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初吻。林嘉卉迷迷糊糊地想着。
薛蘅看起来也是。
落在她唇上的吻柔软, 生涩,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的双手贴着薛蘅的背,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羊绒毛衣传到了她有些颤抖的掌心。
环抱着她的双臂似乎也有些颤抖, 和她一样。
春寒料峭, 寂静的山间旧屋里, 他们交换了第一个青涩的吻。
少女时代懵懵懂懂埋下的种子,在多年之后终于发出了第一片新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 也许一瞬, 她的唇上感觉到了一点濡湿。有什么柔软但有力的东西一点一点钻入了她的唇间。
她尝到了红糖和姜片的味道。
陌生的麻痒感从唇齿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闭着眼睛, 只觉得浑身飘飘忽忽,仿如踩在云端一般,踏不到地。
悬着的脚底心又凭空生出一点酥痛感, 像针一样, 尖尖地扎进她的腿, 她的心, 她的喉咙, 她的眼睛……最后变成一滴泪, 悄悄从眼角滑落。
曾经的算计、忐忑、挣扎……都随着眼泪一起消散在了微热的空气里。
她依旧分不清爱的纯度, 只知道自己终于感觉到了幸福。
人生短短数十年,能遇到自己爱的人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而她不仅遇到了,还能与他两情相悦, 拥抱、接吻……
十年修得同船渡,那这一刻需要多少年呢?
应该是很多很多年吧。
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能和他相拥多久。但即使只有一瞬, 她也想要这个瞬间。
芳华生灭无常,刹那即是永劫。
她闭着眼睛,融化在这个恒久的吻里。
朱念松磨磨蹭蹭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在厨房里忙碌的两人。
林嘉卉正埋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认真学习烹饪教程,那个高瘦的陌生男人则站在水池边,低着头认真洗菜。
两人一左一右,闷不吭声,气氛暧昧又诡异,像是两个刚刚在相亲宴上看对眼的男女。
可他们早上不都已经抱在一起了吗?
读书时候埋头学习,毕业后埋头工作,生活中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对男女之间的这种事没有任何经验,许念松压根摸不着头脑。站在厨房门口踌躇了半天,看着还没点火的灶台,她最后还是弱弱地说道:“我来做饭吧……”
厨房内的两人像是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头朝她看来。这又把朱念松吓了一跳,顶着两道视线的压力,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上次在这里做过饭的,很快就能做好了,你们先出去逛逛吧……”
林嘉卉闻言愣了一愣,下意识地看了薛蘅一眼,随后犹犹豫豫地应道:“哦……”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走过去指着薛蘅对朱念松说道:“他叫薛蘅,是我的……男朋友。”
随后又转向薛蘅介绍道:“朱念松,我研究生时同一个师门的学妹,现在在帮我做事。”
薛蘅礼貌地对朱念松微笑:“你好,朱小姐。”
面对不熟悉的人,朱念松看起来非常拘谨,只是小声地打了一个招呼。
“辛苦你了。”薛蘅向她点了点头,便拉着林嘉卉的手出门了。
这会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尤其是两人交握的手。
第一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手牵手出来“逛街”,林嘉卉忍不住有点羞涩,又有点抑制不住的得意。
毕竟带着薛蘅这样的男人出来,着实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情——谁看起来更有钱还说不定呢~
这里的人吃饭都挺早的,很多人还喜欢吃饭时候端着个碗串门,因此林嘉卉这一路跟不少人打了招呼。薛蘅就站在她身边,看她与人寒暄、介绍,然后乖乖地微笑问好,让林嘉卉收获了一大波赞美。
村里人都好客,他们也被不少人邀请去家里吃口现成的饭,但都被林嘉卉婉拒了。
“家里有人烧饭呢,等会就回去了~”她挥挥手带他离开。
这个时候的山村很美,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草木香气,连春风里的寒意都恰到好处,清冽柔和,不冷不热,是最让人舒爽的温度。
苍翠的老叶上叠着鲜嫩的新叶,一路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在那绿色中又掺进了些许鹅黄、艳粉、浅蓝……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生机勃勃的油画。
林嘉卉看着一路的风景,只觉得没有一处不可爱,就连路边随意堆着的柴垛,看起来也有种松弛的艺术感。上面还爬了一根藤蔓,有朵粉色的小花正迎风怒放,簪在了木柴的间隙里。
“这放到海城都可以进艺术展了吧?”她随口跟薛蘅胡言乱语。
薛蘅认真地点点头:“会有人买票的。”
“哈哈哈……”她笑着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了一阵数落声,乡村妇女的大嗓门中气十足,远远地都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赶紧吃!两个老东西,跑去镇上也不晓得给你弄点饭,一家子没一个靠谱的!”
