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在笑。
在阳光下微笑。
头顶碎发毛绒绒, 微风吹起裙摆,拂过小腿与手臂。
好像还是记忆里那副模样。
娇艳动人,明媚缱绻。
虽然从不温柔也不顺从, 却如同散发着热量的烈火,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塞西尔的脚步声响亮又急切,完全暴露了他的心情。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失态,这其实不应该, 但他难以控制。
他这一生中好似所有的失态都发生在希娅身上。
于是他尝试着放缓脚步,朝着露台缓缓靠近。
阿蕾德丝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礼后, 拎着藏好婚书的手包带着姬玛离开, 将露台让给二人。
希娅目光下移,看了看对面的椅子后又看看塞西尔, 转头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赫尼山谷, 脸上的笑依然存在,落在塞西尔眼里却好像一场幻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像有些不对劲。
米戈涅在大公身后停住了脚步, 他对希娅的无礼已经见怪不怪了。
整理干净的奥黛特和米戈涅一起站在露台窗后,时刻准备着侍奉主人们。
塞西尔坐下,碧玉手杖搁在一旁,只要希娅一偏头,就能看见雄狮露着利齿, 荆棘在向上攀爬, 眈眈注视, 锋利得仿佛能将她割伤。
希娅的笑意变得模糊又无力。
姬玛再度进入,端来新的红茶与巧克力巴斯克蛋糕。
“chouchou……我很高兴。”塞西尔亲自动手,为希娅切下一块蛋糕, 轻轻推到她的面前,巧克力流心缓缓留下,散发着浓郁的苦味香气,“我们的孩子……他还在。”
“……「它」。”希娅纠正他的用词,直直地看向塞西尔,“殿下,你应该用「它」。因为你还不能确认这是个男孩。”
她的目光中带上了一点了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塞西尔微怔,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但是他突然就聪明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希娅纠缠,而是变得顺从地改了口,“「它」。”
“如果要我说,我倒是期盼这是个女儿。”但希娅根本不放过他,一点也没领会到他的忍让,反而变本加厉,“我想女儿也是一样的。你一样会将她合法化,会为她准备爵位与土地、承认作为长嗣的长女,对大公爵爵位的继承权。”
希娅盯着他,一字一顿:“不、是、吗?”
温特米尔大公家族的历史上出过好几位女大公。
塞西尔反驳不了,何况合法化私生子和承认继承权是他亲口承诺的,但他依旧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希娅纠缠,“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希娅。我们也不会只有一个孩子。”
希娅原本温和的笑终于还是变成了了然的嘲讽,落在塞西尔严重分外扎眼。
“希娅……”他沉默一下,耐下性子,最终还是说,“我们社会,有默认的规则。温特米尔大公爵位,到底和失权的皇室,是不同的。”
“这是你要的孩子。”希娅紧追不舍,“你不愿意为了我而改变,连自己的女儿也不愿意吗?”
“希娅,”塞西尔终于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别这样对我说话。”
希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失望弥漫上眼底。
她先前对塞西尔的判断并没有出错,他善于权衡、轻易从不许诺,哪怕是为了安抚她、让她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但人都会变的,希娅变得不再信任也是理所应当的。
希娅坐回椅子上,拿过那碟切好的蛋糕,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巧克力的苦味和浓郁同时弥漫开来,一点点甜从舌根处缓慢爬升。
塞西尔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预料到希娅会为紫室中发生的事情生气,甚至冷脸。
但他没想到希娅居然在插手继承权。
他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宠她过了头。继承权如此敏感,只有他能对别人说,容不得旁人窥伺。
权力的被冒犯也让他变得有些不悦,却又没法对希娅生气。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望向世上任何风景画都无法比拟的赫尼山谷,进入秋季了,它依旧青绿、依旧肥沃。
赫尼庄园归属希娅,但她不会有机会住进去。她依旧要留在角楼、留在荆棘城堡,陪伴在大公的身边。明年四五月便会为他生下健康漂亮的孩子。
他今天不是来生气的、也不是来吵架的。
塞西尔长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敲了敲桌面。
大气不敢喘的米戈涅送上了匣子和一个信封。
一串带着鲜明紫调珠光的黑珍珠出现在希娅眼前。
“它叫「厄勒梯亚」。”
代表孕育与生产的女神,协助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的顺利降生。
天然珍珠里,只有黑色海水珠经过矿物、贝母的色素沉淀才能产生紫调,它并非没有瑕疵,相反因为天然的生长纹而价值连城。
如同紫室的象征意义,这串珍珠只会送给诞下继承人的家族女性。
让娜夫人离开后,「厄勒梯亚」回到了费奥多拉公主手中。
塞西尔前去讨要时,公主没有反对。
希娅的目光在珍珠上平平扫过,又是一样她带不走的东西。
塞西尔打开信封,将两张面额千万的汇票放入希娅掌心,“送给你。希娅。”
他站到了希娅面前,弯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开心一点,希娅。”
他低着头,他想看见希娅的笑容,不想看见她暗淡的神色。
希娅如他所愿微微笑了一声,终于再次开了口:“殿下……我的合同呢?”
