧缩回手,做完后又装作认真看黑板,耳朵却竖得老高。
下一瞬,手上捏的发紧的黑笔被男生拿走。
她一瞬不瞬保持这个动作等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端端正正坐着,眼睛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想扭头去看他在写什么又不敢,只能死死盯着黑板,盯得眼睛都酸了。
时间被拉得格外长,过得格外慢。
英语老师正讲到“誓言”这个单词,粉笔在黑板上划下两个端正的字,又转过身来讲解。就在这时,笔记本被从旁边轻轻推了过来,落在她桌面上。
苏墨桥低下头。
男生的字,她见过无数次。潇洒遒劲,连笔带草,记笔记快得像一幅潦草的地图,之前看他笔记的时候已经习惯。
可这次,笔记本上那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一笔一画,收着劲儿,像怕她看不清。每个字都站得笔直,落得稳稳当当,横平竖直,规整得不像他。
她难以置信,这样少见的耐心和认真会出现在只为了回答她这么一个简短的问题上。
更何况他还写了一片,从本子上方一直写下来,字挨着字,句子连着句子,这么长的回话,她这是第一次见。
像是把那些来不及的,没说出口的,都托付给了这支笔。那些他平时宁可发语音也懒得打字的废话,那些他在人前从不宣之于口的心事,一个字一个字,郑重地,在此刻摊开给她看。
她写那个问题只用了几秒钟,他却在这个回答里,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地坦白剖析了五六分钟。
台上英语老师的发音很好听,标准的伦敦腔,此刻却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攥紧手心,垂下眼,虔诚又珍视地一字一行读下去。
“还剩一个多学期。
不是不放心二班的老师,他们的水平我清楚。只是剩下的这点时间,我不想隔着两个班,想见你,还得找理由从一班门口绕到二班门口。
我向来不信运气,也不喜欢留变数。
你物理偏科,在一班,我够不着你,我过来,可以随时给你讲题,我不许这一科,把我们两个人之间任何一条路堵上。
从高一就开始等你,就剩这么点时间了,我想和你一起把它用完。
所以,和我一起上京清大学吧,苏墨桥。
苏墨桥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班级的背景音一瞬又变清晰,台上老师还在说誓言这个词。
她跟着在心里默默许下誓言——
应洵之,京大的录取通知书上,我和你的名字,一定会挨在一起。
那页纸条之后的日子,过得像翻书。
他真做起了她的私人老师。放学留下来,晚自习占两张桌子,物理从她的弱科,一节一节补上去,补到年级前十,又补到名列前茅。她问问题的时候,他难得有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换种讲法,讲到她眉头的结松开为止。
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樟树叶子黄了又绿,校服从冬装换回夏装。课间她抬头,能从窗户看见一班的方向,偶尔付终然和凌阳舟路过,还要趴在后门喊一嗓子,哟,兼职做家教呢。
应洵之头也不抬,应一句,滚。
百日誓师那天,横幅拉得老长,全校跟着念口号。他嫌晒没下来,但是苏墨桥的保证他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从三位数撕到一位数。晚自习的灯,一盏一盏亮到深夜。她埋进题海,偶尔抬头,总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日子一天天过,黑板上的数字,终于撕到零。
高考那两天,下了点雨,考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两天的雨,考完那天,放晴了。
出分那晚,一群人约在付终然家里。
客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茶几上堆着可乐和拆了一半的薯片,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付终然早早就把地方定了,说状元要出在咱们这儿,得有个见证。
凌阳舟抱着一袋瓜子坐在沙发扶手上,荣南辞靠在墙角玩手机,谷雨拽着林虞挤在角落里,手边摆着两张小凳,一副要通宵的架势。
苏墨桥坐在最中间。谷雨抱着她一条胳膊,紧张得比她还狠。
离出分还有十分钟,客厅里嗡嗡的,谁也没心思说闲话。
付终然第一个忍不住,quot;我先查。考砸了你们谁都不许笑。quot;他点开,盯着屏幕,忽然一声quot;卧槽quot;,随即眉开眼笑,quot;稳住稳住,这分,京清稳了!quot;
凌阳舟接上去查,荣南辞也查了,分数一个比一个漂亮。谷雨咋咋呼呼地报数,客厅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最后轮到苏墨桥。
她忽然就怂了。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她不敢点开。刚才看别人查分还笑呢,轮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quot;你帮我查。quot;她把手机塞进刚从阳台进来的应洵之手里。
应洵之接过来,没动。
quot;你查呀。quot;她催。
应洵之点开,低下头,然后不动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墨桥抬起头看他,他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嘴角抿着,一个字不说。付终然他们也都看出不对,一个个屏住呼吸。
苏墨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是不是……考砸了?”
