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是真的伤心了。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心绪沉落,也不想回宿舍,怕舍友看见她这副模样,问东问西。
心口空空的, 她忽然很想家了。
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只是几滴, 后来越下越密, 砸在脸上冰凉凉的还有点痛。
她没带伞,站在路边打车,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她身边驶过, 车灯在雨幕里拖出模糊的光, 却没有一辆停下来。
她只好去公交站坐公交车。
下雨天加上晚高峰, 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车上更是人挤人,她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旁边的大妈看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最后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姑娘, 擦擦吧。”
温梨接过来,小声说谢谢,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堵了两个小时,她才终于到家。
站在家门口, 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没带钥匙。她抬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再敲,依旧一片寂静。
爸妈不会不在家吧。
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心底憋着的委屈一瞬间尽数溃散,她顺着门框蹲下去,忍不住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温陶站在门后,看着门外落汤鸡一样的女儿,心猛地揪了一下。
“梨梨?你这是怎么了?”她赶紧把人拉进来,去摸她的额头,“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妈妈。”温梨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我做错事了!”
“没事,没事的。”温陶一把抱住她,也不管她身上湿不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回家就好了,没事的啊。”
温梨扁着嘴,将满心委屈,连同脸上的雨水与泪水,一并蹭在了她的肩头。
厨房里,听到动静的季青提连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温陶朝他递了个眼色。季青提虽一头雾水,凭着多年夫妻的默契,当即闭了嘴。
“先去洗个热水澡,”他换了语气,“你这身上都湿透了,别一会儿再感冒了,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温梨点点头,吸着鼻子进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番茄蛋花汤,全是她爱吃的。
温陶给她盛饭,满满一碗,还使劲压了压。
“来,多吃点。”温陶把碗推到她面前,“饿坏了吧。”
温梨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眼泪又掉下来了。
温陶坐在对面,看着女儿这样,心里不好受,伸手抽了张纸巾,眼泪啪嗒跟着掉了下来。
季青提一看这阵势,慌了神:“你怎么也哭上了?”
“我心疼不行吗?”温陶抹着眼泪说。
“你心疼我就不心疼啊。”季青提说着,眼圈也红了。
温梨噙着泪,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排骨,茫然抬眸,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父母:“你们…… 怎么了?”
“我们看你哭,心里难受啊。”温陶抽抽搭搭地说。
“我没事,真的没事。”
温梨咽下排骨,一边给妈妈擦泪,一边给爸爸递纸,手忙脚乱的,最后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也不知道谁在安慰谁了。
饭后,温陶切了一盘蜜瓜端过来。
“梨梨啊,”她斟酌着开口,“发生什么事了?跟妈妈说说?”
温梨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经过说了,但隐去了她喜欢肖靳予这事,只说是同学。
温陶听完,当即拍了桌子:“这怎么能怪你!”
温梨:“……”
“就是啊!”季青提在旁边帮腔,“我们宝贝也是好心,又不是故意骗人的,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凭什么怪你啊?”