塞西尔愣住。
露台门后的米戈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面上皆是愣怔。
“您答应过的,所赠与的一切都会签合同,包括爵位、土地和珠宝财产,任何情形下都不可撤销。”希娅仰头,面上只有坦坦荡荡的从容。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塞西尔低着头,背着光,也遮住了所有照向希娅的光。
塞西尔是个高大的男人,尽管希娅丰腴到也不是什么纤细的美人,塞西尔依旧能严严实实罩住她,就好像能捏在手中的胖胖金丝雀一样。
她索要的样子一向很可爱,从不会让塞西尔生厌。
现在也是如此。
只是塞西尔察觉到有什么变了。
从前的希娅不是这样的。
塞西尔回忆起她从前的样子。
希娅一向像鸟儿一样喜欢闪闪发光的一切,金币、珠宝、东方的瓷器与琉璃,她会衔着它们飞回角楼,偷偷藏起来。还会拉着他一起欣赏。
她的收藏比起温特米尔家族来太渺小了。
可她站在小小珠宝间里笑得像囤满了过冬粮食的雀鸟。
塞西尔站在珠宝藏厅也是空无一物的贫瘠。
所以再吵再闹再生气,恨起来恨不得把她关在角楼里再也别想出去,他也从没说过一句收回的话,这种行为让他不齿,这从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从来都是个大方又守信的情人。
连尤利西斯侯爵都在私下戏称过:做大公的臣子不如做大公的情妇,至少不会因为犯错而被收回一切。
他知道这些私下的吐槽,他知道这是臣子们的羡慕和对他区别对待的不满、无可奈何。
他以为这是他和希娅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所以在他面前,希娅永远都是欣然接受,热情地赞美他的赠送、他的偏爱。
但今天,希娅要求一份合同。
她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她的算计摆到了台面上,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给予情绪反馈。
她甚至抓着手中的汇票,面上是伪装的笑容。
是的,伪装的笑容。
他到现在才看出来。
塞西尔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他有点脱力,他想拉开距离。
这一切都像是幻觉,他需要离远点才能看清真相。
但希娅迅速地抓住了他的小臂,不许他逃避,“这件事也要以后再讨论吗?大公殿下?”
