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玻璃刺入脖颈。
没有预想中血肉被割开的剧痛, 没有温热血浆喷涌而出的黏腻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灵魂被轻轻剥离的失重感和眼前骤然爆发的吞噬一切感官的炽烈白光。
那白光如此纯粹,如此浩瀚,仿佛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又像是生命终结时最后看到的幻象。
它淹没了疼痛, 淹没了黑暗, 淹没了汞形龙绝望的哀鸣,也淹没了管灵琳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像是度过了千年。
管灵琳在一片恍惚中, 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钢筋穿肩的剧痛, 没有冰冷坚硬的废墟地面, 没有刺鼻的血腥和尘土味。
甚至……好像没有身体。
她“看”着自己半透明、泛着微光的“手”, 茫然地伸向眼前。
手掌纤细,指尖圆润,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试图弯曲手指, 感觉到一种轻盈的、仿佛意念驱动的滞涩感, 好像不是血肉之躯应该有的灵活。
失败了吗?
她心想。
失败……什么失败了呢?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模糊而遥远, 她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非常艰难、非常痛苦的决定, 记得一片冰冷的玻璃, 记得刺目的光……但具体是为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就像一场刚刚醒来便迅速淡去的噩梦, 只留下心悸的余韵,却抓不住清晰的轮廓。
她茫然地低头, 看向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是那个封闭恐怖的废墟,而是一条……路?
咦,她为什么要把这里和废墟做对比呢?
明明这里的风景这么好。
一条并不怎么宽阔的泥土小路, 静静地蜿蜒向前,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土壤是极其细腻的黑色,就像是被最精心的园丁筛过,在一种无处不在的柔和而清冷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小路的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但好像不是她认知中的草原。
那些草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青绿色,介于翡翠与孔雀石之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每一片草叶的尖端和边缘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白霜,这霜并不融化,反而像是草叶天然生长出的花纹,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点。
整片草原都笼罩在一种绝对的、万籁俱寂的宁静之中。
没有风,草叶却微微摇曳,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呼吸,空气是冰凉的,像是高山雪线之上的气息,却又没有那么稀薄刺骨。
管灵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身边最近的一丛霜草,她想感受那白霜的冰凉,想确认这景象是否真实。
然而她的手,就那么径直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草叶。
没有触感,没有冰凉,没有叶片拂过指尖的微痒。
她的手就像一道虚无的光影,与这片看似实在的天地存在于两个互不干涉的层面。
管灵琳怔住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仿佛由光线凝聚而成的手掌,又看看那些在她手穿过时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光影、本身却纹丝不动的霜草。
幽灵?幻影?还是……别的什么?
困惑如同雾霭,弥漫在她空荡荡的心头。
就在这时,她的左肩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痛的撞击,而是一种……类似水波被另一道水波扰动的微妙干扰。
管灵琳愕然转头。
一个高大的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正与她擦肩而过,继续沿着那条黑色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女人身材异常高大挺拔,比管灵琳高出足足一个头还多。
她穿着一身缝制粗糙、却显然用了不少心思拼接而成的皮草衣物,深褐色的皮毛经过反复鞣制,已经有些发硬发亮,边缘用坚韧的兽筋粗糙地缝合着,有些地方还嵌着小小的、打磨过的兽骨或牙齿作为装饰,她的腰间系着一串用细绳穿起的、形状各异的骨头装饰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女人的面容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邃,嘴唇因干燥而有些皲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上,竟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之下的肤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
但女人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她的眼神直视前方,目光空茫,仿佛看不到身边的管灵琳,也看不到这片奇异的天地,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一步一步地走着。
管灵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女人……似乎能碰到自己?或者说,她们的存在形式,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似乎处于某种可以相互感知的模糊状态?
“等、等等!”管灵琳下意识地开口喊道,声音在这片绝对宁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回响。
前方的女人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回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眸看向了管灵琳,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片疲惫的茫然。
“你……能看见我?听见我?”管灵琳走近两步,急切地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管灵琳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根本听不懂。
然后,女人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寒风冻伤了喉咙:
“……不知道。”
她的通用语发音有些古怪,带着浓重的、管灵琳从未听过的口音,但勉强能听懂。
“不知道?”管灵琳的心沉了沉,“那……你要去哪里?”
女人摇了摇头,重新转回头,望着前方无尽的小路和草原,声音飘忽:“不知道……只是……很想这样走下去。”
她的回答简单得近乎荒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到认命般的坦然。
管灵琳的目光落在女人皮肤上的冰霜上,忍不住问:“你身上的冰霜……没事吗?不冷吗?”
