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松的回信一直到过年前才打过来。
部队上过来的大部分人前几天就走了, 只留了一个人等着消息。
段松倒也不是故意拖着，是七三八厂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小师妹，我已经协调好了, 我们这边高效节能电机的订单不少，你们要是接这个单子也行，不过你们可要想好了, 军用的和民用的要求不一样。”
“好的师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至于精度要求，周知远是个很靠谱的人, 赵芦雪有接下的意思之后，他就开始忙起来这事。
宋小琴正在排假期值班表, 他们因为订单太多了, 就是假期也不能全休息，还得两班倒。
见赵芦雪眉飞色舞地走过来，门她：“有什么高兴事儿啊, 工资涨了？”
“那倒是没有。”赵芦雪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听厂长说今年要给大家发猪肉吗？”
这下轮到大家叽叽喳喳说起来：“真的发猪肉啊？”
“发多少啊？别是用肉票去领。”
经济紧张，肉票根本领不到多少肉。
大过年的，谁不想过个好年。
“不是，是厂长找的车拉来的, 咱们项目组这边一人好像可以领二十斤。”
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气：“这么多？”
“这下能过个好年了！”
本来因为不能好好过年的心情顿时没了，大家热情高涨，讨论着领了这二十斤的肉之后应该怎么吃。
“厂里今年可真大方。”
放眼望去, 他们身边就没有能领这么多肉的, 还不是肉票，是实打实地肉。
“刚才我接到消息，军区那个订单咱们能接下来了, 我和厂长他们说一下，看看具体什么时候要，这个订单的优先级提前。”
赵芦雪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要是急需的话，可能过年这几天大家也得辛苦一些。”
有二十斤肉在前面吊着，没一个人抱怨辛苦。
赵芦雪走出来，还能听到大家的议论声，说着今年可以包什么馅的饺子，可以炒什么菜。
她脚步也轻快了不少，去找陈厂长商量。
“太好了，我马上就联系！”陈厂长满脸红光，拍手定下来，“对了，刚才市里面领导刚开的会，说是让你年后去其他几个兄弟厂传授一下经验。”
赵芦雪算了算时间：“怕是到时候就要忙200机型，走不开，厂长不如你去。”
陈厂长半是高兴半是推诿：“我没什么经验好传递的，你要是走不开，我给上面打个报告，不如就让他们来咱们厂子里学习。”
赵芦雪完全顾不上，敷衍地应了一声。
赶在年前放假，赵芦雪亲自去了几个外协厂。
老郑和余小顺陪着一块儿去的，把他们这段时间学到和做出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几个厂因为侧重的方向不同，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
除了两个小电机厂，还有机械厂和铸造厂专攻他们的零件。
几个厂里的领导负责人听说赵芦雪要过来，一个个的都提心吊胆。
红星电机厂现在可是炙手可热，不仅市里面看中，听说省里面也特意下来转过，甚至中央也是知道他们厂的。
他们已经和苏桂月、戴兰几个女同志打过交道，他们县里面都在传，红星电机厂项目组都是娘子军，一个比一个能干，一个比一个厉害。
苏桂月人冷不好说话，戴兰培训的时候很严格，听说这次下来的赵芦雪是最大的头儿。
他们心里惴惴不安。
等见到赵芦雪，才发现她很年轻，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人也很干练，一双眼睛很亮，对上他们的视线的时候会露出来一个笑容。
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公差不行啊。”
“铸件上面还有沙眼。”
几个人刚松的一口气，就这么被重新提了起来。
赵芦雪眼睛不仅亮，还很尖，她经手的零件多了，又有前世的基础，在空间练过，拿起来一个零件看上几眼就能看个大概。
“不可能，我们是按照图纸打的。”
机械厂的负责人脸憋得通红。
这批零件他们干了半个月，要是不行，就得全部重做。
余小顺不说话，只把零件放在平台上，用千分表一打。
指针晃了晃，那负责人就说不出来话。
的确是公差超了。
余小顺在心里叹气，越发的佩服起赵芦雪。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修炼到这个程度。
铸造厂的问题完全是因为模具老化，人手也紧，知道他们急用，就加班加点开始赶工。
可惜还是不能装机，只能重新换了模具再干。
年前最后一个活儿就这么结束了。
往回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但是老郑和余小顺还在盘算着怎么解决。
“哎，赵主任，那是不是你家人？”
余小顺隔着黑幕，隐约看到前面站着几个人影。
因为上次赵大娘大闹的事情，余小顺对她的印象非常深刻。
此时看到前面有一个模糊的形似老太太的身影，余小顺就先瞥向赵芦雪。