应洵之没答,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扣了扣,又沉默了几秒。
苏墨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没关系的,考砸了也能复读,明年再考,我保证能上京清的,你放心,应洵之,下次我……”
她越说越慌,声音都抖了。谷雨在旁边已经吓白了脸,捂着嘴不敢出声。
应洵之忽然没绷住,眉心一松,嘴角翘起来,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她。
数字明晃晃地亮着。
“第一。”他说,“全校第一,状元。吓你的。”
苏墨桥盯着那串数字,愣住。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眼泪还没掉,拳头已经砸在他胳膊上,“应洵之!你吓死我了!”
客厅炸开了。谷雨捂着胸口瘫回沙发,“我心脏都要吓停了!”
付终然一边拍桌子一边笑,“洵哥你太狠了,刚才你那表情,我们以为要出人命了!”
应洵之被她捶也不躲,笑着抓住她手腕,“谁让你自己不敢看。”语气懒洋洋的,补充,“我帮你查,收点利息怎么了。”
苏墨桥又气又笑,眼眶还红着,“哪有你这么吓人的。”
谷雨已经抱着林虞哭上了,quot;呜呜呜太配了。quot;
凌阳舟蹲在地上捡瓜子,头也不抬,quot;捡着捡着,这瓜子就磕饱了。quot;
荣南辞难得开了口,quot;行了,今晚这顿饭,状元和保送生请客。quot;
付终然立刻接上,quot;对,请!我这就订位!quot;
客厅里又闹成一团。
一片混乱中,她被人攥住手腕带去了阳台,满天的星星都没有眼前男生的眼睛亮。
她被压在栏杆,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男生吻得很凶,很急,意识模糊中,她听见他声音,带喘。
“小状元,记住今天,是初吻。”
后面被付终然看到这一幕后哇哇大叫着打断。
第二天回学校,荣誉栏前挤满了人。
学校的大红喜报贴在最醒目的位置,两张照片并排挂着,下面两行名字,用一个小小的并列号连在一起。
保送:应洵之。状元:苏墨桥。
后来,那两张照片在荣誉栏里挂了很多年。一届又一届学生走过,都会多看一眼,俊男靓女嘛,再多嘴问一句,这俩是谁。
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就笑,这都不知道?这是咱附中最出名的一对。
传说是一届一届传下来的,结果就是越传越神。
说当年有个男生,天之骄子,附中碾压级别的校草,高一就开始暗恋二班一女生,保送资格都到手了,为了她,还从一班转到二班。
说那女生物理原本偏科,男生就当了她的私人老师,讲到她把物理考成了全校第一。
每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离谱,可每届都有人信。说到最后,总有人补一句,你们看那两张照片,是不是特别有夫妻相?
一群人便凑上去,越看越觉得赞同点头,可不是嘛,眉眼都长到一块去了。
那两张照片也确实像。朱红的底,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没看镜头,另一个也没看镜头,都在偷偷看对方。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还真以为是结婚照。
再后来,学校建了校史馆,优秀毕业生墙上,那两张照片被摆在一起,中间一个并列号,和当年红榜上的一模一样。
新来的班主任带着学生去看,指着墙上,说这是咱学校最出名的一对。
学弟仰着头问,老师,他们俩看着像结婚照。
班主任笑了,说,像吧。当年我也这么觉得。
学弟又问,那他们真结婚了吗?
班主任说,结了。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是挨在一起的,结婚证上的名字,也是挨在一起的。
学弟们挤在墙前,头挨着头,又看了一遍那两张照片,越看越觉得,真般配。
班主任是谷雨。当年那个站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太配了”的女生,如今回了母校,成了老师。
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就是这段她看了很多年,依旧觉得般配的佳话。
有幸,她依旧是参与他们炽烈又璀璨生活的人。
这是他们的第一年。
往后还有许多许多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