温陶越想越气:“他那个后妈也有问题。”
“后妈?”温梨困惑。
在温梨简单的亲情观中,一直觉得天底下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靳妈妈虽然骗了他,但出发点是好的,饭菜做得也用心,说话更是温温柔柔的,不像后妈啊。
“肯定是后妈啊,”温陶肯定的说:“亲的还怕自己去送?亲儿子对自己这种态度的话早一巴掌扇上去了,哪里还需要这样巴结。”
温梨觉得也有点道理。
季青提:“可不是,他们母子关系别扭关咱们什么事啊,我们好心好意给他送饭,他还甩脸子,什么人啊,委屈我们宝贝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义愤填膺,仿佛肖靳予就站在面前接受批斗大会。
温梨坐在旁边,看着爸妈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梨说:“妈妈你别说了。”
温陶:“好好好不说了,以后不管闲事了。”
季青提附和:“就是,好心办坏事。”
聊着,温陶又跟她说起别的事,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隔壁王阿姨家的猫生了一窝崽,语气轻松,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温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时间不早了,她站起来:“我回房了。”
“好,早点睡。”温陶说,“明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都可以。”
温梨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软软的,带着家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还是家里好,闭眼前她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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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予沉默着回到家。
门在身后关上,屋内很暗,窗帘紧闭着,只有落地窗缝隙照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将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子照得昏沉沉的。
屋内很潮,空气中也散着隐隐的霉味。
他走进卫生间,食指伸进嘴里,扣住喉咙。
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
胃猛地抽搐,晚上吃进去的东西瞬间倒灌出来,胃酸烧得喉咙发疼,他扶着马桶边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他脱力地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闭着眼,呼吸缓慢平复。
胃里还在痉挛的翻涌,喉咙也烧得难受,但他却感觉不到痛,好像已经麻木了。
他抬起手,水流冲掉了呕吐物,他站起来走向洗手台,镜子里映着苍白的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像索命的鬼。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打电话给靳茉。
对面显然很意外,声音能听出欣喜:“阿予?”
肖靳予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气很沉:“为什么找温梨给我送饭?”
靳茉愣了片刻,意识到事情瞒不住了,声音低下来:“对不起啊,我是担心你晚饭吃不好,我听你们科室主任说你经常不吃晚饭……”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担心你的身体啊,你爸爸就是医生,我知道医生工作强度很大,他年级轻轻就得胃癌走了,你可得注意,不吃饭怎么行。”
肖靳予像是觉得荒谬,冷笑了一声:“你是怕我体检不合格吧?”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你拿我当什么?”肖靳予的声音很冷,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养的血库?”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费尽心机接近她,利用她。”
“你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哪里利用她了。”靳茉恼羞成怒。
肖靳予没回话,呼吸渐沉。
“是那个女孩喜欢你,我帮她一把,你也可以好好吃饭,一举两得的好事,哪有你想得这么龌龊?”
“……”
靳茉笑了一声,声中带刺:“也是,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别人对你多好,你压根感觉不到,也不会感恩,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可惜了那个女孩一腔赤诚。”
肖靳予不想多说,他知道说不过她的。
“我的事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我警告你不准再接近她,”肖靳予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别怪我拒绝在手术单上签字。”
“你……”
他没等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他对靳茉并没有恨,只是这一刻,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厌恶,他讨厌她的自以为是,讨厌她那套“为你好”的说辞,当初她把他带走的时候说的是“为你好”,送回福利院的时候,说的也是“为你好”,现在把温梨牵扯进来,说的还是“为你好”。
她永远理直气壮,永远觉得自己的安排没有错,从来不会问一句别人想不想要。
凭什么。
她凭什么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
但是这些都跟温梨没有关系。
微信里那只兔子还安静躺在对话框最上面,他点进去,往上翻是她之前发的消息。
大梨士:【你在干嘛?】
大梨士:【猫粮排行榜从夯到拉】
大梨士:【委屈小狗.jpg】
大梨士:【好呀,你忙吧】
他知道她是被骗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好心而已,平白无故卷进别人的算计里。
他不应该把情绪发泄到她身上的。
他并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忍,可是今天看着她,看着她明媚的双眼,那些压抑许久的东西忽然就崩了。
他知道不对,但就是失控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想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组织不好。
她大概也不会想理他了吧。
年糕从楼梯上跑下来,一头撞到他的手上,手机脱手飞出去,摔在了地板上。
肖靳予垂眼,看到手背上多出来一道新的挠痕,自嘲地低声说了一句:“连你都讨厌我。”
“她又怎么可能……”
年糕几乎是腾空飞出去的,袭击成功后落地,踩着光洁的瓷砖漂移甩尾,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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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睡了一觉,温梨的心情好多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回了学校。
姜早似乎刚起床,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推门进来,抬起头问她:“你昨天怎么没回来?”
“回家了。”温梨把包扔到椅子上,随口应了句。
姜早有点奇怪:“怎么没到周末就回家了?”
