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惊心动魄”的一吻。】
——日记一则
嘴唇相贴, 柔软的吻在干涸的唇面上盘旋,像猎鹰从高空扑落,将洁白而孱弱的猎物一网打尽。李裕安心跳彻底停摆, 他的瞳孔缩紧就像一根针, 无法呼吸, 徒留那狂野霸道的感觉。
他还没反应过来, 谭冰宜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更湿润的东西划破了他的唇缝, 刀锋一般长驱直入,重重地碾在他脆弱的唇腔里!李裕安这才反应过来, 气急败坏地推开了她。
“你有病啊?!”
谭冰宜反而微笑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李裕安永远不知道。他正是因为不知道, 所以才感觉好恐怖, 他被一只美丽的恶魔亲吻了, 恶魔的嘴唇里满是恶心粘腻的触手, 这些触手在他的胃里撒下了无数虫卵, 让他变成即将腐败的宿体。
啊!李裕安现在就要疯掉了!
“你找死是不是?!”
他一把攥住谭冰宜的领口, 高高地抬起巴掌,险些对她动手。她肆无忌惮地把脸颊凑上来,依旧望着他, 李裕安的巴掌迟迟不能落下,又猛地把她推开,这过程中, 他自己重心不稳。
从树干上跌落下去!
慌乱之下,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紧紧地抓住树枝,惊恐地望着头顶的谭冰宜。这时候,其余结束了游戏的人也找了过来,同学们在空地上,看着险些跌落的李裕安,着急得跑上前来。
搭、搭把手,李裕安不得不说。
这里离地面有七八米,是两层楼的高度,李裕安真不敢想,摔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不死也要骨折的。可谭冰宜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已经收敛了,那张美艳的脸蛋上面无表情。
她依旧什么话也不说。
“谭冰宜,拉我一把,快点……”
李裕安无助地哀求着。
她不为所动。
他咬了咬牙,声音变得尖锐:“其他人都在底下看着!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毁了名声……”
话音未落,谭冰宜终于残忍地笑起来,浅色的眸中涌动着清脆的恶意。她在李裕安和其余人的注视下,冷漠地攥住李裕安的手,却是为了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指尖,任由他坠向地面。
砰——
李裕安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他仰躺在草地上,睁着恐惧的眼睛,慢慢地蜷缩起来,浑身都在颤抖,五脏六腑不能归位,仍然扭曲得乱作一团。其余同学围了上来,问他有没有事,李裕安只是忍着疼,一言不发。
谭冰宜从树上翻了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解释,静静地站在一旁。她讨厌被人威胁,用行动来向李裕安证明,她可以把美德贯彻到底,也可以完全不那么做。她冷漠地望着受伤的少男。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半晌,有一个和李裕安熟悉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把谭冰宜惹到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她是非常热心肠的人啊,可刚才都没有帮你。你要不赶紧过去和她道一声歉?”
你这说的是普通话吗?
我怎么听不懂呢?
李裕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对方,殊不知,对方也和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心想,是什么人能把谭冰宜这样好脾气的人给惹火了。人们都那么爱她,你却和她发生争执,她一定是非常生气才把你从树上掰下去的,你难道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吗?李裕安一想到这里,更难受了。
谭冰宜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无论做什么,都总有人替她开脱,想必李裕安现在大声说,谭冰宜在树上把我给强吻了!别人也只会觉得他撒了癔症——谭冰宜?强吻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甚至比不上她身边的萧呈和周之倾,谭冰宜再饿也不能什么都吃吧!然后就会传出李裕安不自量力暗恋谭冰宜的绯闻。
李裕安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他的背疼得就像断裂了。
他只好在旁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啊,还没忘记今天的正事,萧呈还在表白现场疯狂给他弹消息,问他怎么还没把人带来。好在谭冰宜信守了承诺,让李裕安引路,把人们带了过去。
一路上,李裕安都疼得直不起腰,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滑落,可大家都围着谭冰宜打转儿,问她刚才在树上是不是吓到了,才把李裕安推下去,谭冰宜顺势解释,当时树枝上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她拼命抓住李裕安的手,但他却自己掰开,跳下去的,因为不希望她受伤。
大家纷纷感慨:“误会你了,李裕安,你真是个好男人,真有担当,你实在是太有绅士风度。”
李裕安笑得就像要哭出来。
应该的,他说。心里想着,割裂,真割裂,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中光风霁月、衣冠楚楚的会长大人,刚才莫名其妙亲了我,还伸了舌头,她还用那种……那种表情看着我?她跟我亲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一直在看我的反应,你们知道她是个衣冠禽兽吗?你们不会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现在,她还要去萧呈的表白现场。
刚和一个男人接完了吻,现在就要去另一个男人的表白现场,这就是你们的谭冰宜,瞧瞧,你们推上神坛的女神,是这么一个三流货色,你们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看到你们对她痴迷狂热的神态,我忍不住地想要告诉你们,你们远远不如我了解她,并且,也没有机会了解。
只有我。
只有我这么倒霉,这么幸运,只有我一个人被残忍地戏弄,现在又被漠然地轻视。李裕安再一次看向谭冰宜,他发誓这就是最后一次,以后他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谭冰宜身上!他看到她神色很平静,穿梭在层林浸染的夜色之中,她垂着眸,浓密的眼睫就像蝶翅,微微颤动。
她给予他那个惊悚的仲夏夜之吻。
李裕安纠结地闭了闭眼。
只是一场恶作剧吗?
