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谭冰宜, 我的朋友,你怎么就那么潇洒啊?
我在家里收拾屋子,喝那么苦的药, 犯了错事, 像一条等巴掌的狗, 蹲在门口苦等你回家, 你就这样把我抛下了,跑到外面去和前男友花天酒地?你还是人吗你?你怎么就那么坏呢?
李裕安满腔的怨怼无处发泄, 他这时候都快忘了, 原本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置喙这些的,谭冰宜何时对他承诺过忠诚?不管了, 他就是脑袋一热,心里那点该死的自尊心作了祟——
现在, 他气冲冲地站在酒吧门口。
进去也不是, 走也不是。
啊……太大意了……李裕安摁着自己的脑门,恨不得找个墙撞一撞, 凌晨快一点了, 现在他应该躺在床上, 裹着被窝睡一个和和美美的觉, 怎么就找到这儿来, 把自己放在火上烤呢?
谭冰宜就是存心的, 让他心里不好受,他如果这时候冲进去,就是如了她的愿, 她早就想看他这个“正宫”和两个小姘头急头白脸地撕吧一顿了,说不定他们仨打起来,她都会拍手称快。
而且, 李裕安你都忍了这么久了。
你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呢?
非要承认你很在乎她吗?没用,她不会因此可怜你,她要可怜你早就可怜你了,而不是冷眼看你笑话。李裕安知道就算自己大闹一场,也不会得到什么,他低下头,在五光十色的夜晚里反省,和自己的内心较着劲儿,这独角戏演得他自己都面红耳赤,可千万不要有人围观。
天哪,他一定会害羞至死的。
“这位帅哥,”门口的侍者注意到他,“有订座吗?”
李裕安浑身都震了一下,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受惊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只能坐吧台了,今天店里客人多。”
我不是来喝酒的,李裕安说,对方又问那是来接人的吗,他尴尬地低头,轻声说,也不是。
“算了,”他抬起头来,“吧台有座对吧?”
“好,您稍等。”侍者用对讲机问了一下,又抱歉地说,“现在没有了,但是二楼还有散座。”
“……随便吧。”李裕安小声地嘟囔。
跟着侍者往里走,李裕安的心怦怦乱跳,总感觉自己像个阴暗的痴汉,突然,他停了下来。
转身就往外走。
“先生?”侍者问。
走了两步又停下,李裕安撑着墙,几缕炽红的光从路的尽头探过来,把整条甬道喷成鲜血的肠道,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深呼吸一口气,又默默走回来,惨白的脸上挂着违和的笑意。
“我想我真的需要一杯好酒了。”他说。
-
“这里的酒不合胃口吗?”周之倾问。
谭冰宜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随意地在周之倾的动态上划动,准确地落在九宫格的其中一张,放大那枚婚戒,银光洒落在她冷漠而精致的眉眼间,曲线柔润,像极了一副冷色调的油画。
“没有啊,”她端起酒杯,啜饮一口,“只是觉得喝了酒会很麻烦,大半夜还得喊司机来开车。”
“没事,我的司机就在外面候着,随时方便送你。”
“……那当你的司机还真辛苦。”
周之倾勾唇笑了笑,“那我也可以现在就叫他回去,附近有酒店,订几间,喝醉了落脚也好。”
几位老同学还在谈笑风生,拿了骰子来耍,问谭冰宜和周之倾玩不玩,两人都笑着摇摇头。关上了手机,谭冰宜再次看向衣领半开的周之倾,挂着婚戒的手指动了动,问,“几间房?”
“什么?”周之倾问。
“你说订几间,所以,是几间?”
“……”周之倾的唇角扩大了微笑,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谭冰宜会忍不住寂寞。他偏过头,看着光彩照人的谭冰宜,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喉间滚了滚,“你希望我订两间,还是订一间?”
“我都可以啊。”谭冰宜淡然道,“看你。”
周之倾又问:“裕安知道你在外面过夜?”
谭冰宜垂下眸,指尖划过杯口,“你希望他知道吗?”
“这是只有你才能决定的事。”
“可——”谭冰宜眨了眨眼,“你发了那样的动态,不算挑衅吗?我以为你是希望他知道的。”
周之倾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动态?”
“……没什么。”
其实,比起和萧呈这种人打交道,周之倾会让人看顺眼很多,一个聪明人和蠢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只会把小事化大,一个懂得把大事化小。周之倾是心里再怎么不甘,也不会舞到李裕安面前,让他抓住把柄或者给谭冰宜找不痛快的,他若肯用心,实在是非常难以对付。
李裕安撑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
他在二楼的边缘一角,绝对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位置,目光略过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们,又看向通道门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萧呈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出现在这里,脸色实在不好看。
看来周之倾要宣战的人不是他。
李裕安是被波及到了,周之倾不是刻意发给他看的,但他也收到了今夜战场的邀请函。至于是否赴约……李裕安依旧是第四人称,依旧是,谭冰宜的爱情故事里的记录者,是这样吗?
