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
上个月月事没来, 这个月到日子也没有迹象,显然是个征兆。
更别提,自己近来频繁出现嗜睡和胃口不好的情况, 结合起来, 横看竖看像是怀孕的特征。
毕竟先后经历了好友侯燕怀孕和二嫂方瑾慧怀孕, 林翠再如何也有了几分经验, 只是结婚两年多未怀孕,前面两个特征显现时, 任谁都没将林翠和怀孕联系上。
“你怎么了?吓傻了?”林翠喃喃自语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抬眸却见丈夫站定在风中,没有丝毫反应。
“没有。”万峰深邃的目光望见妻子眼中, 视线一寸寸下移,将妻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再从脚到头回环, “那我们应该先去卫生院做个检查?”
“嗯。”丈夫的镇定与平和安抚了林翠因怀孕猜测而鼓动的心跳。
这种时候,确实应该冷静。
未免大家空欢喜, 林翠同万峰谁都说, 于次日专程去了趟镇上, 直奔卫生院。
高大的门头矗立, 四四方方彰显着神圣, 长平镇卫生院坐落于镇北, 占地宽广,两层楼里白大褂和病人交错间,弥漫的消毒水味道塞满了空气。
林翠做完检查, 于长廊间和丈夫共同等待结果。
冷静下来,林翠心口被紧张与激动各自塞满一半,合起来是满满的期待。
“林翠, 林翠...结果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如宣判,提醒着自己去接受命运结果。
......
红星生产大队木具加工厂生产热火朝天,一车车木材送到,又一车车送走,伺候着二儿媳坐月子的宋春花临时回了趟厂里,交待一帮女职工扒拉着晾晒好的桐果准备去熬桐油时,刚从外头回来的刘红娟兴奋地嚷嚷着奔来。
“春花儿,听说没,清河大队干架了!”
“啥?”宋春花眼睛微亮,忙放下装着桐果的篮筐激动迎上前,“干架啦?”
刘红娟今儿请假休息,去隔壁生产大队看闺女,结果这一看倒是看出了八卦,听说清河大队闹出动静,忙过去看热闹。
再一来回,带回来的可是一手消息。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儿!大队部都被围起来了,听说是一帮社员和几个大队干部闹起来了。你也知道清河大队那个大队部是啥情况,一帮子都是姓何的,其他人说得话吗?不可能的!这回那十多个社员也是虎,撕破脸皮跟他们干!旁边围了一圈人劝架,那叫一个乱。”刘红娟看热闹看得兴起,这会儿见一帮人围着自己激动听八卦更是来劲,“我都没敢站太近,担心被误伤了。”
林福贵凑到媳妇儿身旁,同样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啥钱的事儿啊?”
“就是咱们给那四个大队发钱的事儿,传到清河大队的人耳朵里,有些人眼红了呗,觉得都是大队部不答应卖木材,害大伙儿没钱拿。”刘红娟得意起来,“要我说啊,清河大队那帮老不死的早该滚蛋了,啥正事儿不干,就知道端着架子,咱们厂给他们挣钱的机会还非不要。”
宋春花啧啧两声,与刘红娟同仇敌忾:“清河大队那帮姓何的是恶心,以前就没干过几件像人样的事儿,我呸!那些社员早该把他们踹下去。”
到这会儿,宋春花想到闺女三个月前那句话才明白其中深意。
原来大张旗鼓发钱真是做给清河大队的看的。
“翠...哎,翠翠和万峰一早上是干嘛去了?”宋春花想到今天早上没见到两人,稍微一问才听说两人都有事外出了。
抱着一筐桐果往库房去的侯燕今早倒是碰到了两人:“好像是去镇上了。”
“去镇上买东西啦?”宋春花嘀咕几句也没放在心上,叮嘱几句侯燕和宋秀英这两个得力助手,忙又回家杀鸡去了。
根据政策要求,公社里每户人家只能养三只鸡,超过数量一律充公没收,林家的三只母鸡养的年岁不同,最老的一只已经养了两年多,杀了给二儿媳坐月子补身体最好。
年轻人恢复得快些,方瑾慧如今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不时下地溜达。
林威这阵子没往工厂跑,就守着媳妇儿伺候,天天对着闺女傻乐。
母子俩在院子里抹脖杀鸡,烧水烫鸡毛,念叨着给方瑾慧炖鸡汤喝,宋春花手上动作麻利,拔鸡毛又快又多,抬眼见二媳妇儿又溜出来,忙赶人回去躺着:“慧慧,你咋又下地了,当心见风头痛。听娘的,娘是过来人,不好好坐月子,以后留下病根儿。”
过去的人哪有现在的条件,坐月子能躺着不干活,能喝上鸡汤。宋春花那个年代,生孩子当天都在地里干活,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得下地,以至于落下不大不小的病根儿。
如今日子好了,宋春花可不愿意儿媳步自己的后尘。
“知道了娘,我就回去。”方瑾慧朝正蹲地上拔鸡毛的丈夫眨眨眼,慢悠悠地往屋里去。
回到床上,打量正呼呼大睡的闺女良久,窗外不时传来婆婆和丈夫商量为自己炖鸡汤,鱼汤的声儿,方瑾慧弯了弯唇,安心睡下。
再次醒来时,天色明亮,鸡汤飘香,阵阵说话声响起,似乎连应该在厂里的大哥和公公也回来了,听起来不同寻常。
方瑾慧好奇地坐起身探头探脑往外,匆匆瞥见小姑子林翠的身影一闪而过,忙轻声唤了丈夫的名字两次。
林威快步往里,看了看媳妇儿又看了看闺女傻乐,道出外头的不寻常:“翠翠和妹夫从镇上回来,说有大事宣布,让大家都过来。小宝刚把爹和大哥从厂里叫回来了。”
“大事?不会是...”方瑾慧心头升起预感。
挠挠头的林威一个劲儿瞎猜:“会不会是又签了个大订单?还是厂子另外找到了木材?”
