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棠一边琢磨着常三德的异常行为, 一边去看林红叶。
她能看出来,林红叶大概不知道孩子被调换的事情,是一心拿沈国庆当亲儿子的。
“对了, 红叶姐,国庆现在在干部子弟学校读一年级了。”沈意棠把沈国庆最近的事情,都告诉林红叶。
林红叶听得可开心了, 当她听到沈国庆还在学校碰到了常老太太和石熊的时候,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那个石熊, 她也见过。
早些年苏映柔和石向阳没调回来的时候, 常老太太偶尔也会把石熊带回京城来玩。
常老太太可稀罕那个孩子了, 哪怕是家里的孙子孙女都要靠后。
因为常老太太说石熊的父母都是军人, 而且爷爷还是司令员, 所以让家里的孩子都让着石熊。
家里吃肉, 也是先让石熊吃饱了,再轮到其他人。
夏天吃西瓜的时候,西瓜最甜的部分也是石熊的。
林红叶都能想到, 常老太太在学校里碰到沈国庆。
肯定对沈国庆没啥好脸色,反而把雇主家的石熊当成心肝宝贝。
“小棠,你是国庆的姐姐, 我也不瞒你。我婆婆不喜欢我……”林红叶声音苦涩。
当初孩子丢了, 他们还逼着她追生二胎。
林红叶不答应, 常老太太怂恿常三德和她离婚, 再找个愿意生儿子的人。说不能让常三德断根儿,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绝种了!
但常三德不愿意和林红叶离婚,也不会逼林红叶追生二胎。
这些年两人偶尔有争吵,但日子过得也算幸福。
很多时候林红叶想孩子,半夜躲起来偷偷哭。
常三德发现了, 就会伸手搂着她,小声地安慰;还会半夜起来煮面条给她吃。
为此,林红叶一直觉得常三德虽然有缺点,但却是个好男人!
现在儿子找回来了,虽然他跟着姐姐沈意棠住在军区家属院。
但是他们想孩子了,就能见孩子。这对于林红叶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特感激老天爷,能让她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儿子。
更感激沈意棠一家在这种缺衣少食的年代,还能让她儿子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但是对于婆婆常翠花,林红叶光是想想都满腹怨言。
“以后你们要是在学校碰见,你也甭理她。”林红叶说。
她这个婆婆,一直把自己当成石熊的亲奶奶。
对外也说自己是军人家庭出身的,够光荣、够有面儿,也满足了常翠花的虚荣心。
林红叶也知道,常翠花在学校里碰到了沈国庆,肯定不愿意承认沈国庆就是她孙子的。
因为沈国庆耳朵有问题,哪怕戴着助听器,在常翠花眼里也是个残疾。
但林红叶不嫌弃沈国庆,心疼还来不及呢。
如果不是孩子被人贩子拐走,沈国庆好好一个孩子,哪能遭这样的罪?最后变成听不见、说不出话的残疾人?
林红叶心里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这些年也没尽到当母亲的责任。
她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沈国庆抿了抿唇,他能听到林红叶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但他不知道该咋样安慰林红叶。
因为从前的养父养母和哥哥姐姐,从来不会在意他听不听得见,能不能说话,也很少当着他的面哭泣。
以前的家庭,在沈国庆记忆里整天都是欢声笑语和幸福的。
可是这一切,都伴随着养父母的惨死而变得不幸起来。
沈国庆幼年的心灵,也因此有了创伤。
所以面对哭泣自责的林红叶,沈国庆心里的茫然多过其他想法。但他反应过来,还是轻轻握住了林红叶的手。
被沈国庆一安慰,林红叶原本还能隐忍的哭声,彻底收不住了。
这么小的孩子,咋就这么会体贴人?
他是遭过多少罪,才会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啊?