“家里有点事。”
温梨含糊地带过去,不想多聊,姜早看出她情绪不高,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刷她的短视频。
后面几天,温梨彻底戒了手机,不用给他发消息,也不用守着手机等消息,她每天上课训练睡觉,日子按部就班地就过去了。
这天下午没课,姜早闲得发慌,拉着宿舍几个人去超市扫货。
温梨正弯腰在货架上酸奶,余光扫到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
黑t恤,身形清瘦。
温梨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果然是他。
她心里一紧,手里的酸奶往货架上一放,转身就拐去了旁边的零食区。
门口,肖靳予的脚步也停了。
温梨感觉到他似乎在往这边看,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看她干什么啊。
她拉住身边的姜早:“走吧,不买了。”
姜早手里的薯片还没放下,就被她拽着往收银台方向走。
两人刚迈出两步,付琴从后面蹿过来,一脸兴奋地拍她肩膀:“梨梨,梨梨!我刚刚看到你男神了!”
温梨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你快去搭讪啊!”付琴推了她一把,“多好的机会。”
“不去。”
两个字硬邦邦的,带点赌气的味道。
付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这要是以前,哪里还用她催,这丫头早屁颠屁颠地追过去了,话说起来,她好像确实好久没念叨“男神”了。
付琴凑过来:“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温梨:“没有,就是不喜欢了。”
付琴“啊”了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喜欢肖靳予了?”
“不喜欢了很奇怪吗?”温梨瞥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最近看上一个别的帅哥,热情开朗,还会提供情绪价值,比他强一百倍。”
付琴被这一串形容词砸得有点懵:“谁啊?”
温梨闷头往前走,脚步有点快,像在躲什么,拐过货架的时候,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下意识抬头。
肖靳予就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比前几日瘦了些,超市的冷白灯衬得整个人清瘦又冷峻。他看着她,下颌线微微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一如既然的淡漠。
温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对视几秒,他没开口,只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温梨率先移开了眼,侧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一句话也没说。
身后,姜早和付琴面面相觑。
“怎么了这是?”姜早小声问付琴,“闹别扭了?”
付琴摊了摊手,一脸茫然:“我怎么知道。”
程希灵站在稍远的地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大概知道一些原因。
回到宿舍,程希灵把温梨叫了出来。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她靠着窗,问她:“你跟肖靳予吵架了啊?”
温梨不想提这事,原本想含糊过去,又听她问:“是因为他妈妈吗?”
温梨猛地抬头,目光里带着惊讶,她忽然想起来之前程希灵在宿舍里提醒过她的那句话——“肖靳予跟他妈关系有点复杂。”
“你以前就认识肖靳予?”
程希灵没有否认,点了下头:“我跟他是一个中学的。”
温梨:“那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
程希灵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却倔强:“因为我不想说。”
温梨一怔,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程希灵有些自嘲地笑了:“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吗?”
“说不说是你的自由。”
反正程希灵什么都不想说,跟聋哑男生的事不想说,认识肖靳予的事也不想说,她的秘密太多了,哪里像她,在宿舍里几乎是透明的。
程希灵不想说并不是因为想看她的笑话,而是说不出口。
她知道宿舍里其他三个女孩子家庭条件都不错,姜早是江浙沪独生女,付琴家里是做生意的,温梨更不用说,本地人,八百的裙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送她了。
虽然知道她们不会看不起自己,但她的自卑与怯懦是长在骨子里的,拔不掉,她从来不敢在宿舍深夜聊天时聊起自己的家庭。
因为知道聊不到一块,毕竟她们的话题是假期去哪旅游,哪里好吃哪里好玩,而她呢,父母双亡,跟着外婆长大,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掰着手指算。
大学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似乎很小。大家吃着同一个食堂,住着同一间宿舍,表面上没什么不同,可褪去表象,每个人的眼界、背景和沉淀早已悄悄拉开了距离。
程希灵知道这种差距,但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更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只需要,假装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就好。
“周末吧。”程希灵说,“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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