方瑾慧嫌弃地看向丈夫,这猜的都是些什么呢,下一秒就听外头轰的一声爆发出阵阵惊呼。
夫妻俩对视一眼,竖起耳朵听到“怀孕”的字眼。
“哎呀,快扶我出去看看。”方瑾慧着急,翻身下床的功夫牵动伤痛,忍不住呻吟出声,被林威给拦住。
“你别出去了,我去打听清楚回来给你汇报。”
“不行!”方瑾慧哪能听二手消息,缓慢些行动走到院子里,就见一家人围着小姑子高兴。
林威扶着媳妇儿,哪能吃亏,忙看向妹子:“不行不行,翠翠,重新说,我和你二嫂没听到!”
林翠被围在人群中央,笑吟吟看向众人,挥舞着检查单再次宣布:“我怀孕了。”
接二连三的喜事争先恐后挤入林家,林翠当即被激动的宋春花给安排着坐下,耳提面命叮嘱她各种注意事项,林福贵叼着旱烟来回踱步,眼眶渐红,当年的小丫头咋就要当妈了。
大哥林祥和大嫂向玉芬分享着过来人的经验,已经琢磨着提前为妹子备上什么用品,二哥林威和二嫂方瑾慧更是激动,这一个接一个的,真是喜上加喜。
林小宝是家中最喜形于色的,原地蹦了几下,欢呼着自己刚有了个小妹妹又将迎来个弟弟或者妹妹。
全家用欢喜与激动将林翠包围,那滋味像是温吞的潮水轻柔包裹着全身,令人晕乎乎的,心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大家子欢喜,夜里的鸡汤被重点分配给方瑾慧和林翠,两人哪能吃下太多,忙让大伙儿一起喝。
只是受怀孕的影响,一向胃口颇佳的林翠战斗力锐减,没吃多少便停了筷子,所幸刚确认怀孕的欣喜填补了那份不适,满心满眼都是并未显怀的肚子。
除开家人,林翠另外只通知了好友侯燕这个好消息,惊喜瞬间席卷,侯燕激动地握着好友的手,将内心的欢喜通过这力量传达,让好友知晓自己为她高兴。:
身为过来人,侯燕更是倾情传授经验:“你可得好好养着啊,身体本来就弱些,更得当心。我给你说...”
好友瞬间有了母性光辉,拉着林翠翻来覆去好一阵叮嘱,听得林翠连连求饶:“我差点以为我娘出现在面前了。”
“嘿,你还打趣我,嫌我啰嗦啦?”侯燕坚持将最后几个事项叮嘱清楚,心里已经惦记着去哪里弄只老母鸡给翠翠送去,还得让国良多去捞点鱼,给这身娇体弱的丫头多补补。
周围人的欢喜感染着林翠,与她的欣喜融合,周遭好似幸福地快冒出泡来,唯独...
唯独最该与自己分享喜悦的丈夫,冷静、镇定、甚至无法从那张冰山脸上看出喜怒。
“万峰,你怎么回事?”一天下来,林翠怀疑万峰到底高不高兴,要是高兴,怎么也该表现出来,要是不高兴,那之前天天拉着自己造人的谁?“你要当爹了,一点儿不高兴?”
万峰眉眼温和,薄唇紧抿,瞧不出什么情绪,说话时有些磕巴:“我应该是高兴的。”
脑子里出现一阵阵空白,万峰艰难地理解妻子话里的含义,再艰难地组织语言回话。
一拳捶在男人手臂,反倒是自己手痛,林翠翻身入睡,并不想动搭理这人。
什么叫应该?
都道是婚后的男人多变,结婚一道坎,怀孕一道坎,很多男人都会在这个时候暴露本性。
难道万峰也是如此?
林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忧伤。
夜半时分,似梦非梦的脑子里的剧情已经进展到丈夫万峰嫌自己怀孕后太麻烦,对自己不管不顾,最后抛妻弃子,自己坚强地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胸口烧着一团火,林翠沉沉睡去,并未发觉在夜色中黏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夜深人静,万峰空白的大脑渐渐开始转动,身旁传来妻子浅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牵动着自己的目光。
一大早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医院、检查、报告单...汹涌的回忆挤入脑子里,最终全都化作灼热的目光定在妻子的肚子上。
那里平坦、纤瘦,似乎什么都看不出,却又好似有着什么。
做了个单身妈妈坚强抚养孩子长大的噩梦,林翠胸口燃着怒火,正要在梦里给可恶的万峰一脚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唔...”迷迷糊糊被晃醒,林翠睁开惺忪睡眼,梦里那张可恶的冷漠面孔出现在眼前,却陡然变了模样。
男人目光柔和,温柔缱绻,眼底掀起巨浪滔天,薄唇微微上扬,溢出不加掩饰的欢喜。
“翠翠,我很高兴。”
“迟了。”林翠在被子里踹了丈夫一脚,大半夜喊醒自己说很高兴,什么毛病!
作者有话说:
万峰:不好意思,因过于激动死机了一天,刚刚恢复。二更18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