“国庆,妈对不起你啊。妈让你受苦了……”林红叶搂着沈国庆哭得泣不成声。
周围吃饭的人和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下意识看过来。
见是一家子吃饭,也就没多看了。
沈意棠看林红叶哭的厉害,赶紧拿手帕递给林红叶。
林红叶感激地看了眼沈意棠,没接她的手帕,而是牵起衣袖擦眼泪。
她知道沈意棠爱干净,也怕弄脏沈意棠的手帕。
但是沈意棠对她的好意,却让她心里暖暖的:“哎,不说这些了。”
“现在国庆不仅回来了,也能听见、会说话了。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林红叶起身,找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买了瓶二锅头回来:“咱们碰个杯,庆祝以后越来越好的好日子。”
沈意棠很少喝白酒,更别说二锅头这样的烈酒了。
但是她想趁机灌醉林红叶,继续套话,就打算干了杯子里的二锅头。
可是杯子刚拿起,就被男人接过去。
男人二话不说喝了杯子里的酒,还给沈意棠要了冰汽水儿,让她以茶代酒和林红叶碰杯。
至于喝酒的事儿,就交给男人。
当兵的糙老爷们儿,喝酒都厉害。一瓶儿二锅头下去,陆毓华依旧面无表情。
倒是林红叶已经喝得醉醺醺了,但是她心里高兴,还想继续喝。
陆毓华起身,又买了两瓶二锅头过来。
林红叶看着两瓶二锅头,眼睛都发直了……一顿饭吃完,林红叶醉的不行。
沈意棠发现林红叶啥也不知道,啥话也套不出。
喝醉了酒就抱着国庆哭:说自己对不起国庆,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希望国庆能原谅她。
哭着哭着,林红叶还双眼发狠地站起来,说要把那个被枪毙的人贩子挖出来,挫骨扬灰。
沈意棠赶紧制止林红叶,林红叶又醉醺醺地抱着沈意棠哭,说感谢她们家养大了国庆,谢谢他们家把孩子还回来。
得,喝得这么醉。
哪能放心让林红叶一个人回家呢?
于是这天晚上,沈意棠和沈国庆都留在了四合院。
陆毓华是男人,自然不好住进去。
于是抱了被子,在吉普车里将就睡了一晚上。
也防止常三德半夜回来,到时候沈意棠留在胡同里不方便。
毕竟单位分给林红叶的房子,只是四合院里的单人间。
被隔成了客厅和卧室后,房子就小得可怜,哪能住下这么多人?
如果常三德半夜回来了,陆毓华就会带沈意棠回军区大院。
沈意棠担心男人喝醉了酒,胃里难受。
给林红叶喂了醒酒汤后,又端了一碗回到车上。
原本闭着眼睛的陆毓华,在沈意棠靠近吉普车的时候,瞬间睁开了眼睛。
男人眸光锐利,身形极具压迫感,一点醉意都没有。
可是看到妻子手里端着的醒酒汤时,他又把眼睛闭上,重新躺了回去。
沈意棠以为男人睡着了,拉开车门的时候,都变得很小心。
男人躺在驾驶位置那里,尽管椅背放平了。
可是男人身高腿长,就这么躺在驾驶位那里,看着就有些拥挤和难受了。
沈意棠叹了口气,想把男人叫醒,让他去附近的招待所开个房间。谁知道右手刚伸过去,就被男人扣住手腕,拉进了怀里。
“小心汤……”沈意棠小声说。
陆毓华伸出另一只手,稳稳接过她端在左手的醒酒汤。
喝在嘴里甜甜的,竟然是绿豆汤。
也不知道她用了啥方法,绿豆竟然煮泛了沙。汤水浓稠绵密,口感沙沙的,甜而不腻,带着股天然的豆香。
虽然陆毓华不容易醉,但酒喝多了,来上这么一碗清甜解腻的绿豆汤,胃里别提多舒服了。
“怎么不叫我帮忙?”陆毓华声音低低地问,还握着沈意棠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妻子的手柔软细腻,指尖细长漂亮。他经过特殊训练,哪怕在黑暗中,眼神也很好。
更何况今晚的月色很美,一轮明月高挂在天空。
再加上这个年代还没有大气污染和光污染,就连月亮都比现代社会的更亮堂。
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胡同口,犹如白昼一般。