女人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霜花,似乎这才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冰霜,指尖划过的地方,霜花依旧,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
“……冷?”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思索一个陌生概念,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管灵琳,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表情,“不……我觉得……有些热。”
热?
管灵琳看着对方那几乎要被冰霜覆盖的皮肤,脑子里好像闪过了某些模糊的知识。
那个时候她好像坐在一个大教室里……
说起来,什么是教室?
冷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知觉来着?
女人却不再解释,她只是看着管灵琳,视线在她的脸上、身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管灵琳的胸口附近。
“你……”女人迟疑着,抬手指了指管灵琳,“没事吗?”
管灵琳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身体上,正不断地渗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是血。
鲜血。
它们并非从某个具体的伤口流出,更像是从她整个存在的本质中渗透出来,一滴一滴无声地落下,却又在触碰到黑色泥土或霜草之前,便如同水汽般蒸发消散。
管灵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她在流血?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胸口,手指却再次穿透了身体,只激起一片更浓郁的血色光影。
没有疼痛,一点也没有。
只有一种仿佛生命正在无声流逝的虚无感和看着自己流血却无能为力的荒诞。
我为什么在流血?管灵琳茫然地想着。
她试图回忆,但记忆的冰层厚重而坚固,只透出模糊的光影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女人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管灵琳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解下了腰间那串骨头装饰品中的其中一个——那是一个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甚至透出玉质般温润光泽的某种小型兽类的头骨,头骨顶端被巧妙地打开了一个小口,里面似乎中空。
女人用粗糙的手指,从自己破旧的皮草内衬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由某种皮质缝制而成的扁壶,她拔开壶塞,将里面一种清澈如水、却散发着奇异醇香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头骨之中。
液体不多,刚好将头骨内部盛满小半。
然后女人双手捧着这个小小的、盛着酒液的头骨碗,递到了管灵琳面前。
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本能再现。
“喝。”女人简单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慈悲的意味,“喝了,暖和些,然后……一起走。”
管灵琳看着眼前这个由头骨制成盛着不知名液体的碗,又看看女人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看透了许多的眼睛。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漫过她的心头。
这一幕……仿佛在哪里见过?在某个遥远模糊的梦境里吗?
她说不清。
但她没有感到恐惧或厌恶,女人的举动在这片诡异荒诞的天地间反而成了一种唯一带着温度的真实。
鬼使神差地,管灵琳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头骨碗。
入手冰凉,头骨的质地细腻光滑,碗中清澈的酒液微微荡漾,映出她半透明的、正在流血的倒影,也映出女人那双沉静的眼眸。
没有犹豫,管灵琳将头骨碗凑到唇边,仰头将那清澈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冰凉,瞬间化为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虚无的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如果她还有这些的话。
那感觉并非真实的身体暖意,而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抚慰与浸润,驱散了灵魂深处的寒意与茫然,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与安宁。
酒液的味道很浓烈,血腥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松针和某种不知名浆果混合的清香,回味悠长。
喝下这碗酒,两人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牢固的联系,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相似的、对这一幕隐约的既视感。
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间和地点,她们也曾这样相遇,这样分享过一碗酒,然后走向未知的远方。
没有多余的言语。
女人收回了空了的头骨碗,重新系回腰间,然后她转身继续沿着黑色的小路向前走去。
管灵琳捧着那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触感冰凉的头骨碗,呆立了片刻,随即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她将头骨碗小心地握在手中。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无边无际的霜草原上,走在唯一的黑色小路上。
周围依旧万籁俱寂,只有她们脚步落下时泥土和霜草光影微微波动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永恒不变的清冷光线,无边蔓延的霜草和脚下这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
管灵琳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意识似乎也在这单调宁静的行走中变得有些涣散,只是本能地跟随着前方那个高大沉默的背影。
直到某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随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在她们走过的那片广袤无垠的霜草原上,不知何时,从每一株凝结着白霜的青绿色草叶尖端,升腾起了无数细小雪白的光点。
那些光点如同最轻盈的蒲公英种子,又像是凝结了月华的细小冰晶,无声无息地脱离草叶,缓缓飘向空中。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逆流的星河,又似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升起飘向那虚无缥缈的光与暗交接的天际尽头。
光点太过密集,太过璀璨,将整片霜草原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那条她们走过的黑色小路,使之在纯白的光之海洋中,成了一条孤独而清晰的墨线。
这景象壮丽、圣洁,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与哀伤。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无声地消散、升华、回归。