……
表白现场,灯光装点过的玫瑰璀璨欲滴,动人的烛火与幽林相衬相映,萧呈摆弄着指尖一条橘色的灯带,漫长地等待着。终于,他等来了今夜的女主角,谭冰宜在众人的伴随下,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萧呈轻咳一声,抬手整理领带,手捧着一束鲜花,走到了谭冰宜的面前。
谭冰宜问:“萧呈,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呈把鲜花举到她的面前,脸颊燥热,眉目传情:“谭冰宜,我想让你正式地接受我的告白。我喜欢你,爱着你,想要和你更进一步,你和我在一起,房子归你,车归你,我也归你了。”
谭冰宜失笑:“……说得跟求婚一样。”
萧呈也羞涩地挠了挠头,“我看网上都是这么说的,其实,哎呀,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正大光明地对你好,在大家都可以看到的地方,牵你的手,亲你,抱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兄弟团的作用现在就凸显出来了。几个兄弟在一旁激动地大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李裕安旁观着这场闹剧。
有人用胳膊捅了捅他,催促道,快喊啊,萧哥的终身幸福就靠我们了。李裕安不动声色挪开两步,心里冷笑连连,幸福吗?还终身幸福?和谭冰宜这种人在一起,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但是,谭冰宜,你会答应他吗?
萧呈还满怀着信心,觉得一定能成,但李裕安知道,谭冰宜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可测的,她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眼珠缓慢地转动,一丝笑意浮现在嘴角,她在笑的东西和别人认为的,注定是不一样的,至于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李裕安就算怎么猜,答案也一定是偏颇的。
几秒钟的宁静。
他听见谭冰宜说,“好,我同意啦。”
她笑着接过鲜花,踮起脚尖,在萧呈的脸颊附上动人的一吻,顿时,周围一片尖叫和掌声,大家都很高兴,见证了这样一对佳偶的诞生。萧呈更是快意得忘乎所以,把谭冰宜抱起来,转了个圈,也在她的脸颊吻了一下,抵着她的鼻尖,轻声呢喃,“我就是今晚最幸福的人了。”
李裕安不动声色地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盯着谭冰宜的唇,十分钟之前他还“有幸”尝过上面的味道,也不知道她亲萧呈的时候,萧呈会不会介意有兄弟的口水。他低下头去,呼吸都艰难。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抵达现场。
“……不行。”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周之倾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双眼发红,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他快速地走过来,拉开了两人,对谭冰宜说:“冰宜,你怎么能接受他的告白,明明我们才是……”
谭冰宜为难地说:“之倾……”
这什么情况?同学们摸不着头脑,虽说谭冰宜和萧呈、周之倾的关系都很要好,三人组也是绯闻不断,但现在都尘埃落定了,竟然还有别的剧情能续上?一时间,不少人都窃窃私语。
“这是要当众撕破脸吗?”
“不知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谭冰宜和周之倾更般配一些,萧呈有一点太轻浮,上不得台面了。”
“我早就说了,萧呈就是一个纨绔,不学无术的东西,每天就只知道花天酒地,根本就配不上谭冰宜啊,瞧瞧,人家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多般配啊,再不济还有一个年级第三李裕安呢。”
李裕安心说,不要扯到我,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旁人的嗤笑:“李裕安?有点太不够看了吧。萧呈就算再怎么吊儿郎当,起码家世够格啊,李裕安充其量就是个穷地方来的小镇做题家。”
怎么一直在误伤我?
李裕安有苦难言。
而舞台的正中央,战火再度激化。
“不是,谭冰宜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告白?”萧呈也不痛快,“本来这件事瞒着你,就是怕你多想那些有的没的,和我们疏远,现在毕业了,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我和谭冰宜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周之倾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不可置信地看向谭冰宜,“他说的是真的吗?冰宜,你真的……”
谭冰宜只是委婉的,“对不起,周之倾,我深思熟虑了很久,觉得还是朋友关系更适合我们。”
“可你不是……”
你不是都和我牵手了吗?难道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确认了关系吗?虽然我从来没问过你,你对萧呈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觉得你是看不上萧呈的,那种脑子里没二两货的人,整天像个小丑一样咋咋呼呼、博人眼球,我觉得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竞争对手,可你……你怎么能……
这些周之倾哽咽着说不出的话,李裕安在心里替他说了。结果很明显,他在这场爱情战役里输掉了,败者的姿态尽显。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又愤恨地转向萧呈:“你没资格跟她表白!”