陆毓华见妻子的手没受伤,这才垂下眼。从身上的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百雀羚,给她仔仔细细地擦着手。
沈意棠惊讶:“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这个年代的百雀羚,大部分都是冷霜。质地厚重黏腻,只要一点点就能擦满整只手。
陆毓华把她两只手都擦得软软香香的,这才收回小盒子:“你爱洗手。”
他就没见过这么爱干净的女同志,无论干啥之前,都喜欢洗手。
在冬天里,哪怕没有条件用热水洗手。
她都会想办法随身带着一个保温瓶儿,然后用里面的热水打湿手帕,用来擦手。
所以沈意棠身上总是带着两张干净的手帕,一张擦手,一张擦脸和嘴。
而且她也总爱往手上擦百雀羚,所以大冬天里,尽管很多人的手都会被冻裂口。
可是沈意棠总是把手保护得很好,细腻柔软,肤如凝脂,而且还带着一股冷霜的香味儿。
陆毓华看着妻子,说:“你的习惯,我总要记住的。”
……
车窗外的满月明亮,晃悠悠地照着吉普车上的年轻小夫妻。
在屋里睡觉的沈国庆,迷迷糊糊的时候,总感觉停在四合院门口的吉普车有些晃荡。
就连林红叶迷迷糊糊中,似乎也听见了一点动静。
但是她很快就搂着沈国庆睡死过去,偶尔说梦话的时候,还会低头在沈国庆额头亲一亲,嘴里亲亲热热地喊着‘儿子’。
沈意棠都快羞臊死啦,刚才车身晃动的那么厉害,幸好深更半夜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也一直担惊受怕,害怕有人会撞见,那不是尴尬死了?
好在除了天上的明月看见了他们的亲密,除此之外,就是从车窗旁掠过的晚风了。
沈意棠觉得够了,真的够了。
可是陆毓华此时哪舍得放开自己的妻子,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对自己的妻子,总是特别想的。
等一切结束,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
陆毓华把妻子抱到了自己腿上,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轻喘着。
沈意棠脸色潮红,明明天气这么冷,可是她依旧出了一身热汗。
俩人结婚这么久,似乎总有换不完的花样。
很多时候,沈意棠都觉得两人的脾气和性格还没磨合好。但是两人的身体,已经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水乳交融,默契无比。
“你就不能消停一晚上?”沈意棠这会儿已经被折腾得没什么力气了,连说话的声音都软的不成样子。
她靠在男人结实有力的胸膛上,看着男人坚毅利落的下颚线,眼神半眯着,带着一丝餍足和慵懒。
当兵的天天操练,体能训练特别艰苦,更别提这男人还会出任务和下部队。
很多人每次出完任务回来,都累得不行,倒头就睡。
偏偏这男人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很多时候,沈意棠都感觉自己要坏掉了。
陆毓华抬手捂住妻子的嘴,不让她再说一些招惹他的话。
很多时候他的想法都很正经、也很正常。可是每次妻子靠近身边的时候,那念头自己就起来了。
越控制、越压抑。
越压抑,便越放纵。
他宽大滚烫的手掌,还捂在妻子的唇畔。
沈意棠呼吸潮湿,嘴唇湿润。偶尔和男人说话的时候,柔软的唇畔会擦过掌心。
明明都这样克制了,可是陆毓华的念头又开始了。
他想掐住妻子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承接他的亲吻。
也想本能地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迹。
“真不行了。”沈意棠惊慌失措的推开男人,可是腿却软得厉害,又重新跌了回去:“再下去,我会肾虚的。”
人家都说,这事儿只有男人会肾虚,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她先受不了?