管灵琳呆呆地望着这漫天飘飞的光点之雪,忘记了前行,前方的女人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沉默地望着这片光景,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光华,仿佛有极深的情绪被这光芒照亮了一瞬,又迅速沉入冰封的湖底。
“那……是什么?”管灵琳喃喃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被这静谧的光之雪吞没。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会儿就重新转身,继续向前。
管灵琳最后看了一眼那漫天光华,压下心头的震撼与莫名的悲戚,也跟了上去。
她们又走了不知多久。
渐渐地,一种新的声音开始取代绝对的寂静,传入管灵琳的“耳”中。
起初极其微弱,如同幻觉。
随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
那是……波涛声。
低沉、雄浑、永不停歇的波涛声,如同亿万面巨鼓在远方同时擂响,又像是整个世界的脉搏在缓缓跳动。
随着她们的前行,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充斥了整个天地。
视线的尽头,黑色的小路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或者说,是另一个起点。
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广阔的河横亘在前方。
河水并非是管灵琳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颜色,它呈现出一种深沉到极致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空无”之色,介于最深沉的靛青与最纯粹的墨黑之间,表面却并非平滑如镜,而是翻滚涌动着无数细微的、银灰色的漩涡与暗流,每一个漩涡都仿佛通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河水无声,但那震耳欲聋的波涛声,却正是从这看似平静的河面之下传来,仿佛是其本质的轰鸣。
河岸是光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材质,与黑色的泥土小路无缝衔接。
而在靠近岸边的一片浅滩上,静静地停泊着一条……小船。
船很小,小到只能勉强容纳两三人,通体由一种苍白色的、仿佛风化了无数岁月的木材打造而成,船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岁月的蚀痕,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船头插着一根细细的、同样苍白的竹篙。
船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它身披一件宽大无比、纤尘不染的素白色长袍,长袍的质地非丝非麻,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或云霞织就,随着河面上并不存在的微风微微拂动;一顶同样材质的、边缘低垂的宽大斗笠,完全遮住了它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冰冷的下颌轮廓。
它静静地坐在船尾,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千万年,与这艘船、这条河、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而在它脚边的船板上,安静地趴伏着另一团东西。
那东西的形态……难以描述。
大致像是一头体型不大的四足生物,但通体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浆般的粘稠物质。这些物质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流淌,偶尔露出一星半点疑似鳞片的痕迹,但很快又被新的“血浆”覆盖,它了无生气地瘫在那里,只有那团血浆本身,散发着一种微弱却令人极度不安的、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诡异波动。
管灵琳和女人停在了河边,距离小船不过十几步之遥。
波涛声震耳欲聋,但奇怪的是,她们彼此说话的声音,却依然能清晰听见。
船上的白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到来,它微微抬起了头——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斗笠下的目光落在了她们身上。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观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它直接回响在管灵琳和女人的意识深处,那声音中性、空灵、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古老与漠然,如同钟磬之音穿过悠长的岁月隧道:
“渡河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莫大的重量与抉择。
女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翻滚的“空无”河水,又看了看船上那团血糊糊的生物,最后目光似乎穿透斗笠,与那白衣存在对视。
几秒钟后,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我要……等人。”
白衣存在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谁?”
女人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执着取代:“等……该等的人。”
“你还记得,你要等待的是谁吗?”白衣存在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怜悯。
女人沉默了更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冰霜的双手,看着腰间那些骨头装饰品,又抬头望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那里,霜草原上升腾的光点之雪似乎仍未停歇,在遥远的天际留下朦胧的光晕。
“……不记得了。”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但等不到……也会等。”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近乎偏执的坚持,如同那些在冰原上永远指向一个方向的石碑,如同那些在深海沟壑中一遍遍重复着无意义鸣唱的鲸歌。
白衣存在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也或许那只是波涛声一个微小的变调。
然后,它“转”向了管灵琳。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管灵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落在了她半透明身体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光影上,落在了她手中紧握的那个小小头骨碗上。
“那么,你呢?”空灵的声音直接叩问她的灵魂,“要渡河吗?”
管灵琳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那翻滚着银灰漩涡的空无河水,本能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排斥,仿佛一旦踏上那条船,渡过那条河,就会发生某些不可逆转且永远无法回头的事情。
“河的那一边……是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彼岸。”白衣存在简单地回答。
“彼岸……有什么?”
“彼岸,就是彼岸。”声音依旧空灵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解释的真理,“是此岸的尽头,是旅途的终点,是……归处。”
作者有话说:
这个乘船的家伙是谁应该很明显吧:渡河吗?小管:啊……好的龙神:(尖锐暴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