萧呈脸色也很难看,
“我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我去你的!”萧呈把手里的鲜花一摔,就拽住周之倾的衣领,“你有毛病吧,胡言乱语什么?”
周之倾也不顾仪态地反揪住他,“你明明知道,我和谭冰宜是最亲密的,却非要来横插一脚!你平时来打扰我们两个,明明是个吊车尾,却硬要往一班凑,我都没说什么,是给你面子!”
“我往一班凑?”萧呈气急反笑。
“难道不是么?”周之倾刻薄地道,“有本事你就跟李裕安一样,考到一班来,你不够聪明,就连努力的决心也没有,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配得上谭冰宜?我们聊的那些话题,你懂吗你?”
“你才是恬不知耻地往谭冰宜面前凑吧!你就有决心了?我起码能让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喜欢谭冰宜,我就这样正大光明地追求她,现在我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表白!你呢?你敢吗?”
“我怎么不敢?我怎么不敢?”周之倾颤抖得厉害,口齿都不清了,“我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来晚了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打开它,里面是一条木佐绿的绿宝石项链,其精美奢华程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咋舌,今晚的一切都在这条项链面前黯然失色,除了谭冰宜本人。他把盒子递到谭冰宜的面前,忙乱地说:“我本来也打算在今晚跟你告白的,冰宜,我是想着等晚一些,同学们都忙完,回宿舍楼之后,我们就官宣,你是不是怪我来得太晚了?”
谭冰宜也很为难:“你没必要这样……”
周之倾还来不及为她戴上,萧呈就快步上前,把项链狠狠地抢了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今天就是故意来砸我的场子?是不是?谭冰宜现在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你要点脸行吗?!”
周之倾也气急了:“她只是不想让你落了面子!还有,那是我给谭冰宜的礼物,你凭什么拿?”
谭冰宜也在一旁着急地说:“这东西太贵重了,萧呈,你不要闹脾气了,赶紧还给周之倾吧。”
“有什么贵重的?我能给你买一百条!我现在就能送在场的同学每人一条!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萧呈胸膛剧烈起伏,大手一挥,那条项链被甩到李裕安脚边。李裕安只好弯腰去捡。
“你不许捡!李裕安!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萧呈说,“你直接踩烂它!反正也轮不到你赔!”
疯了,李裕安心说,没有人会把几千万的东西踩在脚下,他就算把自己浑身的器官都卖了,恐怕也比不上这条项链上的某一块宝石。周之倾也面色阴郁地盯着李裕安,“你敢踩试试?”
李裕安说:“我不会踩的……”
“行,你不踩,小爷我自己来踩!”萧呈说着,就要去折辱那条项链,可周之倾拽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地上,狠狠地给了他两拳。萧呈一下子不干了,翻身骑上他,一拳把他揍出鼻血。
谭冰宜说:“你们不要动手……”
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对于爱情上了头的少年来说,实在置若罔闻。其他人也赶紧上去阻拦,却都被拳打脚踢地弄开。两人在地上缠斗,就像两股狂躁的飓风,掀起了漫天的玫瑰花瓣。
唾骂声。
闷响声。
指缝里的鲜血。
四周的惊呼声。
鲜花、掌声与血腥的暴行。
这是最令人难忘的一个夏夜。李裕安敢保证,他未来十年发生的事,也未必有今晚的“精彩”,喜剧,悲剧,闹剧,爱情伦理剧,这一系列的复杂程度、精彩程度,兑上水再喝它个十年也完全不在话下。直到两位天之骄子被艰难地分开,脸上都挂了彩,却还是死死地瞪着对方。
谭冰宜在萧呈身侧,轻声安慰,又抬手摸了摸他的伤口,萧呈立刻说,不疼,宝宝我不疼!
周之倾的额头上暴出了青筋。
也没有人敢上前安慰他,一是因为和周之倾不熟,周之倾毕竟没有那么广的人际圈,二是害怕遭到萧呈的报复,也只有李裕安上前,默默地递还了那条项链。周之倾拿过,转身就走。
李裕安默默地追了上去。
“周之倾,”他走在他的身后,夜色啊,如此的惘然,“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要做傻事。”
周之倾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泪水浸湿了他多情如雨的眼眸,眼角淌下一颗颗泪珠。
“李裕安,”他艰难地开口,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李裕安无言以对。
他的确,现在怎么狡辩也没用了,他知道萧呈的告白大计,甚至还全程参与,同样他也明白周之倾那份即将宣之于口的心意。斡旋在这两人之间,这不是李裕安的本意,他也没办法。
他说:“要怪就怪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周之倾沉默以泪,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最后无助地抬起手,摁住湿润的眼眶:
“我是不是……好蠢……好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