她笑着,像带刺的蔷薇,甜美依旧、扎手依旧。
“希娅,你知道我不会做出那种事。”塞西尔说。
“殿下,您倒是能做的出来撕我衣服的事,逼我光着、袅出来的事。那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意思。”希娅的笑意不减,“我既得不到您的爱,也得不到尊严了,不能到头来连钱也得不到。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没有机会像您对待我这般对待您。”
她没有逼迫塞西尔注视她,她也逼迫不了,可是她美眸中的漩涡却将人吸了进去,无法逃脱。“您现在说出口的任何话、许下的任何承诺、送来的任何东西……对我都没有吸引力。权力在您手中,而我要合同。”
真有那一天,我们就对簿法庭吧。
撕开你作为大公的体面与虚伪,让我看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总要得到点什么。
这是塞西尔从没见过的希娅,她之前也牙尖嘴利、也不甘示弱、也撒娇索要,但不是今天这样。
不是这种防备的、不信任的模样。
塞西尔发觉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指缝间溜走了,不是钱财不是其它。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在弯腰与微微仰头的姿势中,塞西尔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他被强行拉着,与希娅平行对视。
他们互相对视着,谁都不愿意退让。
“这很公平,殿下。”希娅重复,“很公平。是如您所愿的公平。”
“……”塞西尔突然失去了再对话的力气,他想,他的情妇怀孕了,本来就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所有孕妇都这样。他不该为这种事起争执,让她开心些吧。
“米戈涅。”塞西尔看着希娅,“去准备合同和我的私章。”
米戈涅弯腰行礼后立刻前往月桂宫。
*
厚实的羊皮纸上书写着精致的花体字,法语的严谨性让合同条款不会出现任何语义上的可曲解性。
落款处,签下了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全名,私章黑印,清晰明了。
塞西尔没有再出面,米戈涅送来了一式两份的合同。
希娅望着上面“永不变更、永不收回”的字眼,轻轻抚摸着已经风干了的签名。
她努力尝试着笑了下,再扯一下嘴角,再努力一点。
可最终嘴角还是紧紧抿了起来。
她闭上眼,微微低头,眼角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公爵阁下,”米戈涅毕恭毕敬,改了称呼,“您签完后,这份协议便正式生效了。”
在米戈涅看来,这份协议其实挺霸道,全是对大公的要求,但是对希娅的要求几乎没有。唯独只规定了一项限定继承,希娅的头衔与土地只能继承给大公和她的孩子。
不过君主制的时代也没权责对等的合同理念,该生效一样会生效,大公也依然是大公,他的权力不会因为这份合同而减少。
公爵阁下。
这是希娅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奥黛特、姬玛和萨洛梅因为亲近,依然会称呼她“小姐”,有时候甚至直接喊“希娅”。
而如今,所有人都要称她为公爵。永不变更的公爵。
希娅接过奥黛特递来的笔,认真地签下她的名字:希娅·德·嘉德·都兰。
*
希娅怀孕的消息席卷整个宫廷。
不会所有人都感到开心。
关于大公许诺继承权的谣言更是飞到了每个人心里。
阿什洛斯公爵祖上有幸和温特米尔大公家族联姻过,他和大公有着清晰的血缘关系。所以财政大臣的位置无比稳定——至少内政如此,而外政,会随着大公的心意和不同宠臣而如烛火般明明灭灭。
比如突然得以掌管大航路财政的泽布公爵。
虽然他的次子巧合下得以担任副手,这件事算是他们占到了便宜,但阿什洛斯公爵心中却始终有些焦虑。
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大公爵对臣子们的管理手段,任何人都不会得到他永久的宠信、也不会一直被他厌弃。
他还是焦虑。
而希娅怀孕,会不会又给这位引路人泽布公爵带来更大的收益?
阿什洛斯公爵想起来就烦。
而且角楼里的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还有那位萨洛梅·乌德森小姐,和泽布公爵以及尤里乌斯侯爵都是旧识。
早在希娅来到荆棘城堡之前,萨洛梅就经常托当时掌管外贸的泽布公爵带各种东方的草药,现在泽布公爵管理大航路,变得更方便了。
他的次子还回来对他说过这件事。
再烦,他和夫人芬娜还得装出无比高兴的样子,分别为希娅和大公送上贺礼。
月桂宫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塞西尔让人把法贝热彩蛋们都送到角楼去,大臣们晨会时经常能看见大公殿下对着书桌上摆着的相框微笑。
费奥多拉公主出来的次数也变多了,她热情地举办各种舞会——只是不再举办骑士比武——分享她的喜悦。
角楼和宫廷隔着长长的走廊,没有被宫廷中的气氛所感染。
花匠们还在为蔷薇花们而忧心忡忡,不知它们能不能坚强地挺过这个冬天。
角楼里安静平和,希娅身强体壮,孕中也一样强壮而胃口好。
逐渐进入冬季后,阳光最好的角楼变成了萨洛梅主要的草药晾晒地——宫廷的后花园虽然也好,但是容不得她晾晒。
只有希娅不带偏见,愿意包容。
萨洛梅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部分草药,她称这是有毒的,但是部分药品里需要微量成分,连她都要小心翼翼地使用。
希娅自然不会碰。
塞西尔到访角楼的频率变得和之前一样,一周总要来五六次。
他和希娅一起看着她肚子逐渐变大,希娅也变得更为丰满。
希娅觉得婚书还没到能用的时候,她让阿蕾德丝藏好了。
她的气色始终很好,面容红润,和塞西尔起口角的时候依旧中气十足、声音高昂。
塞西尔吐槽她根本不像金丝雀,像他放养在赫尼山谷中的野牛犊子,像撞死利奥大公的那头野牛一样要撞死他。
拜访希娅的人始终络绎不绝,而塞西尔有时也会在场。
但塞西尔很讨厌病恹恹的人也来,生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病,来探望孕妇做什么?