无人在意的角色。
无人在意的角落。
「李裕安,你想不想当一回主角?」
突然,那道幽怨的呓语出现在李裕安耳边,他吓了一跳,抬手捂住了一只耳朵。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幻听过了,真的,这道声音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他不谙世事的高中时代,在餐厅的那张桌子上,那是他第一次吃三分熟的肉,而命运给予他的,仅仅是一道聊胜于无的轻笑。
现在,它抛出一个更诱惑的枝头。
李裕安可以当主角,当然可以,他只要随手抛出一个这些人绝对不会知道的重磅消息,今夜所有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他们会发现他也是一个有趣的、鲜活的、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听起来似乎不错,因为李裕安从来没有成为主角过,他待的地方,永远是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阳光的,从高中到现在也有十个年头了,仔细想想,十年的青春全部都奉献给一个残忍的恶魔,他和她斗争,暗暗较着劲儿,直到自己都筋疲力尽,却依然是无人观赏的境地。
他在聚光灯之外,蒙着一片厚厚的灰尘,是别人拿出剧组照,指到他这个人毫不起眼的脸,还要抬着头回忆一番,挤出稀疏两个形容词的程度。李裕安难道就不想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哪怕是涂满了厚重的油彩,哪怕做出荒诞的举动,让全场观众哗然——好歹他也被人记住。
她的目光也会赏赐般落在他肩上,
就像女王册封给骑士的宝剑礼。
但是,那有什么用?
仅仅是为了博得谭冰宜一乐吗?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尽管不想,但是酒精活跃了他的血液,他的眼球渐渐充血,转得更快,他站在幕后,而幕前,仍然上演着似新则旧的老套戏码。萧呈堂而皇之地闯进了酒局,长腿一抻,在谭冰宜的身侧落了座,隔开了周之倾,又朝大家爽朗地笑了笑:“喝酒竟然不喊我?”
众人哑然。
气氛有点不对劲了,有人打圆场:“唉,这不是看你忙吗,这都快年末了,哪里请得动你啊?”
“怎么就请不动我了呢?”萧呈大马金刀地倒酒,咧开一个笑容,“这种聚会以后可以多有嘛!”
大家相视一笑,什么也没有多说。谭冰宜面色平静,看不出此人来了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亦或者,这是不是她要等待的那个人。萧呈轻巧地和她捧杯,“好久不见,上次见还是在……”
“生日宴会。”谭冰宜轻声说,“好久不见了。”
周之倾不动声色地放低了视线,在两人碰撞的酒杯之间流转,又朝萧呈说:“刚下班,这是?”
“没有,”萧呈解开了脖颈上的红底蓝纹领带,“应酬嘛,跟我哥一起,见一些很没所谓的人。”
“哇——”有人不满地道,“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那些无所谓的人,我想见上一面都难!”
“那行啊,下次把你带上呗。”萧呈漫不经心地打响指,喊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纯饮白朗姆,问谭冰宜要喝什么酒,谭冰宜婉拒了,说自己最近在戒酒,随后放出重磅消息:“最近嘛……”
“我在和裕安备孕呢。”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寂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呈和周之倾。
其中的眼光,有好奇、有试探,也不免幸灾乐祸起来。周之倾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很难从他银灰色的冷眸里看出任何情绪,萧呈却下意识皱紧眉头,薄唇缓慢而有力地抿成一线。
“什么啊?”他嗤笑出声,“开玩笑的吧?”
周之倾偏过眸子,谨慎地盯着谭冰宜,说:“还是慎重吧,你现在的年龄说这个,言之尚早。”
“也不早了,”谭冰宜说,“我表兄的孩子都会说话了,很讨人喜欢,家里的长辈都喜欢这样的小家伙,也把我催促得紧。这两年我打算造一个出来,先让他们高兴,这样我在公司也……”
“算啦,聊这些干嘛,”萧呈说,“来,搞点酒桌游戏玩玩。”
“……”周之倾也烦躁地舒出一口浊气。
子弹杯五个一排,往上端,骰子碰撞一处,清脆的声响。周之倾去卫生间一趟,回来的时候又坐到了谭冰宜身边。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一个摇曳不定的女人,时不时炸开的火药味。
一切的一切,都被李裕安收纳眼底。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眼眸都亮得发烫,突然周之倾就碰掉了酒杯,俯身捡起的那一瞬间,指腹轻轻划过谭冰宜的小腿。
突然,萧呈又轻“啧”一声,伸了个懒腰,顺手用胳膊隔开了周之倾,把谭冰宜虚虚揽在怀中。周之倾隔着谭冰宜的几缕发丝,视线落在那只碍眼的手,隐忍了半天,最后干脆抬手拨开。
“没个正形。”他对萧呈说,“还和以前一样。”
“哎呀,大家都是朋友,冰宜都没说介意呢~”
李裕安冷眼瞧着这荒唐一幕,
心里就一个念头——
不无聊吗?