前面是一片茂盛的竹林,竹林边就是陈春家的老房子,他此刻正一个人站在场院里,手上端着一碗饭,垂头丧气地听身边一个大妈喋喋不休的数落。
林嘉卉走上前问道:“刘婶子,给陈春送饭啊?”
刘婶子见她来,终于舍得歇了一会,对她笑道:“是滴啊,他家那两个老东西一大早就去镇上咯,也不晓得留点儿饭,就两个干馒头,想饿死他啊!”
陈春小声说道:“我会做饭的……”
刘婶子骂道:“你还做饭,踩着个破凳子也不怕烫死你!拢共就那几根青菜,顶个什么用!”
林嘉卉看了看陈春手里的碗,米饭上面盖着菜,不说多丰盛,至少有肉有菜,估计是刘婶子家今天中午吃的菜色。
“他爸妈过年不是拎了点东西回来嘛,也能顶一顶。”为了缓解气氛,林嘉卉随口说道。
“哎哟,那两个黑了壳的二皮脸,可别提了!”提到他们,刘婶子的怒气值一下子飙升,“一年到头难得拎点东西回来,一回来就晓得张嘴吃,不仅带回来的东西吃得七七八八,还把他们家里以前存的都要吃空了!还得两个老东西再去镇上买!”
“真是前世不修,养出这么个龟儿子来,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事,净干些歪门邪道!”刘婶子恨恨地看着陈春,“也不晓得这个小的以后能长成什么鬼样子!”
陈春一声不吭地咬着唇,看起来像要哭了,林嘉卉只能打圆场:“好啦好啦,你也赶紧回去吃饭吧,时候都不早了,别饿坏了……”
刘婶家就在陈春家隔壁,她回家后,林嘉卉低头对陈春说道:“你别怪刘婶,她只是气你爸爸,对你还是很关心的。”
陈春点点头,小声说道:“我晓得的。”
“回去吃饭吧。”
陈春乖乖地捧着碗走进了那座低矮破旧的砖房,林嘉卉也领着薛蘅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薛蘅问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林嘉卉叹了口气:“陈春的爸爸过年时候跟人设赌局,听说还赢了刘婶儿子不少钱。”
薛蘅闻言,也叹了口气:“真是件复杂的事情。”
“村里嘛,就是这样的。”林嘉卉眯了眯眼。
农村的女人大多凶悍泼辣,嗓门大还爱骂人,刘婶就是其中平平无奇的一员。但不凑巧,她家就住在陈春家隔壁,两个老东西拖着一个小东西在她眼皮底下过活,不闻不问也实在有点不像话。
更别说这家还那么穷,穷到这个年代了还得担心吃饭问题。
刘婶就隔三差五地会送点吃的过去。
她家的儿孙都很孝顺,她跟她老公两人又身体健康,还能经常打点零工,经济条件在村里相对来说算是不错的,送点吃的不算什么大负担;
但是客观来说,她家到底是只能挣点辛苦钱的农村人,并不算富裕,天长日久地照应别人,难免会有些怨气。
这些怨气大部分可能是因为陈春的爸妈而起的。
两个有手有脚、没病没灾的大人,却放着自己的爹妈和孩子自己不养,让别人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更别说陈春爸不仅不知感恩,竟然还在赌桌上坑了刘婶儿子。
这是什么丧良心的玩意啊!太不要脸了!
心里窝火,但又见不得这么个倒霉小孩饿肚子,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送饭。
林嘉卉自然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要么不做,要么做好,何必非要争那点嘴上的痛快?
行动上对人好,嘴上又忍不住骂,精神上的伤害抵消了物质上的帮助,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付出了也落不到好,甚至还会得到埋怨和恨意。
但是刘婶不会想到这些,不过是觉得可怜就帮,心里不舒服就骂,大家都是这样的,有什么不对?
她不懂那么多,只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舒坦,能有什么事比自己心里舒坦更重要?
农村的人际关系就是这么复杂。就像外婆被人眼红挤兑过,连村里都住不下去,但也曾经被人不求回报地搭把手帮助过。
所以林嘉卉对凤尾村的感情还是有点复杂的。
说喜欢么谈不上,说讨厌也不至于,否则她是绝对不会捏着鼻子把项目落到这里的。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吧,黏黏糊糊、缠裹不清,分不出个明明白白的是非对错。
就像她对薛蘅。
她已经不想再去分辨她对他到底几份真情、几份假意,他们既然已经正式在一起了,过去的一切就都只是为此而进行的努力。
从今天开始,她要为能和他走到最后而努力。
下定了决心,她猛地向下拉了薛蘅的胳膊一把,在他低头的时候用力踮脚——
还是没够到。
薛蘅看着她仰起的脸,轻笑一声,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要命,我真是感情戏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