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满布, 月华如霜,街巷上的夜市只剩三两细语,润春楼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李芍欢散下长发, 换上素净的寝裙, 抱着竹夫人躺在床上。
白天文祈安说的话犹在耳畔。
谢观失踪将满七年, 就连官府都判他已殁,销了他的户藉, 只有阿萦觉得他尚在人间,如今再回忆从前,确有些蹊跷之处。譬如谢观自称平阳入京的浮客, 却无父母家人, 孑然一身, 具体来历她们竟一无所知。
如何会惹得殿下派心腹女官亲自来江临寻找,还说有人在江临见过他……
思此及, 李芍欢心中一震, 霍地翻身坐起。
先前她只顾着震惊长公主所寻之人是谢观,竟没反应过来——
谢观没死, 且人在江临?
那他为何不来见阿萦与灵华?
她越想越烦,没个头绪,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索性下床趿了鞋,推门而出,伏在美人靠上朝园中张望, 却见裴展熙正站在楼前削竹子。
檐下悬挂的灯火柔和了他的眉眼,莫名叫她觉得安心。
“你在做什么?”
高处传下的声音让裴展熙停止动作,一抬头就瞧见搁在美人靠上的莹白脸庞。
夜风微凉,灯火在她眼中碎成星星, 昏黄微弱的光芒让她变得遥不可及,好像是他失忆后做的梦,随时会消失。
“做布置机关要用的构件。”他多看了几眼,将那不真切的感觉挥散。
“材料不是没齐?”李芍欢更疑惑了。
那单子他下午才给她,她都没来得及采买,他怎么就开工了?
“那只是库房里缺少的材料,这些是你从前搭建花架剩下的竹木砖瓦,打磨成合适的构件,等你采买回来就能直接布置,否则还得等。”裴展熙解释着,又问她,“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
李芍欢摇了摇头:“没,我本来也睡不着。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裴展熙道,垂眸的神情专注非常。
“这事也没这么着急,你自个儿身上的伤都没痊愈,又熬夜做这些。”她嗔怪道,有些怨他不顾惜自己身体。
“怎么不急?”他低着头,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
李芍欢忽而想起,万花会已近在眼前,裴韵雅也快到了。
他留在润春楼的时间,没剩几天。
她趴在美人靠上,定定望着花园里的人,沉默起来。
————
一夜再无余话,翌日照常忙碌,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日子没有任何不同。
李芍欢要忙的事太多。
而今她已隐隐是江临花农的代表,方颂乾送了帖子过来,邀她到丰楼与江临各大花商见面,商谈操办万花会的事宜,而随着白松诚和史明远的死,原本握在两人手里生意成了众商争抢的大肥肉,只怕要重新分割,方颂乾有意拉拢她,估摸着会给她些甜头。
她那一直没着落的花铺,这次应该能挑到间可心的了。翻新装潢开张,又是无数的琐事。
另一边她上回答应户曹参军夫人邹娘子那三十盆花,一拖再拖到现在都还没送过去,她还指着这个机会替长公主打听消息,这买卖可不能黄。农庄那头,她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脚行不再为难她,她雇了批脚力赶去佟伯那儿运花,等花一到就能去见邹娘子。
李芍欢想想头皮都发麻,也只能安慰自己,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不急不急,今日得先赴方颂乾的邀约。然而梳洗打扮妥当,她才刚要出门,宋萦就亲自带着陆骁和陆瑶踏进故园。
“欢欢,陆通判与陆娘子来看你了。”
林泉跟在二人身后,手上大盒小箱地拎着许多礼物,全是阿胶燕窝之类名贵的滋补品。
“你们来就来了,何必带这么重的礼,太见外了。”李芍欢边将二人迎入花厅,边推却道。
“只是些心意,你别客气。我早该来探望你,可近日公务实在繁忙,脱身不得,故才拖到了今日。阿瑶听说我要前来,也想跟来道谢,上回若非你的丫鬟出手,她未必能全身而退,灵华也因万花会这事而被连累,还是你从中周旋,最后不止救了人,还助朝廷剿了匪。”陆骁说话间朝着李芍欢长揖到底,“陆骁在此,谢过李娘子。”
陆瑶依旧腼腆,跟着兄长一起躬身行礼。
“陆通判言重了,快请起。”李芍欢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阻拦,却压根拦不住他,只好道,“我没做什么,剿匪的是孙指挥使,也亏得有你在前头配合,才能如此顺利,至于令妹,那是她运气好正好遇上翠茹,顺手的事而已,况且又是为了灵华。你真不必如此。”
陆骁执意行完礼,才缓缓直起身来,看了眼四周,并未瞧见翠茹,只道:“阿瑶亦喜花草,在家时同我提及你这园子里诸多花木,心生向往,不知可否让人带着她在园中逛逛?”
李芍欢看了眼站在他背后寡言怯弱的女子,问她道:“自然可以。上回灵华邀请过陆娘子,就让灵华带着你逛园子可好?”