赵芦雪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心想应该不会吧。
她和赵大娘好像都已经快一年多没有见过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他们就都没有回去，这赵大娘也没有来闹事。
等往前走近了一看，看到果然是赵大娘和赵大柱一行人。
他们身后还站着赵铁牛两口子。
好家伙，敢情姓赵的全家人都出动了。
不用想肯定没好事。
赵芦雪想当做没看到，从旁边绕过去，刘翠华的声音却先一步开口。
“这芦雪是没看到咱们吗？还是说要躲咱们啊，果然咱们成了上班打秋风的穷亲戚。”
赵大娘哼了两声，想要张嘴骂人，但想到此次来的目的，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赵芦雪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继续往前走。
“小雪啊，奶奶来看你嘞，这么大冷的天，奶奶在外面等了你半下午，冻得我这个老寒腿又犯了。”
“这是还怨我呢，奶奶就你们这几个孙女，平日里疼你们都来不及，就是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你不能不理奶奶啊。”
见赵芦雪快走远了，赵大娘干脆哎呦一声，要往地上倒。
余小顺和老郑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芦雪的脚步还是没有一点迟疑。
“你给我站住！”赵大柱这个愚孝的儿子，见不得自己的亲娘在跟前这样受委屈。
赵芦雪不理，他气的指挥赵建国：“去把你姐叫过来。”
赵建国根本不敢。
他在赵芦雪这里碰的壁次数太多了，就连邢达他们也都劝着他别犯混。
他又不傻，赵大娘他们过来是为了给他那两个哥哥要钱，又不是给他钱。
见他不动地方，赵大柱只能自己上前。
赵铁牛也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要干什么。
老郑和余小顺一看这架势，赶紧护住赵芦雪。
可不能真让人给打了。
赵芦雪现在就是他们厂子的命根子，受一点伤，他们的项目和研发就进行不下去。
二十斤肉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他们现在厂子和之前大不相同。
赵芦雪这时候才停下脚步，回头等着赵大柱。
赵大柱看到赵芦雪的目光，反倒是怂了，不敢再上前。
刚才失去的理智又重新的回来。
“小雪，你奶奶都倒在那里了，你怎么还这么狠心？她这次来就是想让你回家过年呢。”
“你现在这么有本事，也不能不孝顺啊！不然我就去告你。”
这话一点也不像赵铁牛这个窝囊废说出来的，应该是刘翠华之前教的。
“走，我带你们去。”
赵芦雪看到不远处有自行车骑过来，主动开口：“既然觉得我不孝顺，我带你们去告我，想去哪里？市里面还是公安局，还是革委会？”
“现在革委会没了。”余小顺在一旁小声补充。
“那就只能去公安了。”
赵芦雪说着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都过去吧，今年谁也别想过这个好年，都在里面待着吧。”
她的话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把赵大柱和赵铁牛都定在了原地。
刘翠华见他们两个这样，也不扶着赵大娘演戏，跳出来：“你吓唬谁呢，公安局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们只是想让你回家吃个饭，你看看你才有点本事就四六不懂，人家在背后怎么戳你脊梁骨！”
说到这里，项目部几个下班的人骑着车子正好路过。
他们看到双方对峙的样子，赶紧刹车停下，一个个护在赵芦雪跟前。
“他们想干什么？不会是隔壁县派来的吧？”
“大过年的这时候找事，我看他们都想吃枪子儿了！保卫科的人呢？”
虽然都是女同志，但一个个都耀武扬威，厉害的很。
“这是我们家的事情，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刘翠华色厉内荏地说。
“怎么没关系？你知道我们手头的活儿是给谁干的吗？部队！亲自过来找的我们，要是晚一天，到时候部队的人下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
刘翠华一听这个话，腿也开始软起来。
“戳脊梁骨？到底谁被戳脊梁骨，咱们又不是傻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挤兑得赵大娘也躺不住。
地上凉，没人扶着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一抽筋，真的差点摔倒。
她堪堪站住，摸了一把眼泪看向赵芦雪。
“我知道你心里恨奶奶，但是奶奶知道错了，小雪啊，奶奶没几年好活的了，你能不能原谅奶奶，就和我们回家吃一顿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