很老套。
说实话,就是很老套,这么多年了,还是在三人转,你争我抢,丑态百出,女王高坐看台,无聊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那枚婚戒,砸吧着嘴,期待着这些子民能给她带来一些新的乐趣,可,实在是索然无味,于是谭冰宜轻轻地闭上了眼。她仰靠在沙发上,脸颊缓慢的抬起。
舞池的电子乐步入了高潮。
在强劲的鼓点里,在喧嚣的噪点中,谭冰宜深呼吸一口气,盯着那五光十色的灯球,细看,她或许是感到疲惫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斑斓的霓虹光晕跌落在她高耸的眉骨间,像野兽穿梭在险峻的小路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梦幻、空泛,微微张大了唇,视线像是水缸里的金鱼般游移。太漂亮,无数比喻落在她的身上,都显得不够精准,李裕安猜出她此刻的寂寞。
他想起周之倾说过,他和谭冰宜有相似之处,然而这份相似之处究竟在哪里,周之倾只说,那是一种感觉。李裕安盯着她,她身旁的那些雄蜂还聒噪地喋喋不休,它们不明白谭冰宜,因为爱而做出这样或那样的行为,但在无数火药与硝烟的背后,真正的谭冰宜被忽视掉了。
此时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啊,这群男人,又来了,又开始了,没一点新意。一直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真是无聊透顶了,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能让我睁大眼睛,内心产生疯狂的念头的东西,谁能带来呢?
我。
李裕安说,我。
谭冰宜,你需要我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你期待着一个叫李裕安的男人加入战场,别撒谎,我知道你一直想,这就是你今晚真正筹谋的事。我逃避了十年,像个逃兵,是个小偷、扒手,盗窃来的爱情,你问我会不会问心有愧,我要回答你,是,这片迟来的战场,我逃避了太久,真的太久了。
现在你要清偿了吗?
正想着,谭冰宜骤然睁大了眼睛,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的、无误的,落在李裕安的脸上,她的脸上开始焕发出光彩,充满了生机,就像一个正在溺水的人看到岸边的救星。
她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他。
李裕安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没有犹豫,接起了通话。电流扰乱了她清澈的嗓音,她说:
“滚下来。”
李裕安挂掉电话,转身下楼。
他一步步地走下台阶,迎面撞过两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他们暗骂一声,拎着酒瓶子就想上来找李裕安的麻烦,但看到他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又望而却步。李裕安的脸臭得能杀人,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他一步步走到谭冰宜所在的卡座面前,闷不做声,就那么看着他们。
直到有人注意到他,“嗯?李裕安?”
李裕安像是一个游荡的鬼魂,站在光的逆位,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瘦得要命,光影刺穿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布料,透露出他纤细的腰身,还有两条看起来很孱弱,但并不乏力的胳膊。他站在那儿,慢慢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然后是周之倾和萧呈,最后,是他的谭冰宜。
他静默地和他们所有人对视。
来坐啊,怎么一个两个到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话说今晚怎么这么热闹?这局算是把爱舍高中的名人聚齐了吧?各种各样打趣的声音,李裕安置若罔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妻子。
谭冰宜也兴致盎然地盯着他。
周之倾说:“裕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坐。”
萧呈则笑眼瞧他,“生病了?什么脸色啊这是?”
李裕安仍然一言不发。
……他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来着?
他的嘴唇渐渐咬紧,牙关绷得就像是蓄势待发的箭,啊,他幻想当风光的男主角,但当那抹聚光灯真的打在他的身上,他一点儿都受不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裕安就像是吃了什么不明食物,脸色青红交加,也不怪萧呈说他是生病了。他这时候如果有点自知之明,就会说什么,老婆,这是该回家的点了,我来接你回家,这类酸掉了牙的情话,但是……但是……
说情话,
真不是他李裕安的风格啊。
李裕安烦躁地闭了闭眼。
我啊,谭冰宜,我,别指望我这种人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啦,那不是属于我的浪漫,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无非是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对你的心意,那我……我……我恐怕做不到的,我不想面对那些尖锐的耻笑,不想听到他们说,喜欢谭冰宜,你也配吗,你算是什么东西?
不过,有一件事,你算是猜对了。
我渴望真真正正的一场大战。
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想把你身边这些杂草、莺莺燕燕都给消灭掉,我就会掐着他们的脖颈,用力地摇晃,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没有喜欢的人吗?自己去找个,干嘛非要来喜欢我喜欢的人?觊觎别人的老婆很恶心啊,知不知道?我看你们不爽很久了。
我也忍了你们很久了。
我,李裕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李裕安,二十八岁,迄今为止还没什么大成就,经常仰仗着别人的鼻息过日子,还过得挺窝囊,唯一实现的阶层跨越靠的还是生母的高嫁,要换我自己来拼搏,估计几辈子都做不到,我就这样了,烂在泥潭里,我这样的人,小小的我。
我——
当然可以把自己毁掉,只为了博你一笑。
小丑,抑或是喜剧之王,
有什么不行呢?
有什么不同呢?
如此,李裕安就没有任何顾及的了,他走到一脸闲适的萧呈和周之倾面前,他们抬眼看他,可很显然,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屁股都没有挪一下,仍然死死地粘着他美丽的妻子。
我给你们三秒,李裕安在心里说,我的耐心只能给到你们三秒时间,三秒钟之后,我会——
三,二,一,
很好,没人动是吧?
李裕安大吼:“两个贱货,赶紧给我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