陆瑶眼眸一亮,轻轻点了下头。李芍欢便让宋萦带着陆瑶出门,一起去寻灵华,林泉也跟着二人出门,只将屋门一关,留下陆骁与李芍欢独自在花厅说话。
“陆通判,喝茶。”李芍欢奉上温茶。
不待她将茶端上桌案,陆骁就已接过茶盏放到案上,清逸的眼眸灼灼望着她。
“不是同你说过,唤我云修。”他道。
李芍欢斟酌了片刻,方道:“云修……盘龙寨的人可招供出那批军器的下落?”
“你知道那批军器?孙铮告诉你的?”陆骁问道。
他将人全部支开,也正是想与她谈论与此相关之事。
李芍欢不语,算是默认。
“拿到人的第二天,就已经在厢军大营中严刑审问了,不过可惜,什么都没问出来,盘龙寨的人只认白松诚和史明远,没见过背后那人。我们去捉拿白松诚和史明远时,这两人已经被灭口。”陆骁便没隐瞒。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线索断了。
“那你可有将是我请来尉县厢军之事,告诉他人?”她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陆骁指尖抚着茶盏,缓道:“尉县的孙指挥使告诉刘知府和杜知县,说是他们本就有剿匪计划,恰逢我带兵在前与盘龙寨斡旋,他才借此机会一并端了匪窝,言中并未提及你。”
听他弦外之音,应该除了他以外,江临没人知道尉县厢军是她请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和裴展熙出现在尉县厢军那里。
李芍欢心中稍安。
“芍欢,尉县的孙铮,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手肘倚在桌案,人向她凑近,沉声道。
聪明如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为何能请到孙铮。
“是啊,他是。”李芍欢没有否认,“我也是。”
意料中的答案,只是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干脆。
屋中骤然沉默,陆骁盯着她的眼眸。
那些官场沉潜的阴私算计,还有各方博弈的诡谲莫测,他通通都没在她眼里看出。
那一汪清泓中,只有无奈的妥协过后,不愿再任人揉捏的坚定。
“没想到……”陆骁垂眸低低笑出声,“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
“也不算迟。”李芍欢也是一笑。
随着这两声清笑,屋中难耐的沉默被打破,僵持的气氛消融。
“云修可否替我保守秘密?”她又问他。
“应该可以。”陆骁点点头,见她仍有顾虑,便道,“怎么?你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说话间,他举起手掌,又见她没有反应,只拢掌换成勾指,“勾手指也行。”
难得这位老成持重的通判大人露出童稚一面,那股生人勿近的严肃被冲淡许多,逗得她忍不住又笑了,伸出小指刚要附和,敞开的窗口却突然倒垂下一个人头来。
“娘子,把柜子上的绳索给我。”裴展熙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一双眸倒着望向桌旁越凑越近的两个人,“怎么?我打扰到二位谈话了?真是对不住。”
李芍欢和陆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陆骁更是以为来了刺客,已伸手将李芍欢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李芍欢才松口气,狠狠剜了裴展熙一眼,才取来绳索递给他。
他复又卷腹向上,消失在窗口。
李芍欢尴尬地向陆骁解释道:“实在抱歉,今日他正替我修葺墙面与窗子破损,不知你在此处,所以才……”
昨日裴展熙熬夜做完机关构件,今天一早就马上着手布置,像有什么在屁股后面催着般,李芍欢当然不能直说他在做什么,便想了个修葺屋子的借口。
“无妨。”陆骁盯着裴展熙消失的位置,唇边笑意悉数化作眼底冷疑。“你这丫鬟敢单枪匹马闯入盘龙寨救人,可见身手胆识均不一般。芍欢,你从哪儿寻到她的?”
虽然她这婢女“翠茹”救过陆瑶,他本该感谢,但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发明显。
“我……”李芍欢被突如其来的盘问问得一滞,脑中又飞快运转起来,想着该如何瞒过陆骁。
裴展熙却突然从窗口处跳入,身形利落得像只燕子。
“总算修好了。”面对屋里两人四双眼睛,裴展熙却没事人一般走到桌前,径直伸手拿起李芍欢那杯茶,一口饮尽,才道:“渴死我了,多谢娘子赐茶。”
李芍欢闭闭眼——她几时赐茶了?
陆骁神情已变,不复先前轻快,盯着裴展熙的目光渐锐。
“没规矩,还不退下。”李芍欢轻斥道。
明知陆骁已在怀疑,还不管不顾撞进来,真是气死她了。
然而这一回,陆骁并没理会李芍欢的圆场,反而上前半步,逼视裴展熙:“你不是女人。”
他看出来了。
李芍欢的心跳差点停摆,可始作俑者却勾唇浅笑。
“是啊。”裴展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乃玄甲卫都头,是殿下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李芍欢呼吸一滞。
这话是她当时情急之下拿来诓骗孙铮的,这下可好,被他信手拈去用在这里。
她都不知该如何圆场了。
陆骁可不是孙铮,没那么好骗。
“既是暗卫,便是下属,我与你家主子谈话,你不该擅闯,请你出去!”陆骁并未追究他的身份,只是沉着脸,满身的压迫感。
“娘子,他要我出去,我该出去吗?”裴展熙无视对方传来的压迫,转头望向李芍欢。
他笑着,可眼底毫无笑意,只有刀光。
李芍欢不明白,这个难题为何要扔给她?
比起他们谁该出去的僵持,她更希望自己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烦的两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