陆毓华沉默片刻,松开了沈意棠:“你去睡觉吧。”
车里的温度低,没有屋里暖和。
刚才两人在兴头上,所以浑身火热。吉普车上虽然有被子,可到底空间狭小。
他是糙老爷们儿,在吉普车上将就睡一晚,身体受得了。
但妻子却不能这样将就!
好在林红叶家的客厅里,还摆了张床。
屋里烧了锅炉,温度很暖和。
再加上门口有男人守着,沈意棠睡得也算安全。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常三德还是没回来。
林红叶还去胡同口的公用电话,打去厂里问了情况。
说常三德昨天去了安河县,没跟着厂里的车回来。
“肯定看他妈去了。”林红叶随口说。
昨晚喝醉了酒,她脑袋这会儿还闷疼闷疼的。
但她还是和沈意棠他们解释:“国庆他爸这些年一直夹在我和他妈之间,也挺为难的。”
“所以他送汽水去安河县的时候,也会去看看他妈,帮他妈干点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意棠又问:“那常哥肯定也认识石熊。”
“认识。”林红叶伸手把沈国庆抱在怀里:“以前国庆没找回来,他就把对国庆的挂念落在石熊身上。经常给石熊买玩具和衣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沈意棠又和林红叶聊了会儿天,这才起身告辞,准备开车回安河县。
林红叶想让他们吃了晚饭再走,也很想把沈国庆留下来。
可是她也知道,天黑开车危险,而且沈国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林红叶依依不舍地送沈国庆上了车,直到车开出很远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等她一转头,就被忽然回来的常三德吓了一跳。
“你咋才回来?国庆都走了。”林红叶抱怨。
“他回来干啥?”常三德顺口问道。
“他是你儿子,还不能回来了?”林红叶不高兴,眼神狐疑地盯着常三德:“你对国庆咋是这个态度?”
“我啥态度?我就是没想到国庆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了。我没做好准备……”常三德说。
“国庆回自己家,你还要做啥准备?”林红叶莫名其妙,又问常三德:“咋回来的这么晚?你又去看你妈了?你妈是不是说国庆坏话了?”
“你咋猜的这么准?”常三德笑着打趣:“我妈说国庆和石熊在同一个学校读书,还说国庆和她姐姐容不下她……”
“那你咋说?”林红叶眼神不悦,常翠花这个婆婆,最喜欢在她儿子面前告状了。
以前是告她的状,说她不安好心,要让常三德绝后。
现在开始告国庆的状,按照常翠花的性格,肯定不止说这些话,还有其他的坏话。
“我能咋说?”常三德苦笑:“一边是老婆孩子,一边是我亲妈。我能说啥?”
“我就两头受着呗。”常三德一边说话,一边拉着林红叶进了四合院。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常三德忽然问:“对了,他们来家里,有没有问你啥?”
“没问啥啊?”林红叶满心满眼都是儿子回来的高兴,还和常三德分享:“昨晚我喝醉了酒,国庆一直守着我睡觉。咱们儿子咋这么贴心呢……”
“小棠俩口子也是个好人,因为你不在家,她担心我,一个客厅,一个在车上守了一夜。”林红叶喜滋滋地说。
常三德皱眉:“你喝酒了?你没胡说些啥吧?”
“我能胡说啥?”林红叶生气:“倒是你,怎么今天回来,总是问些有的没的?”
常三德有些心虚。
林红叶皱眉,一脸严肃:“常三德,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我能有啥事儿瞒着你?”常三德心虚。
林红叶却沉了脸:“是不是你妈还说了啥?”
“我妈没说啥,就说国庆不亲她。”常三德见林红叶问这,心情瞬间就放松了:“我还说她,她自己和国庆不亲,哪能怪孩子不喜欢她呢。”
“还算你有良心。”林红叶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