比如眼前这位霍曼索伦公爵。他一脸沉迷酒色过度之后的亏空,还时不时咳嗽。
公爵夫人想为他拍拍后背,被他一把甩开。
霍曼索伦家族是大公国的老牌名门,名声好听,但是内里因为经营不善又不得大公宠信而极度亏空。
这代的公爵其实很年轻,才三十岁,品行和名声极差,因为他热爱找男妓,生病后甚至公开辱骂污蔑是公爵夫人品行不端。
公爵夫人曾服药自尽,被萨洛梅救了回来。
贵族太多了。塞西尔也用不着给他一官半职维护体面。
如果他死了或者犯了大事,没有继承人的霍曼索伦家族头衔和土地就都能收回来。
公爵夫妇尚在讨好,塞西尔已经在心里盘算,霍曼索伦家族占据的土地很好,离阿尔忒弥斯也很近,适合送给希娅的妹妹们,封两个头衔。他孩子的姨母们也该有合适的身份。
公爵夫人和萨洛梅有着救命的恩情,因此甚至去了趟草坪上探望她。
待到人走后,塞西尔拄着手杖便斥责奥黛特:“不要什么人的拜帖都接,这种人看一眼都脏。”
奥黛特只能屈膝认错。
大公爵自然能想不见谁就见谁,奥黛特却是尽量谁都别得罪。
希娅瞥了他一眼,利落地站起身来,甚至都不用人搀扶。
角楼里到处生着壁炉,温暖如春日。希娅穿得也轻薄,她本就不喜欢束缚,肚子变大后更觉得衣服绑在身上不舒服。因此在角楼里,她偏爱希腊式的裙装,宽松又垂坠,若是冷,便在外面罩上毛绒绒的大衣。
“你去哪。”塞西尔目光跟了一会,随即也抬腿跟着。
“睡一会,可以吃午餐了喊我。”希娅没停,动作爽利地爬楼梯。
“我也去。”塞西尔依旧跟着。
“噢,你来吧。”
但年轻力壮的男人没那么多觉,他睡在希娅身边,却一直扭头盯着她,又逐渐下滑。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呼吸变得急促火热。
希娅没觉得自己邀请过他做别的事。她想转个身,离他远一点。
她不动还好,她一动塞西尔便跟了上来,贴住她的脊背,紧紧抵着。
塞西尔哄着,在她耳边沙哑着说,“希娅,你总得给我点甜头……”
他没再强迫过希娅。
“你不喜欢吗?”他问,笑着低语,“难道你从来都不喜欢吗?”
希娅愣了愣。
怎么可能从来没喜欢过,否则这三年也太难熬了。
总不能连欢愉都没有过。
希娅的默认便是鼓励。孕期的身体也与她想象的不同。
细碎声响沉入床铺之中,暴露于逐渐升起的阳光下。
无人进来打扰。
这几月过得无比太平,宫廷里终于恢复了安稳。
角楼里好像也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缱绻。
直到霍曼索伦公爵的死讯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